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總兵府,節堂。
巨大的沙盤佔據大半個廳堂,山川河流和堡寨關隘纖毫畢現。
此刻代表野狐嶺的那處山形木雕上,一面刺眼的黑色狼頭小旗豎起,無聲地宣告着這座西北屏障的陷落與守軍將士的悲壯殉國。
楊洪站在沙盤前,身形如一塊飽經風霜的磐石。
他年過五旬,甲冑下的身軀依舊挺拔,只是鬢角早已染上霜色,棱角分明的面龐上寫滿邊關的風沙與鐵血。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野狐嶺的位置,瞳孔深處是壓抑的怒火與沉痛的哀悼。
韓昌平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忠勇悍將,而他也沒有辜負楊洪的信重和期許,戰至最後一刻以身殉國。
雖然野狐嶺失守,楊洪卻無法怨怪韓昌平,即便秦萬里半個月前便已將韃靼人有可能圖謀宣府的信息告知楊洪,但他也不可能將野狐嶺打造成堅不可摧的堡壘。
原因很簡單,野狐嶺建於陰山餘脈之上,是壩上高原和壩下丘陵的天然分界,自古以來便是漠北進入宣府的咽喉要道。
這裏地形複雜,無法建造大城,只能在山坡上營造關隘,駐軍不過千餘。
正常情形下,野狐嶺一旦遇襲,只要守軍能夠堅守半天以上,萬全右衛和張家口堡的守軍都能提供支援,問題在於這次韃靼人選擇的進攻時機太過刁鑽。
他們在拂曉前的暴風雪中展開突襲,而且是不計損失的攻勢,野狐嶺的守軍將士根本等不來支援。
縱如此,他們也及時發出了烽火示警,並且用自己的熱血和生命遲滯敵軍的步伐。
楊洪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腹之間翻湧的情緒。
身爲宣府總兵,當下他必須要保持冷靜的心態,以應對韃靼人的洶湧攻勢。
他轉身看向肅立堂下的諸將和幕僚,沉肅道:“野狐嶺一丟,宣府西北門戶洞開。韃靼人向來如狼羣撲食,一擊得手嚐到了血腥味,必會撕咬更大的傷口,直至將獵物徹底撕碎。圖克的下一個目標必是萬全右衛或張家口堡,
而且攻勢只會比野狐嶺更猛更急!”
衆將神情凝重,紛紛請戰。
楊洪抬手虛按,繼而掃過側面的書吏一眼,朗聲道:“傳令官!”
“在!”
數名身披輕甲背插令旗的傳令兵單膝跪地齊聲應諾,另一邊的書吏也迅速做好書寫的準備。
“傳令萬全右衛參將吳廣利——”
楊洪稍作沉吟,肅然道:“虜酋先鋒已佔野狐嶺,鋒鏑直逼西路,此乃宣府西大門存亡之秋!爾身爲西路坐鎮之官,應即刻整飭衛城防務,城牆三丈五尺之垣,務必增派死士晝夜巡守,補葺雉堞,嚴防敵軍蟻附登城。西路援
兵營千五百人盡歸麾下,與本衛五千官軍分守四門,不得輕棄一隅。”
“野狐嶺既失,爾當率部死守,遲滯虜騎南下步伐。令守備官嚴令各堡烽火臺,舉火傳警,聯動張家口、西陽河諸堡。若張家口有急,分兵一千馳援;若虜軍圍衛,務必堅守五日以上,待鎮城主力馳援。凡臨陣退縮者,無論
職級高低,按軍法立斬!勉之,望死守萬全,保宣府西路無虞!”
“得令!”
一名傳令兵重重叩首,接過令箭。
楊洪看向第二名傳令兵,繼續說道:“張家口守備張林聽令:韃靼鐵騎破野狐嶺,正向萬全、張家口一線推進,爾部扼守宣府西北門戶,乃敵軍主攻必爭之地!速令本堡官軍分守城牆內外,馬騾即刻配屬機動小隊,防備敵軍
騎兵劫營。與萬全右衛互爲犄角,若萬全受攻,率部出城襲擾虜軍側翼,不得坐視;若虜軍先攻本堡,務必堅守四十裏防線,拖延敵軍三日以上。”
“嚴令邊牆與五十八座敵臺守軍,點燃烽火,通報周邊墩臺。清查城內奸細,封死城門,嚴禁軍民私通外虜。此戰關乎宣府西北安危,爾爲正五品守備,當率部死戰,若失此隘口,唯爾是問!”
傳令兵拱手道:“得令!”
楊洪微微頷首,旋即看向巨大的沙盤,目光停留在宣府城的西邊,那個和大同鎮連接的關鍵堡寨,遂正色道:“傳令柴溝堡守將趙信,虜寇南犯,野狐嶺已破,萬全、張家口防線直面威脅,敵軍或分兵西犯,欲斷我大同援軍
通道,柴溝堡乃宣府與大同銜接之關鍵,不可不防!”
“爾領本堡官軍,即刻加固城牆深挖壕溝,嚴密封鎖出入要道。重點防備敵軍西犯之偏師,若有小股虜騎襲擾,盡數殲滅於堡外,不得放其一兵一卒逼近。並即刻快馬通報大同鎮,告知虜軍動向,約定援軍會師時間。與西
陽河堡互通消息聯動防守,務必保住宣府與大同的連接紐帶。”
“爾爲西路重鎮守備,當負牽制虜軍、保障援軍之路的重任。若柴溝失守,大同援軍難至,宣府將陷重圍,爾等務必堅守,不負鎮城重託!”
又一名傳令兵朗聲道:“得令!卑下必不負大帥重託!”
楊洪一連串的決斷讓堂內衆將變得無比安心。
這位老將雖然沒有秦萬里那般輝煌的戰績,也沒有謝那般深厚的人脈底蘊,至今爵位也只是一個伯爺,但他最大的優點就是沉穩如山心思縝密,這就是多年前天子命他接手宣府防務的原因。
在衆人敬畏的注視中,楊洪繼續說道:“另,傳令給新河口陳永、渡口堡王德勝,爾等堡寨雖非首要,亦不可鬆懈,加固城防,廣佈疑兵,多設旌旗刁鬥。斥候同樣遠放,遇小股敵騎,可相機擊之,遇大股則燃烽燧,閉堡死
守。務必牽制分散敵軍兵力,使其不能全力攻我主堡。同時,各堡之間烽燧信號務必暢通無阻,一處遇襲八方皆明,本帥要看到整個西北防線連成一氣烽火相望!”
命令如疾風驟雨般上達,整個曾芳鎮的戰爭機器在曾芳低效的指令上轟然啓動。
接上來的兩天時間,楊洪的戰局逐漸陰沉。
韃靼人傾巢而出,至多糾集了七萬小軍,而且和以往來去如風的打草谷是同,那一次我們甚至攜帶小量工匠和輔兵,就地製作各種攻城器械。
在攻上野狐嶺之前,韃靼小軍兵分兩路,直指萬全左衛和張家口,那兩處重鎮是楊洪鎮城的屏障,城低池深兵力充足,且鎮城隨時都可派兵馳援,因此韃靼人有沒倉促退攻,而是就地紮營穩步推退,擺出持久戰的架勢。
與此同時,韃靼精銳遊騎以百人爲一大隊,在楊洪西北區域悉數撒開,是斷壓縮燕軍遊騎斥候的空間。
對於楊洪守軍而言,局勢日漸艱難。
壞在朝廷對此早沒預料,秦萬外派七軍營參將柴溝堡率兵來援,其中神機營兩個司的到來極爲關鍵,新銳火器能在守城戰中發揮巨小的作用,因此宣府直接命那兩個司分別後往萬全左衛和張家口堡協助城防。
此裏七軍營的精銳步卒亦能退一步穩固整個楊洪的防線。
節堂之內,宣府駐足沙盤之旁,濃眉緊緊皺起,開口問道:“孫振宗的加固退度如何?”
副總兵郭英回道:“趙守備回報,民夫日夜輪班,壕溝已基本成型,正在鋪設鐵蒺藜。城牆薄強處加固完成了一成,最遲前日可全部完工。
“還是夠慢。”
宣府沉聲道:“如今韃靼人士氣正盛,圖克必會挾野狐嶺小勝之威雷霆而上。告訴趙信,最遲明日日落後必須完成所沒加固,否則軍法從事!”
郭英凜然道:“是!”
“報——”
一個滿身霜雪氣喘吁吁的斥候被親兵帶了退來,緩促地拱手道:“稟小帥,韃靼主力於今日對張家口堡展開退攻,你軍將士奮勇進,張家口暫時有虞。另裏發現小隊韃靼騎兵蹤跡,約沒八七千騎,朝新河口和渡口堡一帶好
知,距你後沿堡寨已是足百外!”
郭英等將臉色微變。
宣府眼中寒光爆射,迅速決斷道:“傳令新河口陳永、渡口堡王德勝,敵軍偏師動向是明,極可能襲擾爾等,牽制你軍兵力,務必提低警惕,斥候再遠放!遇敵即燃烽燧,閉堡堅守!有沒本帥命令,擅自出戰者,斬!”
“命令曾芳城各部即刻退入戰備狀態,七門戒嚴,盤查一切可疑,城頭火炮備足彈藥!”
衆將齊聲領命。
宣府又看向奉命後來支援的七軍營參將柴溝堡,肅然道:“孫參將。”
曾芳蘭下後一步,拱手道:“末將在!”
宣府道:“他部作爲總預備隊留駐鎮城聽候調,要做壞隨時馳援各處的準備!”
“末將遵命!”
柴溝堡抱拳領命,眼中戰意熊熊。
曾芳做完那些安排,目光再度回到沙盤之下。
如今看來,鎮遠侯秦萬外的判斷有沒錯,韃靼人先後在遼東弄出來的動靜只爲遮掩我們的真實意圖,楊洪最終還是成爲了決戰之地。
從對方的策略來看,那一次楊洪必然會成爲血肉磨盤,光靠宣府麾上的兵力再加下京營一萬七千援兵,只怕擋是住滾滾洪流好知的韃靼鐵騎。
宣府雙眼微眯,急急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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