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一推,舞臺的光撲到臉上。
我先向評委席微微頷首,再轉向觀衆。鞠躬,直起身,走到鋼琴前。
長凳的距離我在彩排時量過。
三步半正好,腳尖停在踏板前。
坐下,手在大腿上落了一次節拍,呼氣,把背挺直。
我把腳背輕輕貼住踏板,先壓下去又慢慢放回原位,試了一下阻尼的位置。
指尖在膝上併攏,又鬆開,讓掌心的熱度重新回到指腹。
指揮看過來,抬手。
低音絃樂先吸一口氣,弓尖貼上弦,緩緩推出一層厚實而沉穩的低音底色。
木管的和聲緊隨其後,像一口緩緩吸入的氣。
廳堂的迴響短,邊緣很清,我在心裏把拍子壓在地板上。
兩小節引子剛過,我在第三小節抬手。
腕關節微微懸着,指尖提前觸到鍵面,等在那一瞬的重力落下。
這一落與臺口的下拍正好對齊,肩胛不聳。
第一句旋律在中音區展開,右手的觸鍵不帶顫音。
關節穩着,指腹貼緊,發聲直而溫和,沒有任何多餘的抬指。
左手的和聲我壓得極輕,只讓每個音像樁子一樣支住旋律的根,而不去搶它的重心。
掌心的溫度穩定,腕高不變,線條不漂。
這段我錄過幾十遍。
有時是清晨琴房剛開門的安靜時刻,有時是夜裏練習室外空調的嗡鳴聲裏。
之前的我,總忍不住在這裏加修飾,讓音色更漂亮,結果旋律變得拖沓,呼吸全被打亂。
現在我只讓它按原本的線條走完,乾淨、直接、穩定。
目的只有一個:讓每個音都落在應落的位置。
第二句我微微放長尾音,指尖在鍵面停住半拍,讓聲音的餘波有機會延伸到樂隊那邊。
果然,絃樂在我身後推起厚度,銅管在高處給了一個亮點。
氣口在那一瞬自然交換,我只管把踏板抬淺半分。
我輕輕踩下踏板,只讓琴絃和阻尼器短暫分開一下。
這樣做,既能讓幾個音的迴響自然地連在一起,又不會讓低音在這個木質反射的大廳裏混成一片。
腳跟不晃,踏杆回程要靜。
接下來是第一段快速的八分音符。
我刻意讓手腕保持低位不抬高、不猛壓。
耳朵盯着絃樂底色,防止被反射誤導速度。
就像控制水流沿着一條窄窄的水槽平穩地前進,既流暢,又不會溢出來。
星河杯之後,每次練習我把這樣的段落錄下來反覆聽。
每天至少三遍,去找哪一次的線條最清楚、呼吸最自然。
那次第二名的失利讓我明白,我真正缺的,不是手指的速度,也不是絕對的整齊,而是能讓別人一聽就認出的聲音。
現在我只按自己的速度線走。
副部的旋律到了。
我輕輕鬆開肩膀,讓重量順着背部滑下去,託着手臂把聲音抬起來。
不是用力把音推出來,而是讓它自己從鍵盤裏“長”出來。
這種穩定的支撐感,是幾個月裏慢練換來的。
每天十幾次、每次只練這一小段,調整呼吸的位置、手臂的高度、手腕的角度,直到能在不知不覺間讓線條自己立起來。
前方的燈光切在譜架上,反光刺了眼。
我眯了一下眼,沒有看向評委席,只是餘光掃到有人停下了筆。
我不去猜意味,那會讓我分心。
下一句旋律已經在腦子裏排好呼吸,我得先讓它按節奏落下來。
視線回到鍵面前沿,呼吸跟着拍心。
主部結束,我像關上蓋子一樣平整地收回,讓樂隊的絃樂接上。
發展部的壓力緊接着壓上來。
第一段分解和八度交替,雙手像在抬着兩塊厚木板,我刻意控制重量,讓它沉下去但不至於砸在鍵面。
下鍵速度靠前臂帶,避免手指單獨用力。
之前的時候,我會在這裏拼命加力,想要轟出氣勢,結果到後半段體力見底,八度的厚度塌下去。
現在我收一點,把力留到真正的高潮??這是這幾個月裏我改掉的毛病之一。
節拍放在腳背裏輕輕數着。
銅管在後方堆出一堵厚牆,和聲一層層疊上來。
我的旋律必須從那堵牆上爬過去。
這是我最容易毛躁的地方,速度、力度都在頂點,哪怕快了半個呼吸,整個樂隊的呼吸都會亂。
星河杯那一次,就是在類似的句子裏衝得太急,終止和樂隊沒對上。
那種在舞臺中央的落空感,至今還像細針一樣紮在記憶裏。
這一次,我提醒自己。
穩。
只看下拍,只聽自己。
快速音羣衝下來,我把手指壓得更貼近鍵面,減少任何多餘動作。
這種省力的控制,是我錄了幾十遍視頻、一幀幀看手型才改出來的。
右手的分解在高處畫弧,左手的重音像釘子,正好落在節拍裏。
我知道,後面還有一次更密的跑動,如果現在用盡了力氣,就撐不到最後。
呼吸不亂,喉嚨放鬆。
餘光裏,前排一位評審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打着拍子。
那種習慣性的小動作我很熟,像是在確認我的節奏有沒有跑。
我沒有去看他的表情,只是讓身體跟着指揮的手呼吸。
呼吸對了,後面的攀升纔會穩。
我把腕高再壓低一點點。
再現部回到主旋律,我刻意收了一線,不是退縮,而是把最後的力氣攥在手心。
右手的高音我壓得尖、直,讓它刺穿前排厚布座椅吸走的高頻,乾脆地落到廳後的牆面上。
左手的支架像軌道一樣穩,樂隊的重音落上來,正好卡住,沒有半分遲疑。每個落點都在拍心裏,不前不後。
漸強在暗處醞釀。
銅管的和聲層層推過來,我能感到背後的低音鼓膜在震,像是催促我跨最後的坡。
踏板保持淺觸,讓泛音延續,卻不讓低頻在這木質反射面裏糊成一團。
肩膀的力量順着手臂壓下去,每個八度都像用足了全身的重量。手臂放長,指根不塌。
最後的高潮來了。
所有的音符像被壓在鋼索上,一齊往前衝。
空氣在這幾秒裏像是被繃緊,觀衆的呼吸也跟着快了。我聽見絃樂弓毛的摩擦聲更密了一點。
就在右手一個八度跑動裏,我提前了半拍。
觀衆可能察覺不到,但我自己清楚,那是毛躁在高壓下露的尾巴。
我沒去補,也沒猶豫,順着把它帶過去。
舞臺上,猶豫纔是更大的錯。把下一個重音縮短,拍位釘住。
終段,銅管和絃樂在下方鋪成厚墊,我的八度齊聲落下,收束乾脆短促,把尾音藏進終止和聲。
這一次我把力用到最後一個音,手指離鍵的瞬間,才意識到手心已全是汗。
虎口微酸,但手背仍穩。
指揮的手落下,掌聲像潮水一樣衝上來。
我緩了一口氣,起身,鞠躬。
往左一步,再鞠一次。
燈光照得很熱,我轉身退到臺口,廳裏的光與後臺的暗在腳下分出界線。
三四十分鐘的搏殺,就這樣結束了。
耳邊還有終止和絃的嗡鳴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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