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總下得有些纏綿。它細密、綿軟,帶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和萬物生長的氣息,無聲地浸潤着這座古老的學校。

琴房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層薄薄的水汽,窗外高大的梧桐樹新生的嫩葉被洗得油亮,在灰濛濛的天光下,綠得格外溫柔。

江臨舟剛結束一段長時間的練習,樂曲中那些複雜的裝飾音和微妙的情感層次,終於在他手下變得服帖而富有光澤。

他輕輕合上琴蓋,指尖還殘留着象牙鍵的溫潤觸感。一種平靜的疲憊包裹着他,不是過去那種榨乾一切的虛脫,而是如同春耕後的農人,看着被細緻翻整過的土地,心中充滿踏實的確信。

他推開琴房厚重的木門,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其他琴房裏流瀉出的、被雨水濾得有些模糊的樂句。空氣中混合着舊木頭、灰塵、溼泥土和淡淡鋼琴漆的味道。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去時,走廊另一端,一扇門也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正低頭收攏一把還在滴水的透明雨傘。淺杏色的短風衣,領口露出一點格紋襯衫的邊角,下身是簡單的深色長裙。

不再是那件烙印在他記憶裏的藏藍色毛衣,因季節變換,換了更輕盈的春裝。

她抬起頭,用手背輕輕將頰邊一縷被水汽沾溼的髮絲捋到耳後。

目光就在這瀰漫着雨聲和琴聲的走廊裏,不期而遇。

林筱的臉上清晰地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林間偶然窺見生人的小鹿,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又強自鎮定地停在了原地。一抹顯而易見的紅暈迅速從她的脖頸蔓延至耳根,她下意識地抿緊了嘴脣,握着傘柄的手指收緊,指節顯得有些發白。

那是一種混合了羞赧、無措,或許還有一點點被撞見般的尷尬神情。

江臨舟的心,像是被一片羽毛極輕地拂過,隨即復歸平靜。

他驚訝於自己的鎮定,那種曾讓他夜不能寐、灼燒他五臟六腑的焦躁與渴望,不知何時已沉澱爲湖底安穩的沙石。

他甚至能清晰地注意到她風衣上一顆紐扣的樣式,以及她睫毛上似乎還沾染着的、細微到近乎錯覺的水汽。

他向前走了幾步,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他的聲音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種連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溫和與從容:

“好久不見。”

林筱像是被這句話從某種定格狀態中喚醒,輕輕籲了口氣,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但眼神仍有些閃爍,不太敢長時間與他對視。

“…嗯,”她小聲應道,聲音比記憶裏似乎清亮一些,“好久不見。”

簡單的寒暄過後,是片刻微妙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聲沙沙,以及不知從哪間琴房飄來的、反覆練習着的單調音階。

“前段時間,”

江臨舟主動開口,語氣尋常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好像沒怎麼在學校看到你。很忙?”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平靜而坦然。

林筱點了點頭,語速稍快,像是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卻又因爲緊張而顯得有些跳躍:

“嗯,是在忙簽證的事情挺麻煩的。還有那邊學校要求的視頻面試,時間總湊不好。另外”

她頓了頓,似乎在想措辭,

“還有一個語言測試的成績要刷所以,來回跑了幾趟,在學校待的時間就很少。”

她解釋着,目光偶爾快速地從他臉上掃過,又迅速移開,落在一旁的窗框上。

“是嗎。”

江臨舟應道,語氣裏沒有探究,也沒有懷疑,只是一種淡淡的瞭然。他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並未深究。

反倒是林筱,像是突然從這平淡的回應裏抓住了什麼,抬起頭,那雙總是顯得過分清澈的眼睛裏,染上了一點真實的、細微的嗔怪:

“你還好意思問?那天傍晚也不知道是誰,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後面我說的話,你肯定一句都沒聽進去吧?”

她微微鼓了一下臉頰,這個表情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了些,也沖淡了剛纔的拘謹。

“你總是這樣,”

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抱怨,卻並不真的令人難堪,

“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別人都進不去。彈琴的時候是,說話的時候有時候也是。”

這輕微的、甚至帶着點親近感的指責,卻讓江臨舟感到一種奇異的、落地的真實感。

他難得地沒有生出任何防禦之心,只是脣角微乎其微地彎了一下,形成一個極淡的、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可能吧。那時候狀態不是很好。”

話題像是溪流,自然而然地順着這股力道滑開。

兩人不約而同地轉向走廊的窗戶,並肩看着窗外被雨幕籠罩的靜謐校園。

梧桐樹的葉片在雨中輕輕搖曳,遠處有學生撐着傘,快步跑過積水的地面。

他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梧桐葉上,語氣平淡地提起:“接下來幾個月,行程差不多定了。先是國內的選拔賽,然後如果順利的話,下半年可能會去國外參賽兩場。”

她輕聲重複,指尖無意識地繞着圍巾的流蘇,“是唐老師安排的?”

“嗯。”他頷首,聲音裏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說那邊的比賽環境不一樣,值得去看看。”

他頓了頓,像是解釋,又像是單純地陳述,“機會確實難得。”

她注意到他說到“唐老師”時,語氣裏那種習以爲常的服從,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淡然。彷彿那隻是一個既定的安排,他只需接受,並執行。

“聽起來很厲害,”她說,努力讓語氣顯得輕快,

“都是很有分量的比賽吧?”

“算是吧。”他答得簡短,似乎並不想多談賽事的細節,反而將話題輕輕帶開,“你呢?過去之後,有什麼具體的計劃?”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回她臉上,那平靜的注視讓她忽然覺得,他剛纔提起比賽,或許不僅僅是在陳述一件事,而是在與她分享一個模糊的、尚未成形的交集點,儘管隔着重洋。

“我最近也在想未來的人生規劃,”她接上話,語氣刻意調整得輕快了些,像在嘗試吹一個透明的泡泡。

“過去之後,除了主課,還想旁聽一些音樂史和藝術理論的課程。不過,”

她頓了頓,聲音裏摻進一絲切實的迷茫,那泡泡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具體怎麼樣,還得看我在那邊適應得怎麼樣了。琴房好不好約,教授嚴不嚴,同學好不好相處。總覺得前路像是隔着一層霧,看不真切。”

她隨即甩開那點不確定,像是要抓住一件更具體、更可把握的事情來錨定自己。

“不過眼前最實際的難關總算快過了!申請的房子終於有點眉目了,在十四區,據說治安不錯,關鍵是離學校不算太遠,而且房東答應房間的隔音可以做些改造,至少以後練琴不會總被投訴了。”

可緊接着,那故作振奮的語氣又垮下來,變回了她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帶着點嬌氣的抱怨:

“但找房子的過程真是折磨人,簡直是一場噩夢。你是沒看到,有些房東發來的照片,光線調得跟藝術照一樣,結果中介現場一看,窗戶對面就是一堵牆,別說練琴了,光線都暗得讓人壓抑。還有一次,說好的帶傢俱,結果房間裏就剩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和一張鐵架牀,連把椅子都沒有,我難道要一直站着吹長笛嗎”

她皺了皺鼻子,彷彿又看到了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驚喜,但抱怨歸抱怨,她的眼睛裏卻閃爍着一種毋庸置疑的光亮,那是一種對即將在巴黎親手搭建新生活的興奮與期待,即便過程滿是困擾,此刻回想起來,也成了帶有甜蜜色彩的獨特體驗。

話題順勢滑向那個光怪陸離、她只在書本和電影裏見過的城市。

“對了,你聽說過‘巴黎綜合徵’嗎?”

她往前傾了傾身體,聲音壓低了些,彷彿在分享一個隱祕的發現,

“主要是說一些遊客,尤其是來自東亞的,到了巴黎之後,發現真實的巴黎和想象中那個浪漫完美的天堂不一樣??街道也許並不總是乾淨,地鐵裏可能有異味,當地人也不全都熱情友好。

巨大的失望之下,會產生劇烈的心理不適,甚至真的出現眩暈、嘔吐、抑鬱這些症狀。”

她說着,目光卻漸漸從他臉上移開,投向窗外被雨洗得發亮的梧桐新葉,眼神裏那點刻意營造的輕鬆像潮水一樣褪去,流露出底下複雜的潛流。

對陌生世界龐大的憧憬,對獨自遠行、無所依傍的隱隱畏懼,還有一絲不願承認的、害怕自己也會失望的擔憂。這些情緒交織着,讓她的側臉看起來有些脆弱。

沉默了片刻。只有雨絲敲打玻璃的細碎聲響。

她忽然轉過頭來,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那眼神像是在急切地尋求某種確認,又像是努力裝作這僅僅是一個稀鬆平常的趣聞,好掩蓋那絲不安。

“是不是很不可思議?就因爲一個城市和自己想得不一樣,人竟然會生理上產生那麼大的反應。”

他一直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着,目光落在她被水汽濡溼、顯得格外漆黑的睫毛上。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她語氣裏每一絲細微的顫動。

那故作輕鬆的調侃,那試圖掩藏的忐忑,以及那深處真正的渴望:渴望他說點什麼,來回應她這份飄搖的期待。

他迎上她的目光,沒有立刻給出輕率的安慰。他的平靜像一塊沉穩的基石,與她內心的波瀾形成對照。

“想象總是會更完美一些。”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實,“任何地方都是如此。比賽也是,沒去過的地方也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恰當的詞語,

“我們總是先看見明信片上的風景,然後纔不得不去注意腳下的坑窪。但這不意味着風景不存在了。”

他稍微向前傾身,目光沉靜地看着她:

“找房子的麻煩,或許只是你遇到的第一個小坑窪。跨過去就好了。至於那些症狀”

他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嘴角,那幾乎不算一個笑容,卻含着一份理解,

“大概是因爲投入了太多的憧憬,像繃緊的弦。放鬆一點,允許它不那麼完美,或許會更容易發現它真實的好。”

他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雙沉穩的手,輕輕接住了她所有飄忽不定的情緒。

他沒有否定她的不安,而是將它視爲一種自然的反應,然後將焦點重新引向前方。

引向那個即便不完美,但依然值得期待的、真實的世界。

她望着他,眼裏的不安漸漸沉澱下去,一種更踏實的感覺慢慢浮現。

她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用指尖慢慢抹去窗臺上一點濺落的水痕,彷彿抹去內心最後一點猶疑。

雨勢不知不覺間變得更小了些,從連綿的雨絲變成了偶爾飄落的雨星。談話也像是走到了一個自然的間歇。

林筱忽然轉過身,正面看着他,眼神裏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及一種孤注一擲般的懇切。

“那個我這邊手續差不多快好了,可能下個月就要走了。“她停頓了一下,觀察着他的反應,見他依然平靜,才繼續說道,

“這個週末,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我知道有家很安靜的咖啡館,或者就在附近公園逛逛也好。“

她似乎怕被拒絕,語速加快了些,補充道:“就當是臨走前,和朋友聚一下。畢竟以後可能很難再見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幾乎要融進窗外殘留的雨聲裏。

江臨舟安靜地看着她。看着這個曾在他內心掀起驚濤駭浪、幾乎動搖他重生以來所有信唸的女孩,此刻就站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帶着少女特有的羞澀和勇敢,向他發出一個簡單而純粹的邀請。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真誠,也清晰地看到了那段已然過去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兵荒馬亂。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個即將遠行的、略有交集的同學,一個朋友。

他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讓一抹清淡的、近乎疏離的笑意掛在嘴角。看,多簡單,他對自己宣告,你並不在意這個人。

她只是一個即將遠行的、略有交集的同學,一個朋友。這個詞彙被他用在心裏,輕飄飄的,沒有重量,彷彿這樣就能徹底抹去那些夜晚曾有過的、灼人的熱度。

可當他看着她微微泛紅的耳廓,聽着她努力讓語氣顯得輕鬆平常卻依然泄露出一絲顫抖時,一種極其熟悉的、細微的焦躁感,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猝不及防地勒進他心臟最柔軟的縫隙裏。

他迅速別開視線,將這瞬間的不適歸咎於窗外過於潮溼的空氣。

他成功地維持了表面的平靜,甚至成功地幾乎騙過了自己。唯有在他不肯深究的意識底層。

一個沉默的真相被牢牢封鎖:那場“無關緊要的喧譁”,曾如何真實地撼動過他整個世界的地基。

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籠罩着他。他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而溫和:

“好。週末我應該都有時間。”

“真的?”林筱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雨後天晴時驟然從雲層後透出的陽光,那點忐忑迅速被喜悅取代,隨即她又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微微紅了臉,努力讓語氣變得平常,

“那…那就說定了!我晚點把具體時間地點發給你?”

“可以。”他頷首。

“那…我先走了!待會還有事要忙。”她朝他擺擺手,撐開那把透明的雨傘,腳步輕快地走進門外那片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世界裏。淺杏色的身影在綠意朦朧的盡頭漸漸變小,最終拐過一個彎,不見了。

江臨舟沒有立刻離開。

他依舊站在原地,走廊裏重歸寂靜,只有遠處斷續的鋼琴聲和更顯清晰的、屋檐滴水的嗒嗒聲。空氣裏殘留着雨水的清新,還有一種她身上帶來的、淡淡的、像是某種植物混合了洗衣液的乾淨香氣。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涼而潤,直抵肺腑。

心中並無波瀾壯闊,亦無悵然若失,只是一種極其平靜的瞭然,像雨後的天空,澄澈而高遠。

她存在過,是真實的。她即將離開,去往一個他未曾涉足、或許也永遠不會涉足的未來,這也是真實的。

而那場發生在他內心、關於真實與虛幻、關於抗拒與貪戀、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漫長海嘯,至此,終於風平浪靜,潮水退去,只留下被沖刷得格外乾淨、清晰而堅實的岸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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