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公佈結束後，會場漸漸散去人羣。
江臨舟跟李銳一起，沿着校園的林蔭道往宿舍走。
天色有些昏沉，晚秋的涼意夾在風裏，拂過皮膚時帶着一絲清爽，江臨舟忽然覺得一整天的疲憊都被吹散了些。
“你上午演完就跑哪兒去了啊？”
李銳側頭看他一眼，語氣輕鬆卻帶着明顯的疑惑，“我還想着演完去找你，結果人影都沒見着。”
江臨舟微微一頓，輕描淡寫道：“剛彈完出來，碰巧遇到個朋友，她妹妹今天身體不太舒服，我陪她們去了一趟醫務室。”
“朋友？”
李銳眨了眨眼，表情有點驚訝，
“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號朋友，學校的還是校外的？”
“比賽的時候認識的，”江臨舟隨意解釋了一句，沒再深入，“小姑娘年紀不大，今天身體狀態不好，都沒上場，挺難受的。”
“就之前那個小孩？”
李銳恍然地點點頭，也沒多問，只帶着點感慨地說道：
“也難怪，這麼重要的比賽，臨場狀態一差，心態肯定崩。剛纔名單出來的時候，會場不還鬧了點動靜麼。”
江臨舟點頭，輕輕嘆了口氣，沒說話。
李銳也察覺到他的情緒，安靜了片刻才壓低聲音又說：
“其實我覺得吧，只要比賽涉及到競技，那種場面遲早會出現。再怎麼藝術化，最後拼的還是誰能扛得住壓力，不然再好的天賦也白搭。”
江臨舟聞言微微笑了笑，沒多回應，目光只落在腳下的路面上。
過了片刻，李銳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來又問：
“對了，你怎麼沒去找唐老師啊？剛纔名單一出來，我看好幾個選手都趕緊圍上去聽評語了。”
“他提前跟我說了，今天別急着覆盤，”江臨舟淡淡解釋，“可能明天單獨找我聊。”
“哦？那說明唐老師真把你當回事兒了啊，待遇都不一樣了，”
李銳半調侃半認真地笑了笑，“不過你複賽彈得確實挺穩的，估計唐老師心裏也有數，沒啥大問題。”
江臨舟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眼神望向遠處校園路燈下零星走過的幾個選手，有人滿臉興奮地小跑着，有人低頭默默往前挪動着步子。
回到宿舍，李銳開門進去，先打開燈，屋裏瞬間明亮起來。
他把書包隨手丟在桌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嘴裏小聲嘟囔：
“看比賽也挺累的，比上臺的還緊張。”
江臨舟隨手把琴譜和外套放在桌角，揉了揉眉心，起身朝櫃子走去。
“喫點啥？”他拉開櫃子門，回頭問了一句。
李銳也站起身，隨口道：“方便麪唄，省事點。明天再出去好好慶祝，今天你也累了。”
江臨舟點頭，從櫃子裏翻出兩包方便麪，扔了一包給李銳，自己則熟練地拆開另一包，把調料包撕開倒進碗裏。
李銳接住面，走到角落裏的飲水機旁，熱水壺裏傳出輕微的沸騰聲。
他熟練地倒出熱水，嘴裏嘀咕一句：“早知道昨天多買幾個滷蛋了，今天正好能派上用場。”
江臨舟聽了，回頭從櫃子裏又拿出兩個昨天從小賣部買的真空滷蛋，遞過去：
“買了，還剩兩個。”
李銳接過滷蛋，愉悅地笑了笑：“你還挺有先見之明的啊，這蛋關鍵時候真頂事。”
江臨舟沒說話，只是隨手撕開包裝，把滷蛋輕輕放進泡好的面裏。李銳也很快泡好了自己的面，把另一個滷蛋扔進去。
“行了，開飯吧，”李銳把筷子遞給他，順手坐下，嘆了口氣，
“明天記得早點去找唐老師覆盤啊，今天雖然晉級了，但還有決賽，別掉以輕心，最後浪死了。”
江臨舟接過筷子，手指碰到溫熱的碗沿，輕輕點頭：“放心，爲父自有分寸。”
房間裏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喫麪的細微聲響，簡單而平靜，就像這一整天的起起落落，終於在此刻稍稍平息下來。
李銳把耳機戴上，身體陷在椅子裏，開始擺弄着手機。
他其實心不在焉，一邊無意識地晃動腳尖，一邊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中，半天都沒滑動一下，眼裏透着點發散的茫然。
江臨舟則坐回書桌前，手指輕輕摩挲着琴譜封面的邊緣，眼神有點放空。
他想起今天在醫務室外和林筱的那段談話，腦海中林知遙蒼白又倔強的臉龐也揮之不去。
那種複雜的情緒，在這安靜的空間裏慢慢滋長。
有時候他會想，重生以來的這一切，真的如他原本設想的那樣清晰有序嗎？
他確實避開了許多前世的彎路，也比過去更懂得如何管理時間、如何讓生活沿着計劃推進。
許多困擾過他的猶豫、迷茫和意外，如今都被提前化解了。
可真正靜下來的時候，他發現，有些東西並沒有因此變得簡單。
那些曾經讓人不安的不確定、那些帶着偶然性的疑問和選擇，雖然麻煩，卻也讓生活帶着某種活力。
現在，很多事情一眼能望到頭，他反而時常覺得缺了點什麼。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依然存在。
哪怕提前知道了許多事情的走向，許多時刻他還是像個旁觀者，看着周圍人的起落，體會得到，卻始終難以完全融入。
即便和別人有所接觸，許多情緒和念頭，最終也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他明白，重來的意義，並不是把一切都變得確定和可控。那種一切都在預料中的安穩，久了其實會讓人感到空落。
偶爾還是會有意料之外的插曲，也會有說不上來的感受，但生活大抵如此。
也許人只能在有限的確定和無數的不確定之間徘徊，不斷試探邊界。沒有什麼標準答案。
牆上的時鐘指針緩慢移動，宿舍內的空氣逐漸變得沉靜而微妙。
偶爾窗外會傳來幾聲夜蟲的低鳴，點綴着初秋夜晚的安寧與孤獨。
江臨舟緩緩抬頭，望了一眼對面的李銳。
後者耳機裏的音樂隱隱約約傳出一點模糊的旋律，他閉着眼，神色有些倦意，似睡非睡的樣子。
江臨舟沒再打擾他，只輕輕地嘆了口氣，重新低頭翻開琴譜。
有些問題，今晚註定沒有答案。
至少現在，他們都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沉澱一下今天經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