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場不歡而散,吳桐想。
當他和華生一起走出貝克街221B時,華生的臉色還在黑着。
“他明明知道的!”華生像是在發泄般自言自語低吼:“我不可能讓他一個人去德國!”
“我知道。”吳桐點點頭,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能乾巴巴的表示認同,希望這能讓他舒服一點。
“夏洛克就是個混蛋!”華生語氣裏已經沒有怒氣,只剩下那種跟某人相處十二年才能磨出來的認命:“就是因爲他知道我放不下,所以纔敢那樣說話!他就是知道!”
吳桐這回沒有接話,他站在貝克街的晨風裏,看着這位軍醫被晨光照亮的側臉,若然想起華生筆下的福爾摩斯——那個被無數讀者仰望,崇拜、渴望成爲的天才。
至於真正的福爾摩斯,此刻正像一位空巢老人,形單影隻坐在221B的起居室裏,他湊近壁爐的火光,面對那份從薩爾布呂肯寄來的股權收購合同,鷹鉤鼻隱隱能嗅到字裏行間的血腥味。
“他會去的。”吳桐望了眼猶有光亮的窗口,說:“德國。”
華生沒有回頭。
“我知道。”
“你也會去的。”
華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吳桐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我知道。”
唉。
冤家。
吳桐默默感嘆一句,不得不說,果然是腐國特色,這對搭檔的日常,就是在吐槽中相愛相殺,可真到了性命攸關的關鍵時刻,倒是誰也離不開彼此了。
“我該回萊姆豪斯了。”吳桐指指身後說:“我的診所被燒成這副模樣,得先擺平大都會消防隊和社區委員會,不然我擔心他們會弔銷我的執照。”
華生點點頭表示理解,二人正要道別,突然有個小男孩從街角闖過來,深深埋着頭,臉藏在貝雷帽檐下,穿過車水馬龍的貝克街,向着二人徑直跑了過來。
談話中的二人猝不及防,那個孩子像只兔子,嗖的一聲從兩人中間飛快穿過,不等他們反應過來,一封被捏得皺皺巴巴的信,拍進了華生的手裏。
華生一時愣怔,吳桐登時反應過來,他伸出手去想抓那孩子的衣背,可惜還是慢了一步,抓了個空。
眼看那小男孩七拐八拐跑進了人羣,他急忙提步去追,可當他費力擠開身前的衆人時,那孩子早就鑽進人潮處,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沒來由湧上心頭,他急忙轉身回頭,就看見華生臉色泛白,手裏捧着那封拆開的信箋。
“你快來看看這個。”他低聲說。
吳桐湊上前來,信箋上的留言很短,但是在信紙的抬頭部分,赫然印有一個蜘蛛圖案——那是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的家徽和標誌。
【福爾摩斯先生和華生醫生謹啓】
【今日午後兩點,著名醫生查爾斯·蘭開斯特爵士,將於哈裏街診所死於意外。】
【你們來得及救他嗎?——來自一個仰慕者】
顯然,這孩子是個被派來傳話的小角色,可以想見,哪怕是當場抓到了他也沒什麼用,他接觸的都是派出來的小角色,即便順藤摸瓜抓住了他們上線的上線,也不見得能問出什麼——更何況蘇格蘭場還沒那個本事。
信息隔離這件事,莫里亞蒂教授絕不會疏忽——他只會讓你知道你能知道的,只要他不想泄露,有些祕密誰也無法窺探。
所以,所有的視線,目前只能聚焦在這封信上。
“蘭開斯特爵士?”吳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在腦海裏飛速搜索了一圈,結果毫無印象:“我沒聽說過他。”
這也難怪,畢竟那天在牛津劍橋大學俱樂部舉行的學術晚宴,他並沒有參加,當時正忙着在藍道申森林追查矮子傑裏米呢。
“倫敦醫學界沒有人不知道他。”華生把信紙折起來,爲吳桐介紹道:“他是前皇家醫學會會員,維多利亞女王陛下的御用外科顧問之一,後來不知怎的辭了公職,在哈裏街開了英國第一家專業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美容院。”
吳桐一愣:“美容院?”
“是的,而且業務範圍很廣。”華生點點頭:“蘭開斯特爵士的外科手術水平絲毫不遜於李斯特教授,他手下有一批專業培養的精湛醫生,專攻面容修復和美學改良。”
說罷,華生掰着手指數羅:“他們主要的客戶,是對容貌苛刻的有錢人,偶爾也會幫助社會上需要的人羣,比如給天花留下的麻子填坑,修補手上的梅毒瘡,戰場撒下來的毀容士兵,給兔脣縫口子,當然最主要的,是給那些
想在舞會上更出風頭的貴婦墊高鼻子和美白肌膚。”
“三年前,蘭開斯特爵士的手術被傳統醫學界所不容,還被教會抨擊是褻瀆上帝的創造,結果現在哈裏街九號的門檻都快被踩破了,預約排到了後年。”
他苦笑了一下:“瑪麗上個月還唸叨着,想去填一填法令紋,問我有沒有認識的朋友,提前一點或者要要優惠。’
吳桐聽着,目光落在那張信紙上。
午後兩點,現在是上午九點,還有五個小時。
莫里亞蒂給了自己預留了足夠的時間,足夠讓福爾摩斯推理,足夠讓華生糾結,足夠讓所有人被這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磨到發瘋。
這就是他的風格——他不喜歡猝不及防的暗殺,提前預告的處刑更符合他的做事辦法。
“走。”吳桐轉身朝221B的方向邁了一步:“得告訴他。”
兩人返身折回,推開那扇熟悉的門,結果還沒等他們踏上樓梯,哈德森太太就迎了上來。
這位房東老太太今天圍了條嶄新的碎花圍裙,臉上掛着一種“我什麼場面沒見過但這場面我真沒見過”的複雜表情。
“華生醫生,謝天謝地,您回來得太及時了。”她抓住華生的手,往樓上努了努嘴:“剛纔樓上傳來好大動靜,又是砸又是摔,好多東西都破了,我沒敢上去......”
華生擺擺手,一臉見怪不怪:“別擔心,他只是在翻騰衣服。”
“倒騰衣服?”哈德森太太眉頭擰成一團:“倒騰衣服至於搞出這麼大動靜來嗎,聽上去就像把衣櫃從房間這頭推到那頭似的………………”
華生沒接話,抬步上樓。
吳桐跟在後面,他們剛踏上樓梯轉角,二樓的門猛地從裏面被推開了——
吳桐登時愣住了。
福爾摩斯站在門口。
不,不對,這是......福爾摩斯?
在門口站着的,是一個穿着皺皺巴巴舊大衣的......骯髒人形物體。
老實說,如果在街上看到這麼一,吳桐一定會下意識避開來走。
他身上那件舊大衣遍佈褶皺,腋下還有兩塊明顯的深色汗漬,領口泛着油膩膩的光,隔着三步遠,都能聞到一股腐敗的酸餿味,比剛從垃圾桶裏撈出來的破布還慘不忍睹。
再看他的臉上,更是慘不忍睹。
一層劣質粉底糊在他慣常蒼白的皮膚上,厚得像刮牆膩子,嘴角邊貼了顆小指尖大的黑痣,還特地留了一撮毛從中間鑽出來,比老雷斯垂德警長那張臉還獐頭鼠目。
最重要的,是他的鼻子。
那個被華生在書中,寫過無數次“鷹隼般銳利”的標誌鷹鉤鼻,此刻被一個用膠泥捏成的假鼻子蓋住了。
那玩意兒做得頂像,整體呈蒜頭狀,紅彤彤的,表面還有幾顆被拙劣模仿的毛孔————活像是從某個喜劇道具箱裏隨手摸出來的醜角配件。
“這什麼鬼。”吳桐下意識脫口而出一句漢語。
華生的臉黑了,那種黑裏透着一股“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認命。
“你的假鼻子。”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一絲嫌棄:“是膠泥做的?”
福爾摩斯沒理他,目光越過兩人肩膀往樓梯口掃了一眼,像是在確認哈德森太太有沒有跟上來,然後纔開口:
“你不是回家了嗎?”
華生深吸一口氣,把捏皺的信封從懷裏掏出來:“我想你需要看看這個......”
他的話音未落,福爾摩斯已經劈手奪過了信。
那動作太快,快到華生根本沒反應過來,緊接着,福爾摩斯另外那隻手又往下一撈——華生搭在臂彎裏的羊絨大衣被抽走了。
“喂!這是瑪麗給我……………”
福爾摩斯根本沒聽。
他動作飛快,俯下身去,呼隆一聲把身旁的升降窗戶掀了起來。
然後——他想也不想,從二樓縱身跳了下去!
噗通!
一聲悶響過後,緊接着是木板噼裏啪啦碎裂的密集聲響。
吳桐和華生對視一眼,同時撲到窗邊往下望去。
福爾摩斯從樓上跳下去的窗戶,下面正好是貝克街221B後院的煤房,旁邊就是供暖用的高爐,此刻,這幢可憐的小屋屋頂破了一個大洞,煤灰像噴泉一樣從洞裏湧出來。
幾秒後,洞裏傳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好燙!華生!該死的!!!”
華生嘆了口氣。
他把探出窗外的上半身收回來,順手把窗戶關上,順手哐噹一聲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那動作熟練得令人心疼。
轉身左右關上窗簾,華生拍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面無表情的對還愣神的吳桐說:“走吧,我們從正門走,指望夏洛克能正常走門,還不如指望莫里亞蒂今天改行當牧師。”
吳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兩人往樓下走的時候,哈裏斯太太還在樓梯口等着,一臉擔憂的問:“剛纔那聲巨響是怎麼回事?樓上那位......?”
華生腳步沒停,臉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事,他只是給自己找了個新的烤屁股的地方。
推開貝克街的大門,陰冷的寒風灌進來,吳桐終於沒忍住,問道:“他到底在幹什麼?”
華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扮老乞丐。”
“......扮老乞丐去救蘭開斯特爵士?”
“你以爲呢?”華生一邊說一邊往街口走:“莫里亞蒂給了我們五個小時,福爾摩斯不可能坐以待斃,他需要悄無聲息混進哈裏街,需要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接近蘭開斯特的美容診所,需要在殺手動手之前——”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剛剛被自己親手關上的窗戶。
“——他需要變成另外一個人。”
吳桐沉默了幾秒,若然想起剛纔福爾摩斯跳下樓時的眼神。
那個被膠泥假鼻子蓋住的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從醜陋的僞裝後看過來,亮的驚人。
不是瘋狂,是興奮。
一個被莫里亞蒂親手點名的獵物,反過來要去伏擊獵手的興奮。
“他不會有事吧?”吳桐問。
華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街角那輛馬車都等得不耐煩了,兩匹馬開始用蹄子篤篤刨地,呼哧呼哧重重噴出兩個響鼻。
“......他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華生眼角有點抽,聲音很低:“也是最混蛋的人。”
“但這不妨礙......我明天會去圖書館等他。”
這邊,煤房的小木門是被一腳踹開的。
砰的一聲,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差點拍到那張剛從煤灰裏鑽出來的臉上。
福爾摩斯踉蹌着從門框裏擠出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黑的,那件本來就皺巴的舊大衣現在徹底變成了煤灰色,領口歪到一邊,袖口還在往下不停掉渣。
他抹了把臉,煤灰被汗水糊成一道一道的,露出下面慘白的皮膚。
那個蒜頭假鼻子倒是還頑強地粘在臉上,只是表面多了幾道裂紋,看起來更滑稽了。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多看他一眼,幾名西裝光鮮的紳士用身體隔開身旁的淑女,唯恐避之不及,擦肩而過時還嫌棄的上下剮了他一眼。
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彎腰弓背的老乞丐,出現在1888年的倫敦街頭,實在是太常見的風景了。
福爾摩斯慢慢直起腰——不對,是慢慢彎下腰,他調整了一下脊柱的曲度,把肩膀往前扣了扣,原本一米八幾的身高硬生生縮水了十公分。
他抬起手,看了眼從華生那兒搶來的大衣。那件大衣此刻正以某種彆扭的姿勢掛在肩上,一隻袖子長一隻袖子短,領子一邊高一邊低。
完美。
他縮着脖子,邁開步子往巷子深處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腳底拖沓,像一個遊蕩了一夜,都沒找到落腳處的虛弱流浪漢。
走到巷口時,他停下來,從懷裏慢慢摸出一塊被壓扁的麪包,啃了一口,又揣回去。
一個馬車伕從旁邊經過,厭惡的往旁邊啐了口唾沫。
福爾摩斯沒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哈裏街的方向,那裏有一棟三層小樓,門口掛着銅牌: 【查爾斯·蘭開斯特爵士·外科美容診所·女王認證】。
街上沒有一個大偵探。
只有一個老乞丐,腳步蹣跚漸行漸遠,身影最終消失在倫敦的濃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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