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塵囂四起,彈若飛蝗,子彈從四面八方射進屋子!
碎玻璃噼裏啪啦摔在地上,和斜飛雨點一起躍起晶瑩的珠串,密集的火力打得漫天都是木屑碎紙,衆人只能死死伏在地上,根本抬不起頭來。
華生蹲靠在大鐵箱後面,頭頂的鐵箱蓋板叮叮噹噹打鐵似的,火花四濺,流彈嗖嗖從他頭髮上嘶鳴飛過。
“夏洛克!”他扯開嗓子大喊:“你和吳醫生怎麼樣!”
此時福爾摩斯和吳桐正藏在一張厚橡木桌子底下,桌面被子彈光顧了好幾輪,已經被打得滿是孔洞了,馬蜂窩似的透進道道光束。
“我們沒事!”在確認吳桐傷腿無恙後,福爾摩斯對華生大聲應道:“你那邊怎麼樣!”
“大約有六個槍手!”華生飛快環顧了一下四周,根據彈道粗略估算過之後,左右指了指窗外的密林:“基本都埋伏在西南方向,用的大概是來復槍!”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他向身旁掃視,發現手邊不遠處,就有一個櫥櫃,透過被打爛的櫃門,他看到裏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應該是侏儒用來存放化學試劑的地方。
在看到兩個熟悉的名字後,福爾摩斯計上心來。
“記住林中的發光點位!”大偵探對着醫生甩去一句,不等話音落定,縱身撲了出去!
“掩護我!”
默契無需多言,華生連頭也沒回,就頂着槍林彈雨豁然挺身站起,林中立時槍聲大作,昏暗樹叢中閃爍起幾處明滅光點。
華生拔出左輪手槍還擊,不挪眼珠注視着林中轉瞬即逝的槍火,在腦海中牢牢烙印下這些槍手的埋伏位置。
福爾摩斯撲過去,左手抓過一大罐碳酸氫鈉;右手抄起一大罐檸檬酸。
吳桐見狀,連忙加入華生醫生,他拔出那把福爾摩斯塞給自己的左輪手槍,有樣學樣的舉槍瞄準,努力向對方開火還擊,可無奈槍法太差,很快就把六發子彈打空了。
見到吳桐和華生舉槍還擊,對方的子彈時潑水般掃了過來,巨大的火力優勢硬生生把兩人逼退下去,只能重新躲回到大鐵箱和橡木桌下。
看着二人頭頂被打得千瘡百孔的桌子,華生心急如焚,趕忙招呼兩人轉移躲避:
“夏洛克!換個地方!你那桌子快撐不住了!”
福爾摩斯置若罔聞,他從腰間掏出水壺,把華生提前灌好的滿壺濃茶一股腦全倒了進去,伸進手指去亂攬,好讓碳酸氫鈉和檸檬酸快點溶解。
頭頂槍聲如爆豆,越來越多的子彈鑽進屋裏,眼看就要把這張桌子射成碎木頭了!
眼見溶解得差不多了,福爾摩斯深吸幾口氣,高聲咆哮一句:“憋氣!”隨後,他把兩罐溶液狠狠?在了一起!
兩種溶液交匯的瞬間,爆發了劇烈的反應!
碳酸氫鈉與檸檬酸溶液混合,先是發出“嗤??”的一聲尖銳嘯音,猶如滾水暴沸,緊接着,反應產物二氧化碳裹挾着林間的充沛水汽,頃刻間席捲四面八方。
小屋中央湧起一片澎湃雲團,只不過十幾秒鐘,整間房子就被溼寒朦朧的雪白吞沒。
目標遁跡,林間槍聲齊齊一滯????埋伏者顯然對此出乎意料,全都失去了目標。
“趁現在!”福爾摩斯的高亢嗓音穿透白霧。
華生心領神會,他舉槍起身,矗立在一片白茫之中?????沒有目視瞄準,只有純粹的肌肉記憶,和方纔烙印在腦海中的方位圖。
砰!砰!砰!砰!砰!砰!
六聲槍響,節奏穩定又致命。
每一聲槍響過後,林中都會傳來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叫或悶哼,等到第六聲槍響時,甚至能聽見對方中彈摔倒進灌木叢,壓斷枝條時發生的咔嚓聲。
死寂,重新籠罩了一切。
白色霧氣緩緩沉降,未來得及完全反應的溶液還在嘶嘶作響,檸檬酸獨特的酸澀氣息,絲絲縷縷瀰漫在空氣中。
三人仍保持着防禦姿勢,直到最後一縷白霧流過腳邊,才露出滿地狼藉:彈殼、碎玻璃、翻倒的試劑瓶,打碎的稿紙和木屑.......
“不愧是我認識的最好射手!”福爾摩斯第一個放鬆下來,他狠狠吸了一口清冽起來的空氣,轉向吳桐,灰眸裏跳動着惡作劇得逞般的光亮:“吳先生,沒嚇到你吧?”
吳桐把手槍插回腰間,笑了一下,不過手指仍在發抖。
他拽了拽被冷汗浸透,粘在後背上的襯衣,對大偵探比出個大拇指:“用二氧化碳雲團製造視覺屏障......聰明的小把戲。”
“華生?”福爾摩斯挑眉看向同伴。
醫生正蹲下檢查自己的左輪手槍,聞言嗤笑一聲,將彈巢咔噠一聲甩出,開始不緊不慢往打空的彈倉裏填裝子彈。
“這羣人是一夥徹頭徹尾的新手。”華生的目光中不無輕視:“哪怕只受過一點點軍事訓練,都該知道開槍之後必須換位,而不是像鼴鼠一樣,守在原地等子彈打過來。”
就在三人氣喘吁吁的時候,小屋木門被猛地撞開,濃烈的血腥味混雜着惡臭,伴隨寒風洶湧而入。
亞瑟?雷斯垂德,踉蹌着奔了進來。
他的模樣極其駭人,警帽不知丟在了哪裏,頭髮被雨水黏成一綹綹,緊緊貼在前額,頭上臉上全是血,幾乎找不到一塊乾淨皮膚。
年輕人右手緊握的卡賓槍槍口還在冒着青煙,指尖在不受控制的顫抖,他身上的油布雨衣被撕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同樣浸染污泥的制服。
跟他回來的,只剩一名警員了。
那人臉色慘白如紙,他的左腿褲管被撕開一大片,鮮血浸透出來,順着靴幫往下滴滴答答流淌,每挪動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拖痕。
“快進來!”華生和吳桐不假思索,一起衝上去,扶住搖搖晃晃的二人。
“我們………………我們....”亞瑟艱難開口:“......遭遇了伏擊,不止一處,火力......太密了......”
後面的受傷警員連連點頭,看上去還驚魂未定,語無倫次的補充道:“其實......他們的槍法不準!可對方人數太多了!從樹上,從灌木後面......根本抬不起頭!湯姆......他們......想衝出去......”
在深呼吸了幾次後,亞瑟恢復了一絲理智,他抬起血跡斑斑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結果也只是讓血污變得更加狼藉可怕。
“我們發現了一個泥塘,裏面......堆滿了屍體,都是失蹤的伐木工;電線盡頭是一個裝在樹上的燈泡,非常大,不知是做什麼用的,我們剛發現泥塘......槍就響了。”
方纔慘烈的場景又在眼前重演,他渾身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寒顫,眼前難以自抑的閃過那道刺眼火光。
那名年輕警察被掀開頭蓋骨的樣子,依然歷歷在目,他沒有說話,眼睫肌抽搐着,思緒又回到了埃及炮火連天的戰壕,耳邊盡是呼嘯的子彈和戰友瀕死的慘叫。
他曾見過,有一個人的槍......也是這般精準。
那人,是個魔鬼。
就在這時,屋外林間傳來一陣輕微的??聲,像是有人在拖行受傷的身體。
幾人眼神頓時交匯。
福爾摩斯無聲比了個手勢,示意三人包抄過去。
華生已經重新裝彈完畢,咔嚓合上彈倉,率先彎腰潛向門口,亞瑟穩穩心神,抄起卡賓槍跟上,福爾摩斯則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根被子彈劈開的凳子腿,掂了掂分量。
雨更大了,樹林裏光線昏暗,不過足夠看清泥地上的新鮮拖痕和血跡,蜿蜒沒入到一叢茂密的蕨草叢後。
華生做出個警戒的手勢,三人悄悄分開,慢慢朝那邊靠近。
蕨葉被猛地撥開。
一個身穿粗布衣服的青年仰面倒在泥水裏,肩膀一片深紅濡溼,胸口正隨着他的呼吸艱難起伏。
在他的右手裏,還緊緊攥着一把老式來復槍,左手徒勞的捂在肩頭傷口處,指縫間不斷往外滲出血沫。
他看起來非常年輕,年齡不會超過二十歲,臉上還帶着農莊人風吹日曬後的粗糙紅暈,眼睛瞪得圓圓的,目光怨毒的盯着眼前三人,嘴裏發出“啊......啊......”的抽氣聲。
“你!!!”當看到兇手露面,亞瑟情難自己,他大踏步衝上前去,一把捉住對方領子,作勢就要揮拳打去。
“等等!”華生搶身過去,架臂攔住了亞瑟的拳頭,另一隻手上,槍口仍穩穩指着那人。
福爾摩斯也扔掉了木棍,他拍了拍亞瑟聳動的後背,用近乎冷漠的語調低聲說:““正視你的困境,年輕人,我們得把收集情報作爲首要目標。”
那人的面色更猙獰了,他嘴脣翕動,用微弱的氣音,夾雜着濃重的地方口音,吐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
“你們這羣奪走我們森林的惡魔......下地獄去吧!”
這句話出來,華生不免有些一頭霧水,吳桐也好奇的打量着他,看他眼神裏的憤恨不像是在作僞,倒像是他們成了受害者,不得不拿起武器保衛家園似的。
等等!
他怎麼......看着那麼眼熟?難道是那張照片上的......?
“你是不是......”
不等吳桐說完,福爾摩斯搶先開口,一個名字直衝而去。
“比利?”
他就是黑麥嶺農莊瑪莎大嬸的兒子,和父親湯姆森相繼失蹤的伐木工??比利!
比利冷不丁聽到他們喚出自己的名字,眼睛立馬瞪得更大了,疑惑不解的看着眼前幾人。
“你們是誰!?”他試探問道,話語裏仍有戒備。
“我們是倫敦蘇格蘭場的警察,這幾位是前來協助調查的偵探。”亞瑟乾巴巴的回答,舉起的拳頭還是沒有放下。
吳桐強忍着腿上的劇痛,向前挪了兩步,在比利警惕的目光中緩緩蹲下。
“別緊張,”他放緩了語速,攤開雙手,做出毫無威脅的姿態:“你看,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東方人。”
比利忿忿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裏的怨毒絲毫未減:“青蟲!你和這些強盜肯定是一夥的!”
吳桐沒有動怒,只是側身,指了指身後渾身血污面色複雜的亞瑟,又指了指沉思的福爾摩斯和持槍的華生。
“你看清楚,”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他們連我這樣的‘青蟲’都會信任,讓我站在這裏,況且......”
他頓了頓,語氣冰冷了幾分:
“如果我們真是你口中的惡魔,你們埋伏了我們,現在我們擒獲你,你覺得,我們會聽你說話嗎?”
聽到這話,比利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誠然,他說的對。
如果吳桐他們是行兇者,那抓到他之後,絕不會多此一舉絮絮叨叨詢問許多,而是會直接殺了他,或者讓他生不如死。
“所以。”吳桐直視比利的眼睛:“告訴我們,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見比利還在猶豫,亞瑟?雷斯垂德有點急了,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吳先生是好人,他救過我的命,還曾給了我一條路走!”
比利愣了一下,目光在衆人探究的神情間遊移,經過幾番劇烈的心理掙扎後,屬於農夫子弟的質樸暫時壓過了憤怒和仇恨。
“我……………”他張了張嘴,話語裏帶有濃重的薩福克郡口音:“我和我父親......是這個月3號進到森林裏的。”
華生輕輕“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槍口稍稍放低了一些;福爾摩斯則眯起眼睛,敏銳捕捉着比利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用詞。
“我們在靠近護林塔那邊時,被一夥人逮住了。”說到此處,比利眼神裏充滿恐懼:“他們穿着制服!深色的,有點像......”
他抬手指了指亞瑟身上的警服:“有點像這個!但不是你們這種......更舊,更破,可樣子差不多!”
旁邊的塞拉斯警長倒吸了一口涼氣,亞瑟眉頭深鎖,他想起父親曾提過一嘴:去年秋天,全英國的警察系統剛剛統一換裝,現在自己穿的,正是更換後的最新款制服。
“他們人很多,兇得很!”
比利繼續道:“這羣人把我們押到護林塔,關進了塔底下那個老地窖裏,黑乎乎的,又冷又潮......裏面已經關了不少人,都是附近莊子進到森林沒回去的伐木工。”
他嚥了口唾沫,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後怕:“結果就在那裏......我居然看見了傑里米!矮子傑裏米!我們黑麥嶺農莊那個考上劍橋大學的侏儒!他就和那羣暴徒站在一起!”
“傑里米?克勞利?”福爾摩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對!就是他!”比利的語氣激動起來:“我以爲見到同鄉了,總能說上話,讓他去和那些人求求情,放我們走......我就......我就湊過去喊他,可他轉過臉來,那眼神......”
年輕人打了個寒顫:“他好像完全變了個人!又冷又兇,他狠狠盯着我,提起我們小時候......我們拿石頭丟他,罵他是‘矮怪”的事......他記得清清楚楚!一個字都沒忘!”
吳桐和華生交換了一個眼神,童年的欺凌,成了瘋狂種子的養料。
“後來呢?”吳桐低聲問,語氣帶着不易察覺的催促。
“我們被關着,每天都有人被那些穿制服的人帶出去。”比利瞳孔收縮:“被帶走的,再也沒回來......一個都沒有!我們都嚇壞了,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直到......今天早晨。”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用一種絕處逢生的怪異腔調說:“不知道爲什麼,我們發現地窖的門沒有鎖死!我們試着推開一看,外面一個守衛都沒有了!”
“我們怕得要死,但又覺得是上帝給的機會,就一起衝了出去。”他舉起手裏的來復槍,展示給衆人看:“護林塔裏也空了,裏面堆着好多槍!就是我們用的這種!”
福爾摩斯立刻追問:“只有槍?有沒有看到別的東西?比如......罐子,化學藥品,或者奇怪的機器?”
比利茫然的搖搖頭:“沒注意,我們只想着拿槍,有了槍,就能保護自己,說不定......還能報仇。”
“我們怕那些人隨時回來,就湊在一起商量,他們對林子不熟,如果要回來的話,肯定得先經過這個老休息站落腳。”
“我們從小在林子裏生活,知道近路,就提前跑到這裏,埋伏起來,然後......”他看了一眼衆人,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傷口,聲音低沉下去:“......就遇到你們了。”
聽到這裏,亞瑟臉上的憤怒,已經被一種複雜的怔忡取代。
吳桐則迅速理清了脈絡??這是一場陰差陽錯的悲劇,逃亡的受害者,調查的探案者,都把彼此錯當成了兇手。
而真正的幕後主使呢?他把這片森林製造成了一個巨大的陷阱,令所有進入其中的人,都在無形之中,被他操控於股掌之間。
“你父親呢?還有其他年紀大點的人,他們在哪兒?”吳桐問,心中升起一絲希望。
“他們腿腳沒我們年輕人快,拿槍也害怕。”比利一五一十回答:“他們還在護林塔那邊藏着,等我們的消息,我們商量好,要是伏擊成功了,就回去接他們。”
吳桐點點頭,輕聲安撫他:“那就好,人還在就好,你母親瑪莎大嬸今天早晨還到警局找你們,焦急得不行,等着你們回去呢,我們這就送你們......”
“我母親死了!!!”
比利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年輕人臉上肌肉扭曲,痛苦的捶打自己胸口:“我母親早就死了!她本月3號那天進林採蘑菇,可直到夜裏都沒有回來!所以我和父親......纔會進入森林尋找!”
“等我們找到她時,她已經死了!就在後面的一個爛泥塘裏!有人殺了她!”他哽嚥到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拼命搖頭,巨大的悲痛讓他幾乎蜷縮起來。
一旁的塞拉斯警長如遭雷擊,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踉蹌了一下,幸虧華生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
“你說什麼?!”塞拉斯警長失聲驚叫起來:“瑪莎大嬸......死了?這個月3號就......”
他猛地轉頭,看了看森林警局的方向,又看了看福爾摩斯他們,眼神裏充滿了極度的困惑和越來越深的恐懼。
“那今天早晨!來警局報案的那個女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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