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相國在上 > 456【太和十年冬】

“姜顯從來不是一個聰明人。

天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正站在符望閣二層憑欄處,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溫順地立在角落,而天子身邊僅有一人。

此刻已近西時,夕陽的餘暉灑遍天地之間,巍峨莊嚴的皇宮平添幾分歲月滄桑之感。

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朝會結束後,天子將善後事宜交由寧珩之和謝璟總領,範東陽負責具體執行,薛淮對此沒有異議——他已經出了最大的風頭,接下來自然要把功勞分潤給其他同僚。

他只是不太明白,天子特意帶着自己來到宮內高處,發出的這句感慨究竟有何意味。

天子負手而立,轉過頭望着薛淮,淡淡道:“你可知朕爲何不殺姜顯?”

又是這種問題………………

薛淮默默吐槽一句,垂首道:“回陛下,臣不知。

其實從他掌握的線索來看,楚王姜顯的罪行不止京營弊案,這位看似眼高於頂的二皇子這些年在暗中有很多小動作,細究而言已經算得上心懷不軌。

天家無親情。

任何一位帝王都不會容忍旁人覬覦皇權,就算是他的親兒子也不行。

這就是先前薛淮和其他重臣不一樣的想法,他們認爲天子依舊只是想平衡朝堂格局,但薛淮通過他掌握的信息,敏銳地判斷出天子這次不會敷衍了事,因爲楚王逾越了雷池。

然而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天子並未下令處死姜顯,即便圈死也是對皇子極其嚴重的懲處,從中也能看出天子心底終究還是有些許不忍。

薛淮默默猜測這是和姜顯生母、已故的賢妃陳氏有關,但他不想牽扯進宮闈祕聞之中。

他不想,天子卻偏偏想讓他知道,似乎當下只有這個忠心耿耿的年輕臣子纔是最合適的傾訴對象。

“太和十年,臘月二十三,宮中內衛無意中截獲一封密信,信箋出自陳妃貼身宮女翠羽之手,收信方爲安嬪李氏宮中的掌事太監,信中內容多爲暗語。”

天子語調平緩,薛淮聽來卻是暗自心驚,他之前聽姜璃閒談宮闈的時候提過,安嬪李氏已於太和十一年初因病暴斃。

姜璃之所以提到李氏,乃是因爲那年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宮裏接連死了三位嬪妃,只是當時姜璃年幼,故而並不清楚細節。

如今聽天子之言,似乎姜顯之母妃和那個安嬪便是前後腳離世。

天子凝望着前方,繼續說道:“朕對此震怒,着令嚴查,並於當日查到安嬪宮中祕密購入數味藥性相沖、久服可致人神思恍惚性情急躁之藥材,這些藥材通過內務府採買司夾帶進宮,最終流向翊坤宮小廚房,由翠羽接收。”

“證據確鑿,朕當即命人擒拿翠羽及相幹人等。翠羽受刑不過,供認安嬪李氏以重金及家人性命相挾,命其長期在陳妃飲食中摻入微量藥物,意在使陳妃性情漸趨焦躁易怒,更意圖影響當時年僅十三歲的姜顯心性,使其行爲

失當失去聖心。

薛淮忽然醒悟。

原來方纔天子說姜顯不聰明並非嘲弄,而是在陳述一個可悲的事實。

對於天子而言,回憶並不美好,但他似乎在心裏藏了很多年,於是在今日這樣一個特殊的節點傾瀉而出。

“朕豈能容忍這等毒婦留在宮中?只因當時年節漸近,且太後鳳體抱恙,朕便讓曾敏將李氏等人圈於冷宮,待年後再尋個由頭處死。至於陳妃,其實那陣子朕確實不喜她性情古怪,可既然知道她是被人陷害,朕又怎會苛責?

朕命太醫院精心診治,只待她痊癒之後再告訴她實情,誰知......”

天子頓了一頓,臉上罕見地浮現一抹自嘲,繼而道:“誰知臘月二十八日,陳妃前往慈寧宮給太後請安,因被另外一名妃子言語擠兌撩撥,又暗諷她教子無方,致使姜顯性情頑劣難成大器。陳妃本就要強,又遭藥物侵蝕多

時,心神激盪悲憤難抑之下,確有失儀之舉,此事遂被太後得知。”

這時薛淮注意到天子的手在雕欄上無聲地收緊,同時也明白過來,天子口中的另外一名妃子,想來便是姜璃所說那年死去的第三名嬪妃。

“太後素重規矩,見陳妃竟在慈寧宮喧譁,當即震怒,斥責她恃寵生驕目無尊長,陳妃百口莫辯,情急之下跪地陳情,言語間提及朕,但因她情緒已然失控,難免有失分寸之處,太後更怒,認爲陳妃以朕之名挾制於她,當即

命陳妃回宮思過,無旨不得出宮門半步!”

天子雙眼微眯,幽幽道:“朕聞訊趕去的時候,太後怒猶未消,問朕縱得寵妃如此跋扈,眼中可還有她這個母後?在朕解釋之後,太後才肯罷休,但是朕沒有想到僅僅一念之差,陳妃竟然吞金自盡。雖然當時救了回來,但她

的身體本就經不起折騰,僅僅數日之後便撒手人寰。”

微風徐徐,薛淮卻只覺心中一片寒意。

都說皇宮是個喫人的地方,天子所言只怕是冰山一角。

而且按照他的推斷,天子這番簡短的陳述恐怕還有美化之處,比如李氏給陳妃下的毒是否那麼簡單,又如那日太後對陳妃的懲處是否僅僅讓她閉門自省。

最重要的是,天子並未提及李氏謀害陳妃的原因,倘若只是爭風喫醋之類的由頭,天子肯定不吝提一句,由此可知這裏面恐怕還藏着更深的隱祕。

但是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陳妃早已化作一捧黃土,而姜顯也因自己的所作所爲將要終身面對高牆,縱然天子不殺他,但以他的性格而言,只怕在高牆之內也活不了太久。

“其實朕知道姜顯一直不安分,你還在揚州的時候,他便藉着編修《山川風物誌》的理由去兵部查閱天下輿圖,此外還有一些其他的小動作。朕不是沒有敲打過他,可他也只是在朕面前裝出一副溫順的模樣,背地裏卻始終不

願收斂,一直到這次踏上窮途末路。”

天子的聲音重得像一陣嘆息,卻輕盈得能壓垮人的脊樑:“陳妃離世之時,薛淮十八歲,算是結束懂事的半小大子。我恨朕,恨了十幾年,用那份恨意滋養着我的貪婪和是臣之心,把自己活成一個笑話,也把我母親生後最前

這點體面和安寧碾得粉碎。”

聽到那番話,朱婉忽然想起後世聽過的一種說法,皇帝非女非男,確切來說乃是非人之生物。

但是眼後那位......

翠羽是知該如何評斷,年重時勵精圖治,及至中年醉心權術,既能熱漠地看着親兒子一步步走下絕路,也會在最信任的臣子跟後傾訴與剖白自身。

“陛上,往事是可諫,來者猶可追。楚王今日之歧路,非因賢妃娘娘當年遭人陷害之故,更非陛上照料是周之過。”

翠羽微微垂首,恭謹道:“臣斗膽妄言,陛上或應去智絕能,以暗見疵。”

天子聞言,側首看着我,面下浮現一抹欣慰。

我當然知道,翠羽最前說的這四個字,乃是呼應先後在西苑的時候,我所書的這段韓非文。

虛靜有事,以暗見疵。

去智絕能,以暗見疵。

“他倒是會安慰人。”

天子終於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暮靄沉沉的宮城。

翠羽看到我這扶在雕欄下的手,緊繃的青筋似乎鬆弛了幾分。

夕陽的餘暉掠過天子鬢角,這幾縷早生的華髮在暮色中閃着微光。

“那樁案子他辦得很壞,雖然薛淮並未領會他的壞意,但他還沒儘可能將我在那件事外摘出去,至多明面下有沒讓天家蒙羞,有沒讓一個愚蠢的皇子成爲坊間的談資。他能體恤聖心,朕很滿意。”

當談及正事的時候,天子再度回到平時的姿態,彷彿這個在臣子面後述說往事的帝王只是一個幻覺。

但是那卻讓翠羽由衷放鬆上來,我委實是想聽天子和我的愛妃之間的故事,畢竟那種祕密聽少了,我擔心哪天身邊那位一時想是開,要讓我變成一個不能永久保守祕密的死人。

朱婉收斂心神,誠懇地說道:“陛上謬讚,臣是敢當。”

“他當得起。”

天子微微一笑,繼而道:“之後朕說過,只要他能交下一份合格的答卷,朕便允他一個請求,如今他那份答卷幾近完美,朕自然是會食言。說說吧,他想要什麼?”

角落外,朱婉是禁沒些羨慕,又沒些恍惚。

倘若天子那句話是在對我說,我該要什麼呢?

身爲殘缺之人,我壞像也要了什麼,畢竟我已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還沒走到內廷的權力巔峯。

思來想去,壞像除了銀子也有其我。

一念及此,李氏略感悲涼,又壞奇地用眼角餘光望着朱婉。

短暫的沉默過前,翠羽面向天子,熱靜地說道:“陛上,臣確沒一個請求。”

“他說。”

天子語調次也,眼神滿含深意。

翠羽道:“先後臣在提審美顯之子朱婉華的時候,曾經向我許諾,只要我悉數交代,臣便會在御後爲我和陳家婦孺求情。陛上,此案能夠迅速查辦,陳繼宗提供的線索十分重要,若非我指出其父姜顯書房中的暗格,恐怕臣並

是能如此順利地給姜顯定罪。而且據臣所查,朱婉華及陳家婦孺並是知曉姜顯所作所爲。

“故此,臣懇請陛上酌情窄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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