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燈光一盞盞熄滅,舞臺帷幕後只剩下腳步聲與紙張翻動聲交錯其間。

場務在拆卸佈景,評委室的門虛掩着,偶爾傳來低聲交談。

江臨舟換下演出禮服,穿回最普通的校服外套。

他站在更衣室鏡子前,繫上衣領的釦子,動作一貫利落,卻在扣到最後一個時,停頓了幾秒。

鏡中那張臉,十五歲,皮膚還帶着少年特有的細膩,眼神卻沉得像成年人的影子。

他輕輕吐了口氣,像是在驅散什麼,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確實還站在現在這個時間裏。

他把獎盃放進揹包夾層,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誰。

李銳還守在他身邊,嘴裏嘟囔着“太不真實了”,卻沒有再吵鬧。

興奮已經褪去,疲憊悄悄滲上來。他倚着牆,眼神像是還飄在那個燈光熾白的舞臺上。

回去的路上,他們遇見了周明遠。

周正一個人站在出口處,低頭髮着短信。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目光與江臨舟短暫交會。

“恭喜。”他說。

語氣平靜,不顯勉強,也不多餘。

“謝謝。”江臨舟回了一句。

周微微頷首,似乎想說什麼,又終究沒說出口。

他只是將手機放進口袋,轉身先一步離開。

李銳湊過來小聲問:“他這是,服氣了嗎?”

江臨舟沒答,只是望着那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他沒說話。

只是站了一會兒,像是還留在剛纔那個節奏密佈的舞臺上。

耳邊空無一物,卻像仍聽得見協奏曲第三樂章尾段的齊奏落點。

那種既已終止、卻尚未鬆開的張力,像是被命運按下暫停,又被命運准許繼續。

直到李銳推了他一把:“喂,走啦。你是不是還沒緩過來?”

江臨舟回過神,“嗯”了一聲,抬腳跟上他。

夜風穿過走廊盡頭的空窗,帶來一陣隱約的琴音殘響。

有人還在練琴,可能是別的比賽組別,也可能只是平常的夜練生。

鋼琴聲斷斷續續,在學校幽暗的長廊間盪開,很快又被夜色吞沒。

“你現在算是全校風雲人物了。”李銳斜眼看他。

“接下來準備幹嘛?要不要組個粉絲後援會?”

江臨舟低笑了一聲:“別。”

“那可不行,”李銳認真道,“你得想清楚,學校肯定要大肆宣傳。連我爸媽都知道你今天比賽,說電視臺都有報道。”

江臨舟怔了怔,沒說話。

他不是沒預料過,但真聽李銳說出來,還是感到一種奇異的實感。

他上一次出現在報紙上,是前世肖邦選拔的失利新聞,畫面定格在他離場的背影。

字幕打着“天才的墜落”。

“你不開心?”李銳問。

“不是。”他頓了頓,

“只是……還沒習慣。”

李銳沒再追問,倒也沒看出什麼難受的神色。

他們走出主樓,校門外不遠處停着幾輛採訪車,有工作人員正在收拾設備。

遠遠有個記者模樣的人看過來了一眼,又低頭翻資料,好像在確認名單。

“快走快走,”李銳低聲催他,“一會被堵就麻煩了。”

江臨舟點點頭,拉了拉帽檐。包沉甸甸的,像壓着什麼未解的重量。

“其實也沒啥人關注我,大部分人只是覺得陳雨薇發揮失常了”

剛拐進側門小路時,他忽然停住了。

李銳回頭:“怎麼了?”

江臨舟側耳聽了聽,不遠處的小音樂廳裏,傳來一小段不穩定的巴赫,像是誰剛開始練,斷句生澀。

他望了片刻,然後說:“沒什麼。”

“你回頭要上報紙了。”

李銳笑着說,“以後別裝低調了,我現在已經不信你是靠運氣了。”

江臨舟沒有回嘴。只是握了握揹包的提手。

風吹過來,有種久違的寒意。

他們從偏門繞出教學樓,穿過一小片燈光稀疏的林蔭道。

夜色像罩了層薄紗,江臨舟的步伐沒太快,琴包在背上輕輕晃動。

李銳忽然一拍腦門:“哎,等我一下,我去小賣部買點喫的。”

“現在?”

“當然,現在最配泡麪和飲料的時機,就是你剛拿冠軍這會兒。”

他邊說邊快步朝樓側門跑去,“你在這等我,我很快!”

江臨舟站在樓下樹蔭裏,琴包背在身上,手插在外套口袋裏。

天已經完全黑了,教學樓方向的燈光漸漸收斂,只剩幾盞安全通道燈在盡職地發亮。

小賣部方向的燈裏人影晃動,傳來塑料袋摩擦的細碎聲。

幾分鐘後,李銳拎着一大袋東西跑回來,氣喘吁吁:

“我把你最愛那款老壇酸菜搶到了,還順了兩瓶紅茶。今兒必須有點儀式感。”

“還真是慶功宴。”

“必須的!”

李銳眉飛色舞,

“哥們我雖然不能陪你練琴,但該到場的時刻絕不缺席。”

兩人一起進了宿舍樓,上樓時李銳一邊走一邊拆飲料封膜:

“你今天臺上那幾小節,老實說是不是有意秀了一手?我坐在後排,感覺全場氣氛都不一樣了。”

宿舍門一打開,冷氣撲面而來,李銳把塑料袋往桌上一丟,立刻癱坐在椅子上:“喫嗎?泡麪開始啦!”

“喫。”

“?,這纔對嘛。”他熟練地撕開調料包,

“現在你得適應我們凡人的生活節奏,不許端着。”

泡麪香氣漸漸溢出來,兩人一人一杯,蹲在牀邊邊喫邊聊。

窗外傳來幾聲遠處的笑聲,可能是別的寢室也在開慶功會,也可能只是晚自習逃出來的人在玩。

李銳喫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打了個哈欠:

“不行,我真扛不住了……你慢慢喫,我先躺會兒。”

他說完也不換衣服,抱着毛巾捲上牀,翻了個身,沒幾分鐘就傳出輕微的呼吸聲。

宿舍又安靜了。

江臨舟沒動,坐在桌邊,面前那杯泡麪還剩半截,湯已經涼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再動筷子。味道太鹹,涼了也沒胃口。

屋子裏只剩下他一個人醒着。

他靠着椅背坐着,整個人像剛從一場什麼極遠的地方回來似的,眼神還沒完全收回來。

燈光有些亮,他眯了下眼,沒關。

琴包靠在牆邊,獎盃放在牀頭櫃上,李銳睡着,手機靜音,窗外夜風捲過樓角,有點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有點累。

那種不是練琴練到手指酸的累,也不是比賽結束後的興奮過頭,而是一種很乾淨的疲憊。

像是完成了一場長跑,衝過終點線以後,身體停了下來,可心跳還沒完全平復。

他今天站上了舞臺,也完成了舞臺。

沒有遺憾,沒有意外,沒有爆發,甚至沒有多餘的驚喜。

一切都像是應該發生的那樣發生了。

他不是沒意識到這場比賽對自己的意義。但此刻坐在宿舍裏,他並不想去評估它。

他只是覺得夠了。

今天已經夠了。

他有一種近乎平靜的感受:前面的路還很長,但今晚,不用再往前看。

他不想規劃下一步,不想總結經驗,也不想回應手機裏那些閃爍的祝賀短信。

就這樣,挺好。

他把泡麪杯拿起來扔進垃圾桶,站起身去關了燈。

牀邊那隻獎盃在黑暗中發出一小點金屬反光,不耀眼,也不暗淡。

窗外夜色很深,風小了一些,像誰剛彈完一段慢樂章,指尖還停在琴鍵上。

他脫了外套,倒在牀上。

閉眼之前,腦子裏還有一段不知名的旋律飄過去,不清晰,也不急迫。

就像今晚的一切沒有再響起,卻還沒結束。

今天就這樣吧。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