跟在胡範氏的後面,一行人拐彎抹角在村中穿行街巷,來到一處高牆大院的外面。
胡範氏抬着頭,看着眼前硃紅色的大門,心中卻產生一絲不安的感覺。
因爲此處的烏鴉,沒有在喊叫聒噪,而是靜靜地落滿了牆頭......
自從他們一行人來到這裏,這些烏鴉就一直緊緊地盯着他們看,這種安靜並不能讓人舒服,反而帶來了無聲的壓力。
虎爺給崔九陽打手勢,示意他把耳朵裏塞的紙蛋兒掏出來,這裏沒有烏鴉叫聲了。
崔九陽看着滿牆頭閉着嘴的烏鴉,便將溼紙團掏了出來。
果然,此處只能聽見周圍遠處的烏鴉叫聲,而眼前的高牆大院裏,一點烏鴉的聲音也沒有。
BFX......
進去看看吧。
胡洪柱當先,輕輕推開了門,衆人推開門之後。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松鶴延年的影壁牆。
被這影壁牆遮擋,衆人看不見院子裏面是什麼場景。
不過已經進入到這個院子裏,就算是看不見,也能夠聞到屍臭味兒。
一股濃重的屍臭鑽進衆人的鼻孔,鼻子靈敏的胡範氏甚至開始接連不停地打噴嚏。
屍臭是世間臭味的極致,因爲它臭的是靈魂而不是氣味。
崔九陽曾經聽說過,屍臭味兒是寫入人類基因的,這股臭味兒的影響並不只是在鼻腔裏,而是直接作用於人的心靈深處。
因爲同類屍體的臭味,代表着此處可能有生命危險!
胡洪柱在最前面,他捂着鼻子先繞過了影壁牆。
當他的視線轉過來,能夠看見院子中的場景時,饒他是個鬼差,卻也震驚出聲。
他回過頭來,對着胡老漢道:“爹,這裏怎麼有這麼多屍體?”
胡老漢聞言也是一驚,既然有屍臭味,那肯定有屍體,而要是多,那就出乎意料了。
他疾步向前,然後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崔九陽和虎爺見狀,也趕緊跟上去看。
這院子極大,約莫有普通院落的四倍大小,應該是四塊宅基地拼起來建成。
此時這大大的院子裏全都是屍體,一眼望過去,不下百具。
這裏一具,那裏一具,每一具屍體的臉上都泛着青紫色。
虎爺臉色陰沉,快步上前檢查了兩具屍體,回過頭來對崔九陽說:“九陽,這些人都是窒息而死。”
崔九陽點點頭,抬頭看向院落北面。
這院子坐北朝南,有一間正房,那間房子修的雕樑畫棟,十分精緻氣派,看上去並不像是普通的住宅。
崔九陽幾步走過去,從窗戶縫往裏面看,看得他一驚,原來這房屋裏面擺的密密麻麻,都是牌位。
魯西南魯中地區這邊很少有祠堂,因爲通常祭祀先人都是在自己村子裏的墳地裏。
有些比較富裕的村子會專門集資修建墓園,所有村子裏去世的老人便會葬在這個墓園裏。
就算修不起墓園,也會在進墳地的路兩邊,分別擺上石獅子。
而這個簸箕村爲什麼會修建祠堂呢?
崔九陽想進去看看,卻發現大門被鎖住了。
現在當然不是找鑰匙的時候,崔九陽喊道:“虎爺,這門鎖上了,想辦法把它弄開!”
虎爺走過來,晃了晃門上的銅鎖,用手量了一下銅鎖的大小。
他後退了兩步深吸一口氣,低喝一聲,刀光一閃,那銅鎖應聲而斷,變成兩半落在地上。
胡老漢看見虎爺利落的身手,眼睛眯了眯,沒有說話,也走了過來。
崔九陽推開大門,站在大門處往裏看。
祠堂裏的長明燈已經滅了,有些昏暗,靠牆擺着的牌位木架上放着起碼不下幾百個牌位。
這些牌位上的名字全都姓趙,看樣都是簸箕村的人。
虎爺道:“咱們這邊不都是在過年過節的時候,將祖宗們從墳地裏請回家麼?
他們這村的習俗跟咱們不一樣嗎?
修祠堂供奉先人?”
崔九陽走到供桌之前,供桌上擺着三個盤子,中間的盤子上擺着一根火紅色的羽毛。他
他用手拈起羽毛道:“皮褲套棉褲,必定有緣故,誰見過給祖宗供鳥毛的?”
胡洪柱過來,一把從崔九陽手中將那鳥毛搶過去,轉過頭對胡老漢說:“爹,你過來看看,這鳥毛是鮮紅鮮紅的,什麼鳥能有這種顏色的毛?”
胡老漢先朝崔九陽投過來一個抱歉的眼神,從兒子手中接過來羽毛道:“明明是人家崔先生拿到的,你搶什麼?跟你說過,行事要穩重。”
批評完自己兒子,胡老漢纔拿起鳥毛來仔細端詳,可他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來這到底是什麼鳥的毛。
他兒媳婦從外面走進來,看了一眼那鳥毛道:“你們別研究這毛了,說不定只是從外面進來的。”
胡老漢搖搖頭,道:“不是飄進來落在桌子上的,你看,桌子上有三個盤子,左邊是瓜果,右邊是生肉,中間這盤子放的就是鳥毛。”
“這說明,這根紅色的鳥毛甚至是主要的祭品。
崔九陽心中暗暗點頭,這胡老漢確實是久經世故,而且也有經驗。
只是不知道他這兒子兒媳是怎麼當上的鬼差,雖然看起來身上有些法術道行,但是腦子卻不太夠用。
崔九陽插話道:“胡大叔,你且看看,從這供桌到門外這一條線上是個什麼場景。”
胡老漢聽他說,便站在供桌前朝外看。
他發現從門口可以看見院子中絕大多數的屍體,而且每一個屍體的面目都是看向祠堂方向的。
他這麼看出去,能清楚看見每一個死人的臉。
他回頭看了看供桌上的所有牌位,又回過頭來再看院子裏的屍體突然有些不寒而慄。
他說道:“這位崔先生,你的意思是,這滿院子的屍體,也是祭祀的一環?”
崔九陽搖頭道:“我倒覺得這些屍體不是祭品,更像是一種警告,一種挑釁,甚至是一種報復。
故意將這些人殺死在祠堂前,讓他們將臉看向祠堂,這其中隱含的意味是報應,是毀滅......甚至是斬草除根。”
胡洪柱卻搖頭說道:“你這算命先生故作玄虛,我爹說是祭品,那便十有八九是祭品,你這倒還說出來威脅了,警告了?
殺死這些人,警告什麼?警告誰?這些在供桌上不會說話不會喫飯的牌位嗎?”
崔九陽無奈道:“胡大哥,你仔細想想,誰家祭品擺的亂七八糟,東一個西一個,這難道不是不敬之意嗎?”
這倒是讓胡洪柱一時語塞,嘴裏支吾了半天也沒再說出什麼道理來。
他從剛纔就看着這算命先生東遊西逛,不像個什麼正經來除妖捉鬼的,便以爲他是個湊熱鬧的,心中輕蔑。
聽他說話便下意識的駁斥,此刻被崔九陽有理有據的給問了回來,倒把他給問住了。
崔九陽懶得多跟他說話,轉頭道:“我們還得繼續找,無論是祠堂裏面,還是院子裏面,都還要找到更多的線索,才能判定到底發生了什麼。
特別是這些人爲什麼會憋氣而死,院子裏又不是什麼封閉起來的地方,無論是邪法還是妖術,必然都會留下痕跡。”
雖然胡洪柱和他的媳婦對崔九陽都不是很服氣,但是在胡老漢的帶領下,他們還是在院子裏搜索起來。
崔九陽跟虎爺見他們去搜院子,便繼續在祠堂裏查看。
這祠堂雖然大,卻是一目瞭然,
崔九陽一眼瞧見供桌底下,用來燒紙的火盆兒裏邊兒,有些東西。
隨手將這火盆兒翻過來,把裏面的紙灰灰都倒出來。
在這些紙灰和香灰中間,好像有一些硬質的碎片。
而其中最大的那個碎片,是個半球形。
崔九陽喊道:“虎爺,你來看看,誰家好人往祠堂供奉的火盆裏邊兒放雞蛋殼?”
虎爺過來,捏住蛋殼,那蛋殼甚至都不能套在他的食指上,實在太小了。
他笑道:“九陽,你可說錯了,你就看這蛋殼的大小,怎麼可能是雞蛋?我感覺像是鴿子蛋或者鵪鶉蛋之類的東西。”
虎爺說完,他們兩個人好像共同意識到了什麼,不約而同的看向了供桌上面中間的那個空盤子,異口同聲道:“鳥蛋?”
如果這火盆裏殘留的蛋殼也是祭品的一部分的話,那麼這鳥蛋是否就是那紅羽毛鳥的蛋?
他們兩人正在琢磨,卻聽見院子裏胡洪柱大呼小叫的聲音:“你是誰?你來這裏幹什麼?”他那聲音裏的語氣帶着明顯的敵意。
外面來人了?
崔九陽與虎爺走出祠堂,來到院子,卻發現與胡老漢一家對峙的??是一個外國人。
這鬼佬棕金色的頭髮,碧綠的眼仁兒,穿着一身黑色的神父袍,手中拿着一本破破爛爛的聖經。
他好像耳朵受了傷,耳朵的部位包着一層紗布,紗布上涸出一些血來。
胡洪柱看見自己這一方崔九陽與虎爺過來了,好像膽氣更足了一些,他的聲音更大了:“你這洋鬼子,來這麼偏僻的村子裏幹什麼?肯定沒安好心!"
他老婆也在旁邊幫腔:“這碧眼紅毛夜叉的耳朵還受了傷,看上去是新傷!
你是不是在這個村子裏做了什麼壞事,才被村民傷到的?然後報復村民就殺了他們?”
在這個年代,他們兩口子倒是很好的代表了很多對待洋人的心態。
??外國人在普通人心裏,基本都是妖怪王八蛋。
很多人都認爲洋鬼子有邪法、有妖術。
這幫五顏六色的傢伙不遠萬里來到中國,爲的就是兩件事:一是中國人的銀子,二是中國人的命。
這些妖人發明了一些很奇怪的東西,比如能將人魂魄攝走的叫照相機的東西,還有能將鬼關在裏面爲他們唱歌的盒子!
他們用這些妖物戕害中國人!
不過讓洋鬼子在民間口碑迅速變差的原因,遠遠不止這些。
主要是他們在民間傳教。
如果只是傳教的話,倒也他們不會落到現在人人喊打的地步,主要是出現了一種叫“喫教”的現象。
“喫教”便是說一些底層的民衆,並非出於真正的宗教信仰加入教會。
這些人加入教會的主要目的是爲了獲取教會能提供的物質利益,某些庇護或者其他好處。
這種充滿功利主義的入教,卻也是這些傳教士們刻意引導的結果。
這些傳教士還會到各個村中去發放食物、衣物、銅錢、種子,甚至安排工作,比如在教會的產業內打工。
這些小小的恩惠對底層民衆充滿了吸引力。
而一旦他們爲了這些小恩惠入了教會,那麼他們將繼續得到更大的利益,比如說,教會會以低廉的價格將他們巧取豪奪所得到的土地給教民租種,或者一些接近於無息的低息借款。
教會醫院也會朝教民開放,治病只收取極低的價格。
同時,教民的子女可以在教會內得到一些教育的機會。
雖然那些教育都是洗腦的宗教內容,但讀書識字的誘惑仍然有莫大的吸引力。
而且加入教會後,這些民衆便有了一層與所謂“洋大人”有關的聯繫。
此時,這種隱性的身份上的提升,哪怕沒有讓教民得到什麼樣的大利益,但本身也可以避免一些來自更高階層的欺凌。
於是,一些頭腦靈活的高階層民衆也開始加入教會,比如說經商的商人,一些小作坊的坊主。
這些人本身就在他們各自的村子裏有一些話語權,當他們加入教會之後,便一定程度上免疫了來自上層的欺壓。
如此一來,他們便成爲了教會的忠實擁躉。
而當底層的民衆和相對高層一些的地主商人們都在教會之中的時候,他們就變成了強勢的一方,開始逐漸欺壓那些沒有加入教會的其他百姓。
官府礙於洋人與教會的勢力,很多時候在教民與普通百姓的官司中,會不自覺的偏向教民。
這種偏向更加加劇了底層人民加入教會的趨勢。
教民人越來越多,便更加的肆無忌憚,有恃無恐。
教會爲了能夠更加快速的發展信徒,擴大影響力,在某種程度上便默許了這些教民進行“喫教”,甚至有意放縱“喫教”。
然後,義和團就來了......
義和團當年起於山東,而且當初那些拿着大刀、纏着綁腿、裹着頭巾的師兄們對底層民衆的影響至今還非常深重。
所以胡洪柱面對那個外國教士,第一時間拿出那種態度也就可以理解了。
??洋鬼子,沒一個好東西。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