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臨舟坐在琴房,最後一遍複覈着段落。
琴鍵下的木板微微震動,整個琴房裏只餘下斷續的低音。
練了多久也沒去算,只知道天色已暗,走廊盡頭的燈在玻璃上投出一圈灰影。
這最後幾天他練得很專注。
一開始,他只是想把拍子對準。
但練着練着,音符不再是要對準的單位,而變成了一條條線索。
旋律在手指下牽引着節奏,節奏又在腦海中勾勒出結構。
他開始用身體記住這首協奏曲的走向:
哪一段需要收,哪一處要等,哪個句尾必須輕輕落下,給後面的樂隊一個緩衝的氣口。
每當某個片段順利跑完,他會停下來,不是爲了休息,而是像回看一場剛剛發生的對話。
節奏是不是太緊?推句有沒有提前?情緒能不能再放慢一點?
不是單純地練琴,而像是在反覆磨合一段交談。
讓它聽起來不費力,又有回應。
今天是排練後的第四天。
也是決賽前最後一個練琴的傍晚。
他收了手,沒急着蓋琴蓋,而是拿出錄音筆,播了一段前幾天的合奏錄音,音量調到很低,耳朵緊貼着聽。
那些厚重的絃樂層次鋪開來,他努力對照自己的入音,哪怕只是一個呼吸點,也想再判斷一次。
要記住進入的時機,不快不慢,不壓不讓。
他正盯着譜子出神,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江臨舟下意識抬頭。
是陳雨薇。
她今天穿得比平時隨意些,風衣下是藏藍色套頭衫和牛仔褲,發繩鬆鬆垮垮地掛在手腕上,像是剛練完琴沒多久。
她也沒想到裏面有人,在門口頓了一下。
“你練完了?”她看了他一眼。
江臨舟點頭,沒起身,只把錄音筆關了。
“你用這個?”她走進來,眼神掃過桌上的樂譜和錄音筆。
“在聽配器的層次。”他停了一下,“順便整理一下節奏感。”
陳雨薇沒說話,只靜靜地站着,像是對這間屋子裏殘留的琴音還有些遲疑。
然後她走到角落另一臺立式琴前坐下,低頭翻了翻自己的譜子。
江臨舟沒看她,但能聽見紙張的摩擦聲與她指關節輕敲琴蓋的動靜。
像是在試節奏,又像是在確認某個想法。
兩人都沒說話,琴房裏安靜得有些過分,只剩牆角風扇機殼的微響。
“你選的,是第一協奏曲?”她忽然問。
“是。”他沒回頭,只應了一句。
“我也是。”她頓了頓,又問,“你明天第幾個?”
“最後一個。”
“我排第一。”
她語氣平淡。
“之前演過這首?”
江臨舟隨口問,總覺得很久以前有些印象。
“去年校慶。”
她點頭,語氣不急不緩,“那時候還在磨細節,反而彈得很僵。”
江臨舟嗯了一聲。
“這次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看着地板,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判斷,
“我想試試看,不去想改動,直接走一遍完整的。”
“就當它已經成型了。”江臨舟說。
“不是成型。”她抬頭,眼神很安靜,“只是覺得,有些東西,不該一直盯着改。”
他說不出話來,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她沒再解釋什麼,拉開門,走出去時輕聲道:
“希望明天別太吵。”
她背好琴譜包,站在門口望了他一眼:“你應該也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他說。
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只是禮節性地結束對話。
江臨舟一怔。
陳雨薇卻沒繼續解釋,只擺擺手走了,背影乾脆利落。
門關上了。
房間裏只剩他一個人。
他坐在原位,手指還放在膝蓋上,像是剛纔那些話還在他耳邊迴響。
他忽然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江臨舟靜坐了幾分鐘,才合上樂譜,輕輕將錄音筆收回譜包。
窗外夜色漸濃,琴房裏最後一絲夕陽消失在琴鍵之間。
他走出琴房時,走廊的燈光昏黃而安靜,腳步聲很輕,只有樓梯口處傳來模糊的琴聲。
是肖邦第二鋼琴協奏曲,極爲熟練的快速段落正在流暢地推進着,音符精確、力度均衡。
江臨舟站在走廊拐角,輕輕停了一下。
門是虛掩的,他隱約看到周明遠的身影正端正地坐在琴前,背脊筆直,手指精準而穩定地彈着。
屋內沒有開太多燈,只開了一盞檯燈,橘黃的燈光映出他臉上專注的神色。
江臨舟沒有進去,也沒有多停留。他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內心升起一種平靜的敬意。
周明遠的技術是毫無疑問的完美,他的勤奮和自律,幾乎從未讓人看出破綻。
他可能不是那個最有靈感的,但絕對是最嚴謹的。
這種嚴謹,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偉大的堅持。
江臨舟緩緩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回到宿舍時,李銳正盤腿坐在牀上,抱着mp4看電影,嘴裏叼着半根巧克力棒,見他回來,含糊地招呼:“練完啦?”
“嗯,”
江臨舟隨手把譜包放在椅子上,“你這電影看第三遍了吧?”
“第四遍了。”李銳啃掉巧克力棒最後一口,翻了個白眼,“明天你就決賽了,不緊張啊?”
江臨舟笑着搖搖頭,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聲音平靜:“不緊張。”
李銳把mp4關上,坐直了身子:“真的假的?明天可是最後決賽。”
江臨舟靠在桌邊,略一沉吟,笑了笑:“以前老想着必須改變些什麼,現在突然覺得……其實沒必要改變了。”
“啊?”李銳撓撓頭,有點沒懂。
“就是覺得挺好的,”江臨舟輕輕說道,“好好彈一場,享受一下,結果怎樣都好。”
李銳盯了他兩秒,隨即長長嘆了口氣:“兄弟,你真的變了。”
江臨舟挑了挑眉:“變好了還是壞了?”
“變得更酷了。”李銳一臉認真地點點頭,又補了一句,“有點鋼琴家的感覺了。”
江臨舟被逗樂了,輕聲道:“還早。”
李銳重新打開MP4,嘴角帶笑,目光卻是真誠的:“反正明天,好好彈吧。”
“好。”江臨舟答得很輕,卻很堅定。
窗外,校園的夜色沉靜如水。
江臨舟躺在牀上,閉着眼,卻沒有睡意。
天花板灰濛濛的,他聽得見對面宿舍傳來的翻身聲,和樓下偶爾傳來的急促腳步。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翻了個身,輕聲問:“銳哥,你睡了嗎?”
對面立刻傳來????的動靜。
“不是,你明天不是有比賽嗎?別搞啊,不是說不緊張嗎?”李銳笑出聲,聲音帶點嘶啞。
“我不緊張。”
江臨舟望着天花板,“只是……興奮得有點睡不着。”
李銳哼了一聲:“嘴還挺硬。”
江臨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在思考,才又慢慢開口:“有點像小時候第一次比賽前的感覺。”
“你小時候也會緊張啊?”
“不是緊張。”他想了想,“是那種……想讓所有人聽見你彈琴的感覺。”
“現在還會有?”李銳的聲音低了些。
“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江臨舟停頓了下,輕聲說,“但今晚有。”
宿舍沉默了一陣。
李銳翻了個身,胳膊枕在腦後:
“我第一次比賽,還是鋼筆字比賽,拿了個校級三等獎,回家我媽還請我喫了頓烤鴨。”
江臨舟笑了,聲音幾乎聽不出來:“你媽挺好。”
“令堂也挺好。”李銳悠悠地來了一句,“不過你現在聽起來像個真正的鋼琴家了。”
“那以前像什麼?”
“像個背劇本的演員,怕說錯臺詞那種。”
江臨舟輕輕笑了一下,沒再接話。
黑暗中,兩人各自躺着,夜色彷彿也跟着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