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掌聲終於像退潮的海浪,一層層減弱.
最終歸於大廳內嗡嗡的迴響和人們重新落座的??聲。
燈光徹底亮起,驅散了最後一絲舞臺幻影。
只留下樂手們離場後略顯空曠的舞臺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松香餘韻。
李銳還保持着用力鼓掌後的姿勢,手心發紅發燙,胸膛微微起伏。
他長長地、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般吐出一口氣,身體鬆懈下來,重重靠回椅背。
眼神有些發直,像是靈魂還沒完全飄回來。
他側過頭,看向旁邊的江臨舟。
江臨舟也剛剛坐下,臉上還殘留着專注過後的肅穆,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後的餘波。
李銳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脣,聲音帶着點剛睡醒似的茫然和意猶未盡:
“江哥……這就……完了?”
他的尾音拖得很長,帶着巨大的失落感,彷彿一個精彩的故事剛看到最揪心處,書頁卻戛然合上,只留下一片空白和迴響。
他眼神裏充滿了對續集的渴望,以及對剛纔那場風暴般的情感體驗突然結束的不適應。
江臨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側身,目光掠過前方攢動的人頭,精準地投向舞臺側方。
那是樂手們退場的通道口。
他的眼神深邃,似乎在捕捉某個剛剛消失在幕後的身影留下的無形軌跡。
幾秒後,他脣角勾起一個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弧度。
那不是平常的禮貌性微笑,而是一種混合了洞悉、期待和某種瞭然於胸的篤定。
“還沒完,”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傳入李銳耳中,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張力,
“看好了。”
話音未落,就在觀衆席的嘈雜聲即將成爲主旋律的剎那??
江臨舟突然站起身!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瞬間吸引了周圍尚未完全放鬆下來的觀衆的目光。
他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抬起,不是普通的鼓掌,而是用掌心最飽滿的部分,穩定、有力、富有節奏地再次擊打在一起!
“Bravo!”
清朗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如同金石交擊,驟然劃破了音樂廳上空最後一點殘留的嘈雜!
這個源自意大利語的詞彙??“好極了!太棒了!”,
是古典音樂現場對精彩絕倫演出的最高致敬,是發自肺腑、超越禮節的專業喝彩!
它不同於之前海嘯般的集體掌聲,它是一個人,以最純粹的音樂語言,向臺上藝術家發出的、最直接、最熾熱的認可信號!
江臨舟的這聲“Bravo!”,如同一個引信。
轟??!
短暫的、不到半秒的凝滯後,音樂廳如同被重新點燃!
“Bravo!!”
“Bravo!!!”
更多的聲音從觀衆席的不同角落爆發出來!
先是一些顯然懂得門道的老樂迷、專業人士,緊接着是更多被這氛圍感染、明白了其中含義的普通觀衆!
他們紛紛再次起立,加入江臨舟的行列,掌聲比之前更加熱烈、更加持久,並且伴隨着此起彼伏、越來越響亮的??
“Bravo!”
“Bravo!!!”
這不再是結束的掌聲,而是安可(Encore)的呼喚!
是對剛剛那場震撼靈魂的演出意猶未盡、渴望更多的強烈請求!
是整個音樂廳在用最熱烈的方式,挽留那剛剛離去的音樂精靈,懇求他們再次歸來!
李銳徹底傻眼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身邊站得筆直、眼神明亮、一遍遍高喊“Bravo”的江臨舟,再看看周圍如同被魔法喚醒般沸騰起來的人羣。
剛纔那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山爆發般的熱情衝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心的震撼和一種莫名的、被捲入洪流的激動。
“我……靠……”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喃喃自語,也手忙腳亂地跟着站起來,學着江臨舟的樣子,用盡力氣拍着手掌,
雖然不知道“Bravo”具體什麼意思,但那份狂熱的氣氛讓他血液都沸騰起來,他不管不顧地也喊了起來,聲音淹沒在更巨大的聲浪裏。
“Bravo!!!”
“Bravo!!!”
呼喚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充滿了整個音樂廳,撞擊着穹頂,也撞擊着後臺每一個樂手的心房。
“Bravo!”的呼喊如同沸騰的熔巖,在音樂廳穹頂下翻滾、衝撞,不容拒絕的熱情一遍遍拍擊着後臺的幕布。
觀衆不肯落座,掌聲與呼喚交織成一片執着而興奮的海洋。
聲浪攀至又一個高點時。
側臺的深紅幕布被一隻戴白手套的手輕輕撩開。
首席小提琴手率先探身,緊接着第二小提琴、中提琴……樂手們彷彿收到了無聲信號,帶着驚喜與愉悅魚貫而出。
掌聲瞬間又拔高一度。
指揮家最後走出,向觀衆深深鞠躬,溫和的笑意裏帶着理解與縱容。
他抬手,掌聲才漸漸平息,空氣中的熱切卻絲毫不減。
指揮轉向樂團,目光在樂手間緩緩掠過,在林筱的長笛位置上稍稍停留,笑意更深。
他輕輕舉起指揮棒??沒有報幕,無需言語。
細長的木棒微微一點
高音絃樂以近乎耳語的極弱力度(奏出如晨曦薄霧中閃着波光的音符。
豎琴的琶音輕輕盪漾,圓號以極柔的音色鋪出溫暖和聲。
那是《藍色多瑙河》維也納的靈魂、無數人心中的圓舞曲。
剛纔的悲劇色調被水波般的輕盈驅散,整個廳堂像被清風託起。
江臨舟的嘴角緩緩漾開。
他熟悉這首返場神曲,也欣賞着樂團從柴可夫斯基的厚重切換到施特勞斯的靈動的無縫銜接。
引子部分弱奏如夢似幻,完美吊起期待。
林筱尚未進聲,神情卻輕鬆而專注,手指虛按笛鍵,隨時準備。
李銳眼睛一亮,低呼:“這調調熟!”
引子的水波推向岸邊,第一圓舞曲的主旋律在絃樂羣熱情洋溢的演奏中綻放,節奏鮮明,旋律流暢如歌,瞬間點燃全場。
緊接着,木管接棒。
長笛與單簧管宛如林間追逐的精靈,奏出輕快跳躍的華彩樂句。
長笛的音色明亮活潑,指法靈巧如飛,將每個音符吹得晶瑩而富有彈性。
音樂如同河流繼續奔湧。
抒情的第二圓舞曲由小提琴深情傾訴;
活潑的第三圓舞曲讓木管再次閃耀;
華麗的第四圓舞曲在銅管的加入下輝煌燦爛;
第五圓舞曲推向小高潮,節日的熱鬧瀰漫全場。
江臨舟放鬆地靠在椅背,感受這場共享的狂歡。
林筱在每次出場的段落中都保持着精準與活力。
李銳則全程像個進了遊樂場的孩子,抒情時微微晃腦,活潑時腳打拍子,輝煌時忍不住咧嘴笑。
尾聲急板驟起,速度飛快,力度攀升。
絃樂飛馳,木管穿梭,銅管金光四射,打擊樂敲出振奮人心的節奏。
旋律在歡樂的漩渦中盤旋上升,最終在指揮高高舉起的手勢中,全樂隊以最強音奏出堅定飽滿的終止和絃。
如禮炮齊鳴!
餘音未散,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再次爆發。
指揮與樂手笑容滿面,一次次鞠躬致謝。
林筱隨着樂團行禮,臉上帶着成功後的紅暈與輕鬆的笑意,目光準確捕捉到觀衆席上那個挺拔的身影。
江臨舟站着鼓掌,眼神裏是明亮的讚許與共享的愉悅,輕輕點頭。
李銳蹦着喊:“安可!再來一個!”雖知無望,卻是此刻最真實的心聲。
音樂會在《藍色多瑙河》歡騰的餘韻中圓滿落幕。
維羅納的風暴已被多瑙河的粼粼波光溫柔取代,留下的是極致的感動與純粹的快樂。
退場的人流裏,李銳還哼着那揮之不去的旋律:“啦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