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城四季酒店。
餘輝快步走進行政酒廊,穿過零星低語交談的幾桌客人。
杜永柏坐在臨窗角落位置,帶着風塵僕僕,已經等候許久。
兩人見面對坐,一時相顧無言。
流片,在半導體行業,相當於把圖紙蓋成房子。然後進行實用性、安全性測試,確認沒問題後,即可對外出售大量生產。
也就是說,今天上午現場測試,相當於在建築材料備好的情況下,突然發現設計圖紙,把一根承重地基畫歪了……
而這張圖紙,上百人研發團隊,用時兩年,燒掉5000萬美元。
??地平科技成立以來,產出的全部價值!
“謝總,安頓好了?”杜永柏打起精神開口。
餘輝低沉應聲:“他說明天看財務數據,我安排人,在他隔壁開了間房。”
“這樣做是對的。”
杜永柏先肯定,略作停頓,委婉又露骨補充:“但是不要太熱情,打擾謝總休息。”
“啊?嗯,我們陶總負責財務,今天上午就說好的。”餘輝愣了愣無奈解釋。
百度這些年,內部高管宮鬥非常激烈,被掃地出門帶着老部下跳槽,又把新東家鬧得烏煙瘴氣。
各種職場黑料操作層出不窮,杜永柏很怕這個時候,餘輝穩不住神用力過猛。
謝可逸這種投資人,是叢林法則優勝者,跟內部淘汰機制養出來的蠱王,完全是兩種生物。
融資總規模過億美元,下三路手段,只會顯得心虛氣弱,讓他愈發強勢主動出擊。
“我們的芯片沒問題。”
餘輝對此心知肚明,直言:“極限條件下的測試,不具備現實意義,我們拿到物理芯片,會進行多輪更加科學的測試。”
“所以,提前流片排期,給後續留出充裕的優化空間!”
此時此刻,他比尋常更淡定,坦坦蕩蕩目標清晰。
杜永柏微微頷首贊同,芯片是否有問題,本身屬於僞命題。
只要技術迭代更新夠快,被淘汰的上一代芯片,永遠有各種各樣毛病!
上午在實驗室裏,黃晨面對謝可逸,梗着脖子硬犟技術如何,沒有任何意義。
現如今最關鍵在於,趕緊拿出產品,讓早期投資人看到階段性成果,繼續鼎力支持。讓外部意向投資人,趕緊打錢進來,完成A輪融資。
只要錢糧在手,團隊還在,就還能戰!
基於這個思路,測試芯片高溫宕機的消息,目前連劉芹都不知情。
餘輝一面封鎖消息,一面只通知了杜永柏,緊急見面商談??如何摁住謝可逸。
“3000萬美元投資份額,不用想了,爭取談個500萬美元吧。”
杜永柏思索沉吟:“投資估值還是5億美元,然後做一筆“技術性”的股份轉讓。”
“綜合下來,實際估值按照3億美元計算!”他咬着後槽牙說。
餘輝扶了下眼鏡腿:“我來搞定董事會。”
“設置鎖定期,謝總投資進來,三年內不得退出。”
杜永柏查缺補漏,狠狠心:“如果深源這輪投進來,華星正在推得兩個優質項目,可以讓渡給他跟投份額。”
深源創投沒技術、沒資源、錢也不多,謝可逸張張嘴,就要3000萬美元份額,接着又搞突然盡調。
整體看起來很沒定性,杜永柏今天纔沒出面陪同,打算後續從中運作,要個高估值。
想投3000萬美元,可以,投資估值最少5.5億美元!
算盤敲得叮噹響,結果踏馬的芯片測試熱炸了,人算不如天算啊……
主動權易手,輪到求着深源最起碼投進來一點,萬萬不可影響英特爾領投,以及其他意向投資方。
估值砍到3億,這是去年上一輪融資的估值!
如此一來,杜永柏也只能跟着,聊表心意割肉出血。
畢竟華星作爲獨家FA,能賺多少錢,與本輪融資總額直接掛鉤。
“既然事情到這兒了,我們做好最差預期,盡力而爲。”杜永柏緊接着又轉頭安撫餘輝。
餘輝端起水杯,潤了潤口中苦澀,強擠出一絲輕鬆笑意。
今天上午在實驗室,謝可逸除了當場懟黃晨一句,並無過多應激反應,如常溝通瞭解公司經營狀況。
喫過晚飯,餘輝把他送回酒店房間,兩人又單獨聊了會兒,他還說:技術終究會攻克。
越是如此,越讓人摸不準底細……
創業九死一生如履薄冰,餘輝只想順利走到對岸,不想跟任何人兌命。
星空寂寥偏轉,天際線慢慢的泛起朦朧白光,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
天光大亮,暖陽高照。
酒店套房開着門,能看到男女兩人坐在餐桌旁,邊喫早餐邊輕鬆笑談。
“人事、財務、行政一手抓,陶總事無鉅細親力親爲。”
謝可逸依然純棉短袖極客打扮,掂着手邊厚厚的財務資料:“我都想挖餘總的牆角了。”
“我就是個大管家,做點後勤工作,謝總是要長板特別突出的人才。”
陶菲雯三十出頭的年紀,教育工作背景良好長相又不醜,莞爾一笑言談間,還蠻有溫婉知性氣質的。
至於昨天見面笑着出刀,此時不提也罷。
謝可逸手持餐刀,好整以暇切割盤中煎雞蛋,煎雙面十成熟,口感很棒!
還可以煎的焦一點,喫起來更酥脆。
兩人各懷心思笑嘻嘻,正互相應付着,餘輝和杜永柏並肩走進套房。
“謝總,早,就你自己?我上來的時候,還說多點幾杯咖啡。”
“哦,我同事去餐廳喫飯了,我這是麻煩陶總加個班,給我講講財務數據。”
謝可逸招手示意坐下聊:“餘總、杜總,你們喫了嗎?一起喫點。”
“挺豐盛的,我得喝碗粥。”
杜永柏氣定神閒活絡氣氛,餘輝臉上遮不住的深沉,兩人順勢在餐桌邊坐下。
陶菲雯應聲站起,說着去叫喊送餐服務,麻利退出房間關上門。
“怎麼,餘總昨晚沒休息好吧?”謝可逸調侃一句。
餘輝搖了搖頭:“最近一段時間,都睡不好。”
“那你要做一下取捨,創始人把控好方向就行了,細節放手信任同事。”謝可逸老氣橫秋。
杜永柏手掌虛按桌角:“看起來昨天我不在,謝總你跟餘總聊的,很投機?”
“其實問題很多,芯片高溫宕機的事兒,餘總沒跟您講嗎?”
杜永柏稍稍坐正身體,敬酒準備好了,罰酒也不缺。
無論深源投不投,謝可逸要是敢犯大忌諱,破壞行規出去亂講,華星資本也有雷霆手段!
餘輝心裏一沉,兩手十指交叉,面無表情說:“謝總,流片在即停不下來,我們的A輪融資進程過半,更不能停下來!”
“……如果你們實在堅持,那我無話可說。”
謝可逸沉默片刻,放下手中刀叉:“如果流片之後,你們的芯片,三個月內無法通過監管認證,這輪融資籤的投資協議,都是廢紙。”
“謝總,有點誇張了。”杜永柏眯起眼睛。
“深源首期基金規模10億,3000萬美元,佔比接近20%。”
謝可逸抬手示意,先聽他說完:“我知道,你們昨晚應該沒睡,準備了很多說辭條款。”
“但我還是有我自己的判斷:要麼不投,要麼領投,3000萬美元,一分不少。”
他身體半轉前傾,注視着餘輝:“沒有人拿槍指着我的頭,但我一直都在會死人的戰場上,創業維艱啊。”
“這點對你我都是如此,餘總。我不是賭這塊芯片,我賭你這個人。三個月後,你會還給我一張廢紙嗎?”
謝可逸語調平緩最終問道。
餘輝攥緊的拳頭無處安放,事先準備好的威脅,隨着心跳脈搏,化作流遍身體的熱血。心中雜亂語句零碎,到嘴邊脫口而出的,只有一句。
“謝總,我個人轉讓給你1%老股,三個月內拿不到監管認證,我回購!”他敲着桌子斬釘截鐵。
望着謝可逸臉上的平靜,杜永柏啞然失語,心底緩緩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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