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我對江臨舟的感覺變了。

那種曾經令我侷促的沉默,讓我焦慮的安靜,

忽然都變得柔和起來。

我不再感到窘迫,

也不再急着去找話題,去證明自己。

我們見面時的空氣,

變得乾淨、輕盈,

就像練琴時調整到恰好的觸鍵力度,

不輕,不重,剛好能讓音響起而不刺耳。

有時候我們並肩走在校園的路上,

不說話也不覺得尷尬。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我聽見他鞋底在地面的摩擦聲,

那種節奏感反而讓我心裏安定

我們重新回到唐老師的課堂上,

像往常一樣,

輪流上臺、演奏、聆聽。

唐老師依舊嚴厲,

依舊在每一個細節上斤斤計較。

但我注意到,

他的目光在我們之間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或許他也察覺出,

那些尷尬、衝突、情緒上的繃緊,

都已經悄然消散。

我漸漸發現,

自己不再刻意去觀察他,

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心裏一陣一陣地亂。

一切都在某種默契下回到了秩序之中。

曙光杯結束後沒多久,

唐老師就收到了來自比賽組委會的通知。

因爲在那場比賽中的出色表現,

我和江臨舟都被推薦,

獲得了全國青少年鋼琴大賽的直通資格。

那天的課上,

唐老師翻着手裏的信,語氣很淡,

卻掩不住眉間的一點驕傲。

“你們倆的表現不錯,”

他說,“這次的機會很難得。

全國賽不是學校級別的比賽,

也是年輕選手登臺的第一關。

你們要好好準備。”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

彷彿命運又一次把我和江臨舟

推到了同一個起點上。

我能清楚地記得曙光杯決賽那天的他,

那種專注、剋制又極度燃燒的氣息,

像是整個人都融進了音樂。

我也記得自己當時的緊張與失落,

那種被超越的感覺並不好受,

但我也無法否認,

他確實配得上那份推薦。

我們從音樂室走出來的時候,

夕陽正斜斜地照在走廊上,

光線透過窗格打在地板上,

一格一格的,

像琴鍵。

他走在我前面,

手裏還拿着那封推薦信。

我突然意識到,

從傅老師的課堂,到唐老師的指導,

從小鎮的琴房到這座校園,

我們的路竟然一直在交錯。

命運似乎從來沒有真正讓我們遠離。

唐老師爲我們重新安排了練習計劃。

上午上文化課,下午訓練,

晚上還得做技術鞏固。

曲目由我們自己擬定,

但必須經過他的確認。

“全國賽沒有寬容,"

他語氣平靜地說,

“評委看的是整體修養,而不是一場的發揮。”

從那天起,我幾乎每天都在琴房和他擦肩而過。

偶爾能聽見他在另一間房練琴,

那種聲音依舊一絲不苟,

比以前更沉穩、更細膩。

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帶着競爭的焦慮,

只是偶爾會停下來,

在心裏想,

或許,這次的全國賽,

纔是真正屬於我們的舞臺。

全國青少年鋼琴大賽的賽程確實很長。

主辦方在燕京給我們安排了統一的住宿

全國青少年鋼琴大賽的主辦方顯然投入了不少心思。

選手們統一下榻在一家位於燕京東郊的高端酒店,

那種有長長玻璃廊道和香氣極淡的大廳,

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服務生的笑容永遠溫和而剋制。

最讓我驚訝的是,這家酒店竟然有專門爲比賽準備的練琴區。

整整一層被改造成獨立的琴房區域,

每個房間都隔音良好,

牆面鋪着淺灰的吸音棉,

每間房都配有三角琴、琴凳、節拍器,

甚至還有一盞柔和的檯燈。

通道裏靜悄悄的,

只有各個房間傳來的斷續琴聲,

像一羣心跳在不同節拍裏共振。

我們被分配在十層,

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推開窗能看到整片城市的夜景,

燈火像散開的譜點,

一盞一盞閃爍着。

江臨舟就在我隔壁。

到的第一天晚上,

我推着行李箱在走廊裏轉,

剛好看見他從練琴區回來,

T恤的袖口捲到小臂,

頭髮被汗水微微壓下去。

他手裏還拿着譜子,

步子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你去練了?”我問。

他點了點頭,表情淡淡的。

“熟悉一下琴。

那邊的施坦威觸鍵有點輕,要適應。”

他總是那樣

任何場合都先去適應、

再去掌控。

我一邊聽他這麼說,

一邊想起自己還在猶豫

要不要先整理行李。

後來我去了那層練琴區。

推門進去的一瞬間,

那股濃郁的木香撲面而來,

混合着淡淡的琴絃味。

有人在彈李斯特的《鍾》,

技巧快得幾乎聽不清音符,

也有人在反覆琢磨貝多芬的慢板。

我找了個空琴房坐下,

手指落在琴鍵上,

那種久違的寧靜瞬間包圍了我。

我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呼吸、

還有隔壁傳來的那串熟悉的音型,

我一聽就知道,是他。

初賽那天的酒店一早就開始沸騰。

選手們穿着整齊的正裝來來往往,

有人在走廊背譜,有人對着空氣打節拍。

而我,被叫去化妝間時,

工作人員的語氣裏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客氣,

他們知道我的名字。

這並不奇怪。

從去年開始,我在幾個全國性青年組比賽裏

都拿過獎。

無論是曙光杯,還是青藝邀請賽,

都有人在報道裏提過“陳雨薇”這個名字。

這次全國青少年鋼琴大賽,

連評委名單公佈時,

也有記者在選手預熱稿裏提到我,

說我是“奪冠熱門”。

另一位“熱門”是周明遠。

他技術穩定、風格冷靜,

屬於那種很受專業評委青睞的類型。

在選手之間,他也有不少擁躉。

我們算是前幾屆比賽裏留下的“熟面孔”,

走到哪兒都能聽到有人低聲議論,

有些是好奇,也有些是競爭的目光。

我知道那種感覺。

被人注視、期待、比較,

那是一種既令人興奮又讓人疲憊的光。

可就在這衆聲喧譁的注目裏,

我心裏始終有一個不安的影子。

江臨舟。

他沒有媒體報道,

沒有人採訪他,

甚至在選手介紹手冊裏,

他的履歷一欄幾乎空白。

但我知道他是誰。

我知道他會以怎樣的姿態出現在舞臺上。

那種不張揚的力量,

那種被時間打磨過的沉靜,

纔是真正讓我在意的東西。

別人眼裏的“黑馬”,

在我心裏,是一頭早已蓄勢的猛獸。

我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

他已經不一樣了。

從那場星河杯、到曙光杯,

他每一次演奏都像是從沉睡裏醒來,

每一次都讓我覺得,

他離我越來越近,

甚至,有時會讓我懷疑,

是不是他纔是那個真正“被命運挑中的人”。

而我

雖然被稱爲“熱門”,

卻明白得太清楚:

這比賽裏,

真正能讓我心跳加快的對手,

只有他。

那幾天的初賽在燕京音樂廳附屬的小劇場舉行。

場地不大,卻有極好的音響效果,

舞臺中央的施坦威黑得發亮,

燈光像被無形的手打磨過,

冷冷地灑在琴蓋上。

我那天的狀態不錯,

評委點頭,掌聲熱烈。

出來時好幾位選手都和我打招呼,

有人笑着說:“陳雨薇這次穩了。”

我也禮貌地回笑,

心裏卻沒什麼真正的喜悅。

因爲我知道,

比賽纔剛開始。

江臨舟上場的時間比我晚兩個小時。

我原本沒打算再進去聽,

但最終還是在門口停了下來。

舞臺上的他坐得極靜。

燈光從上方照下來,

他整個人像被光線切割出一道冷峻的輪廓。

譜架上擺着的

斯克里亞賓《練習曲》Op.8 No.12。

那是一首我太熟悉的作品。

激烈、撕扯、燃燒,

像是靈魂在被鋼鐵的琴絃摩擦。

無數人彈過這首曲子,

但絕大多數都流於快。

江臨舟的第一個音落下時,

我就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那種觸鍵,不是追求速度,

而是帶着一種極度的剋制。

每一個和絃都像被他從深處挖出來,

沉着、精準,卻又燃得驚人。

中段左手的琶音層層疊起,

右手旋律像從黑暗裏掙扎出的呼喊。

他沒有一點表演的姿態,

甚至沒有多餘的呼吸。

整首曲子被他彈成了一場

從毀滅走向救贖的過程。

當最後一個音落下時,

全場靜得連呼吸都聽不見。

我坐在門口,

指尖冰涼。

那不是技巧的勝利,

也不是少年得志的熱情。

那是一種從廢墟中站起來的聲音,

我好像聽得出來,

他經歷過什麼。

掌聲響起,

評委間低聲交談。

那是一種含蓄卻帶着肯定意味的聲音,

我幾乎不用看分數,就知道,

他贏了。

後來公佈成績,

江臨舟以全場最高分,

拿下了初賽第一。

有人在後臺驚歎,說那首斯克里亞賓《練習曲》太炸裂,

說他臺下默默無聞,臺上像變了一個人。

我只是靜靜地聽着,

沒有插話。

那一刻,我忽然認清了自己的差距。

不是技巧,也不是控制力,

而是那種從心底湧出來的力量。

我能聽得出他演奏時的每一寸掙扎,

那不是炫耀,而是一種燃燒。

可奇怪的是,

我卻沒有感到失落。

心底反而湧起一種很久沒有的平靜,

一種確定感。

我知道,我有了新的目標。

不是要贏得比賽,

而是要超越前面那個我熟悉又陌生的人。

雖然我和他的音樂表達方式截然不同,

他內斂、剋制、像夜色;

而我明亮、外放,像風。

可我終於明白,

有時候命運不是讓人競爭,

而是讓人追趕。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

在練琴區彈了整整三個小時。

琴聲在空蕩的樓層裏迴響,

我看着窗外的夜,

心裏只剩一個念頭,

下一輪,我要逼近他。

我從練琴區出來的時候,

夜已經深了。

那層練習樓的燈還亮着幾盞,

空氣裏混着木頭、汗水和金屬弦的味道。

我正要關門,

聽見對面那間的琴聲戛然而止。

門推開,

是他。

江臨舟。

他顯然也沒想到會遇見我,

愣了一下,輕輕點了下頭。

額前的碎髮微微潮溼,

衣袖捲起到手肘,

指尖還殘留着微微的紅痕。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

他遠比我想象的還要努力。

他看起來那麼安靜,

可那種安靜的背後,

藏着比誰都更猛烈的自我較勁。

那讓我心底有種複雜的震動

既被激起,又被點燃。

一種雄心在胸口升起,

我又一次真切地想:

我一定要追上這個人。

後來,我們在走廊的長椅上聊了很久。

不知是誰先提起,

話題又繞回了比賽。

那天他語氣平靜,

卻帶着一點我沒見過的疲憊。

“你不覺得,比賽......其實挺奇怪的嗎?”

我問。

他抬起眼看我。

那目光像是一瞬間失焦,

然後輕輕地笑了一下。

“奇怪?”他重複,聲音很輕。

“也許吧。”

“那你覺得呢?”我問。

“鋼琴家,或者說藝術家,

真的需要靠比賽來證明自己嗎?”

他沉默了很久。

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掙扎。

那一刻我幾乎能聽見

他的呼吸與心跳之間的空隙。

“贏得比賽......"

他終於開口,

聲音低,卻帶着一種冷靜的鋒利。

“那是一種向別人證明自己價值的方式。”

我微微一怔。

那句話不像是驕傲,

更像是一種被逼到極限的承認。

還沒等我開口,

他又緩緩補了一句:

“大部分人,其實都不懂這個東西。

他們不會真正去聽你在音樂裏表達了什麼,

他們只在意結果。

看重的,是分數,是名次。”

他聲音淡得近乎平靜,

但那平靜裏藏着一絲幾乎聽不出的悲傷。

我忽然覺得,

他並不是在對我說,

而是在對自己說。

也許他也在懷疑。

懷疑這一切掌聲、排名、讚譽,

是否真能證明什麼。

哪怕拿了初賽第一,

他的眼神裏仍有一種空洞的光。

那不是自滿,

更像是一種仍未被滿足的追尋。

他望向窗外的夜,

燈光在他眼底折出一點暗色的光,

那神情讓我一時說不出話。

好像他心裏裝着的,

從來不是舞臺,

而是某種更崇高、更遙遠的東西。

“名次,獎項,這些東西能最快讓人認同你。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那平靜像一層薄冰,

底下隱隱流動着什麼深藏的情緒。

“藝術家這個詞聽着好聽,

但說到底,我們並沒有創造出什麼能立刻改變世界的價值。

對外界而言,音樂太虛無了。

它需要一個可見的標籤去支撐。”

他頓了頓,眼神落在前方,

大堂的燈光映在他側臉上,

那表情既堅定又帶着幾分倦意。

“所以我們纔去攀比,去爭那一點第一。

不然,別人憑什麼承認你的價值?”

江臨舟的語氣看似平穩,

可我能聽見他胸腔裏那股壓抑的氣息,

像一口沒被吐盡的悶火。

“你去看那些贏了比賽的音樂家,”他繼續,

“第一件事是什麼?簽約、巡演、接受採訪,上電視。

他們比誰都清楚,

所謂的榮耀不過是層包裝紙。

真正要緊的

是讓人買單,讓市場認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

低下頭,

語氣變得更輕,

卻更讓人無法忽視。

“很多人,說到底就是商人。

披着藝術家的外殼,

裝成高雅的樣子,

不過是想俘虜一羣附庸風雅的人。”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幾乎要碎掉。

我看見他指節發白,

整個人繃得太緊。

他像是在同某種無形的東西對抗,

一邊清醒,一邊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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