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西苑,太液池畔。
精舍之內,天子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臨窗的紫檀交椅上,目光淡然地望着池面。
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曾敏低聲道:“陛下,魏國公、鎮遠侯奉召覲見。”
...
夕陽熔金,將古北口關牆染成一片赤褐,彷彿凝固的血痂。風從塞外捲來,裹挾着沙礫與焦糊氣味,刮過殘破的箭垛、歪斜的旌旗,刮過將士們繃緊的下頜與結霜的睫毛。謝璟的手指緩緩撫過青磚縫隙裏嵌着的半截斷箭,箭桿上還沾着乾涸發黑的韃靼人血跡——那是三日前奪關時留下的。他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磚面,像在觸摸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孫守備。”謝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鐵器刮過石面,“你部騎兵,昨夜清點馬匹,尚餘多少匹可戰之馬?”
孫崇安立時挺直腰背,喉結滾動了一下:“回小人,錦州騎軍原有三千二百騎,經連日奔襲、奪關、追擊,折損戰馬一千六百三十七匹。現餘健馬一千五百六十三匹,其中馱馬四百餘匹,輕騎戰馬不足千一百。”
“夠了。”謝璟點頭,目光卻未離開關牆之外那片被夕照拉得極長的荒原,“傳令下去,今夜子時,所有輕騎卸甲、卸鞍、卸蹄鐵。馬匹分批牽至關內馬廄,以粗鹽水洗蹄,敷陳年艾絨於掌心裂口處,再覆厚麻布裹緊。明晨寅時前,每匹馬右後腿內側須烙‘古’字印記,不深不淺,透皮見肉,烙畢即以冰水激之,使其止血生痂。”
孫崇安一怔,隨即抱拳:“末將……遵命!只是烙印一事,恐傷馬筋,來日若需長途奔襲……”
“不必奔襲。”謝璟終於轉過身來,暮色沉入他眼底,竟似有寒星悄然墜落,“明日之後,我軍騎兵,只做一件事——守關。”
他抬手,指向關牆之下層層疊疊的夯土壘臺、錯落分佈的拒馬樁、新澆築未乾的石灰漿溝壑,以及那些被連夜鑿開又填實的暗道入口:“你看這關牆,高三十丈,寬可馳八馬,外壁包鐵,內設三層甕城,箭孔密如蜂巢。圖克若真以爲憑八千騎便能踏平此處,那他便不是梟雄,而是瘋犬。”
博爾術一直靜立於側,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地脈震動:“小人,卑職已按您吩咐,將原古北口守軍殘部三百二十七人盡數編入東段第三箭樓。他們熟悉每一處女牆豁口、每一道暗門機括、每一口枯井通路。卑職親率五十精銳督戰,凡退縮一步者,斬;凡誤報敵情者,斬;凡擅動火油桶者,斬。三斬之下,無人敢怠。”
謝璟頷首,卻忽而問:“蔑兒幹呢?”
“在西段角樓。”博爾術垂眸,“已被削去左耳,縛於絞盤之下,命其親手轉動轆轤,將三架牀弩絞至滿弦。其子亦在其旁,手持火把,隨時待命引燃火箭。”
“好。”謝璟吐出一個字,轉身走向關樓最高處的望樓。木梯吱呀作響,每一聲都似踩在人心絃之上。他登上平臺,扶欄遠眺。北方,是蒼茫起伏的燕山餘脈,層巒疊嶂,雲霧如鎖;南方,則是一馬平川的官道,此刻空寂如死,唯餘幾縷遊蕩不去的炊煙,嫋嫋升騰,彷彿大地最後的嘆息。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鼓點自南面山坳間炸響!
咚——咚——咚!
並非燕軍慣用的沉穩節拍,而是短促、凌厲、毫無章法的擂擊,如狼羣圍獵前的嘶吼。緊接着,黑壓壓的騎兵洪流自地平線上翻湧而出,捲起漫天黃塵,遮天蔽日。爲首一面玄鐵大纛,在風中獵獵狂舞,旗面上繡着一隻獠牙外露的咆哮蒼狼——正是圖克本部親兵“影狼衛”。
“來了。”謝璟聲音平靜,甚至未抬手指點,“傳令,閉關。”
號角嗚咽而起,低沉悠長,如龍吟九淵。沉重的鐵閂在機括牽引下轟然落下,震得整座關樓簌簌落灰。千斤閘門緩緩合攏,最後一絲縫隙被粗大的棗木橫槓頂死,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關內,原本肅立如松的士卒齊刷刷轉身,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雜音。他們臉上不見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彷彿早已將生死釘在了這道牆上。
第一波箭雨,是蔑兒幹射出的。
他跪在角樓木臺上,雙手被鐵鏈捆縛於絞盤把手之上,脖頸上還纏着一圈浸過桐油的麻繩,另一端系在樓下一名督戰校尉腰間。校尉只需一扯,繩索收緊,蔑兒幹便會窒息而死。他滿面血污,左耳斷口處鮮血淋漓,卻咬着牙,用盡全身力氣轉動絞盤。牀弩嗡鳴,巨矢破空,撕裂空氣,帶着刺耳尖嘯直撲南面官道中央——那裏,一騎銀甲將領正策馬疾馳,身後百騎簇擁,正是別勒古!
巨矢擦着他左肩掠過,釘入其坐騎前蹄前方三尺地面,震得泥浪翻飛!戰馬驚嘶人立,別勒古險些墜馬,狼狽控繮,面色瞬間鐵青。他抬頭,死死盯住西角樓那個跪着的身影,眼中殺意沸騰,卻不敢再向前半步。
“射!”謝璟下令。
鼓聲驟變,由緩轉急,如暴雨傾盆。關牆上萬箭齊發,非尋常羽箭,而是特製的三棱破甲錐——箭鏃淬火鍛打,尾羽加長加固,專爲穿透重甲而制。箭雨如烏雲壓頂,覆蓋整條官道前五百步。韃靼前鋒騎兵人仰馬翻,慘嚎聲混着戰馬悲鳴,頃刻撕碎黃昏寂靜。
然而第二波衝鋒,更狠。
別勒古竟棄馬步行,親自揮刀斬斷三匹戰馬繮繩,將馬腹剖開,取其熱血潑灑於盾牌之上,再令親兵以溼氈覆於其上。霎時間,數百面盾牌蒸騰起腥熱白氣,竟隱隱隔絕了部分箭矢力道!盾陣如龜甲推進,一步步碾向關牆之下。
“火油桶,傾倒!”謝璟目不斜視。
數十名壯漢合力掀翻木桶,滾燙火油如瀑布般自關牆傾瀉而下,潑灑在盾陣前沿。未及滲入泥土,一支火箭自城頭射落,“轟”一聲爆燃!烈焰騰起三丈高,火舌舔舐盾牌,灼燒皮肉,濃煙滾滾。盾陣出現短暫潰亂,但僅三息之後,後隊已迅速補位,以屍體爲階,以人盾爲梯,悍不畏死地搭起人梯,試圖攀援城牆!
“滾木!擂石!”
巨木轟然砸落,帶起腥風;磨盤大小的青石自女牆滾下,碾碎頭顱、胸腔、脊骨,血漿噴濺如雨。有人被砸成兩截,腸肚拖曳於地;有人被滾木撞飛,半空中斷骨刺穿皮肉,慘叫戛然而止。關牆之下,屍堆如山,血匯成溪,蜿蜒漫過石階,滲入磚縫,竟將整段外牆染成暗紅。
夜幕徹底降臨,火把點燃,映照出一張張浴血面孔。謝璟始終立於望樓之上,衣袍未染半點血污,唯袖口沾了一星濺起的火星,灼出指甲蓋大小的焦痕。他靜靜看着,看着別勒古在火光中嘶吼督戰,看着博爾術親自操弓射殺一名欲臨陣脫逃的百夫長,看着孫崇安率騎兵持長矛列於甕城內,隨時準備絞殺突破缺口之敵。
子時三刻,攻勢稍歇。
韃靼軍退至五百步外紮營,篝火星星點點,如鬼火浮動。關牆上,士卒默然清理屍骸、修補箭孔、搬運滾木擂石。無人喧譁,唯有粗重喘息與鐵器碰撞之聲。
謝璟終於走下望樓,步履沉穩。他徑直走向東段第三箭樓,那裏,三百餘名原古北口守軍正倚牆而坐,有人包紮傷口,有人嚼着硬如石塊的粟米飯糰,有人閉目養神,卻無一人入睡。
他停在一名斷了左臂的老卒面前。老卒認得他,掙扎欲起,被謝璟按住肩膀。
“不必起身。”謝璟蹲下,從懷中取出一塊油紙包着的醬牛肉,遞過去,“喫吧。明日,你們要帶路。”
老卒愣住:“帶路?”
“嗯。”謝璟聲音低沉,“帶我去古北口地下七丈。”
老卒瞳孔驟縮,臉色霎時慘白:“大人……您怎知……”
“三日前奪關,你部有七人趁亂鑿開東角樓地磚,遁入暗道,又自西面廢棄烽燧鑽出,被我軍哨騎擒獲。”謝璟目光如炬,“你們鑿的,不是逃命的窟窿,是埋伏的通道。古北口建於太祖年間,初爲屯糧重地,故修有三重地宮,最下一層,直通三十裏外潮河支流。圖克若真困獸猶鬥,必遣死士夜襲關內,毀我糧草、焚我火藥、斷我水源——而唯一能避開關牆耳目的路徑,唯有地宮。”
老卒渾身顫抖,額頭抵上冰冷磚牆:“小人……該死!”
“不。”謝璟搖頭,“你們活下來,纔有今日之用。今夜丑時,你帶二十人,隨我入地宮。我要在七丈之下,埋下三千斤火藥,引線直通關樓望臺。若韃靼人真敢掘地道而來……”他頓了頓,脣角微揚,笑意卻無半分暖意,“便送他們一場,地動山搖。”
老卒猛地抬頭,眼中淚光與火光交織:“小人……願爲先鋒!”
謝璟起身,拍了拍他肩頭:“不是先鋒,是活口。活着出來,告訴所有人——古北口,不是關,是冢。”
他轉身離去,腳步聲在空曠箭樓裏迴盪。博爾術不知何時已立於樓梯口,手中捧着一卷泛黃羊皮地圖,邊緣磨損嚴重,顯是常翻閱之物。
“小人。”博爾術遞上地圖,“此乃先父所繪《燕山祕徑圖》,標註有七處隱祕隘口、三處古礦廢洞、兩處斷龍石閘。其中一處,恰在古北口正北五裏,名爲‘啞鷹澗’,澗底岩層中空,形如巨蟒吞石,入口極窄,僅容一人匍匐而入,內裏卻別有洞天。若圖克欲繞過關牆,或遣奇兵迂迴,必取此處。”
謝璟展開地圖,指尖劃過那處墨點標註的“啞鷹澗”,久久未語。良久,他收起地圖,望向北方沉沉夜色,聲音如冰刃出鞘:
“傳令孫崇安,抽調八百精銳騎軍,攜強弩、火銃、硫磺火油,今夜寅時出發,沿燕山北麓潛行。不許點火,不許出聲,不許驚鳥。抵達啞鷹澗後,以藤蔓懸垂入澗,於澗底巖縫中遍插火信引線,佈設雷石機關。若見韃靼人蹤影,勿需請示,格殺勿論——只留一個活口,綁於澗口枯樹之上,割其左耳,以血書‘謝’字。”
博爾術抱拳,沉聲道:“末將即刻去辦。”
“且慢。”謝璟忽然喚住他,從腰間解下一枚青銅虎符,遞過去,“此符可調薊鎮劉威麾下飛鷂營三百斥候。你持符往薊州,面見劉威,只說三句話——‘古北口不破,圖克不死;圖克不死,劉威之罪,永世難贖;今夜子時,飛鷂營若未至啞鷹澗,明日辰時,我便親赴薊州,取爾項上人頭。’”
博爾術雙手接過虎符,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卻未多言一字,轉身大步而去。
謝璟獨自立於箭樓高處,夜風凜冽,吹動他鬢邊幾縷散落黑髮。他望着北方,彷彿穿透了千裏山河,看見圖克帳中那盞搖曳不定的牛油燈,看見那張寫滿算計與暴戾的臉。他知道,圖克不會等太久。八千騎,三日攻不下一座孤關,其軍心必潰;其糧秣,撐不過五日;其士氣,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迎來最後的崩塌。
而他要做的,不是守住古北口。
是讓這座關,成爲圖克一生無法逾越的墳塋。
東方天際,一線微光悄然刺破濃雲。
謝璟抬起右手,緩緩握拳。
指節咯咯作響。
古北口,還在。
圖克,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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