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孟知南睡得很香,直到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柔柔透進來,她才睜開惺忪睡眼。
今天是倫敦難得的好天氣,儘管霧氣依然沒有消散,卻不再是往日那般厚重沉滯,它變得稀薄透亮,被雲外陽光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暉。
光線透過綠窗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暈,連空氣中漂浮起舞的微塵,都在其中清晰可見。
壁爐熄了半夜,爐膛裏還泛出點點紅光,恰到好處的暖意瀰漫房間。
鴨絨被裏,孟知南伸了個懶腰,像只終於結束冬眠的小動物,渾身筋骨都舒展開來。
她利落的翻身下牀,赤着腳輕快地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了窗簾。
更多的陽光了進來,雖然隔着一層薄霧,算不上燦爛,不過足夠驅散連日來的陰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連空氣都變得清新了些許,遠遠看去,泰晤士河上的白帆小小幾朵,像羣可愛的玩具。
“先生!今天是個好天呢!”她衝着樓下歡快的喊了一聲,聲音裏還有些剛睡醒的軟糯,活力滿滿。
她哼着不知名的山西小調,換上一身加絨的湖縐旗袍,外罩鵝黃坎肩,小跑下樓,木樓梯被她踩出一串輕快的“噠噠”聲。
剛到樓下,她就愣住了。
眼前吳先生早已穿戴整齊,大衣放在手邊,正慢條斯理喝着一杯黑咖啡,見她下來,眼底立時盈滿了笑。
“先生?今天......不開診了?”孟知南眨巴着眼,踮腳看了看門口,那塊【營業中】的小木牌果然沒有掛出去。
“嗯,歇業一天。”吳桐點點頭,笑意更深:“待會兒咱們出去,給你置身新衣服。”
“新衣服?”孟知南更困惑了:“咱這是要去做啥?莫非是有啥節慶?”在她認知裏,只有逢年過節或重要慶典,才能特意添置新衣。
吳桐被她的聯想逗樂了,搖搖頭:“不是過節,是赴宴??晚上,我帶你參加一個晚宴。”
“晚宴?”孟知南微微蹙眉。
她父親在山西也算一方鄉紳,家宴壽宴她見過不少,不免小聲嘀咕:“啥樣的宴席,還得專門做新衣裳......?”
吳桐聞言,笑容裏多了些難以捉摸的意味,他望向窗外被淡金色霧氣籠罩的街景,輕聲道:
“或許比皇宮的御宴還要緊些,過了今晚,往後咱們的許多事情,恐怕......都會變得不一樣了。”
他的語氣讓孟知南心頭莫名一動,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不多時,二人出了門。
萊姆豪斯的街道一如既往的喧囂,報童在街角揮舞着報紙賣力吆喝;賣花女臂竹籃站在街邊,籃子裏是溫室養出的洋甘菊;隔壁福建雜貨鋪的鹹魚味,能傳遍半條街......
就在他們路過一個巷口時,幾個穿着粗劣工裝,頭髮染得焦黃的“伯明翰小子”,正聚在那裏抽加過料的煙。
他們看到二人,立刻爆發出粗野的大笑,紛紛對着孟知南吹起流氓哨。
其中一個滿臉雀斑的小子更是毫不掩飾,用手指拉扯眼角,做出極其侮辱性的眯眯眼動作,對吳桐大喊:“你就是那個報紙上的青蟲吧!你平時喫不喫狗肉?”
一石激起千層浪,他的同伴們大笑着,用俚語夾雜着髒話高聲起鬨,孟知南聽懂了他們話裏的惡意,下意識想要開口,結果被吳桐往自己身側輕輕一拉。
他沒有言語,只是搖了搖頭,加快步伐帶孟知南穿過了這片是非之地。
在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們進了附近一家看起來還算潔淨的英式餐館,打算在這兒解決早飯。
店內陳設樸素,四面裝飾着深色木質護牆板,空氣中充斥着咖啡、煎肉和烤麪包的混合氣味。
店主家的孩子只有七八歲,見有客人來了,小圍裙都來不及脫,飛跑着迎了上來,大喊“Good morning!”,絲毫沒有因爲他們是華人就冷眼相待。
孩子熱情的引他們入座,轉頭跑進廚房,很快端來了英式的尋常早餐:兩盤滋滋作響的煎鱈魚配水波蛋,幾片烤得焦黃的吐司,一小碟黃油,還有一壺熱氣騰騰的紅茶。
“謝謝。”吳桐掏出一張鈔票,給了孩子做小費。
孟知南有樣學樣,她模仿吳桐的樣子,往吐司上抹了點黃油,又切了一小塊鱈魚送入口中。
她細細嚼了嚼,秀氣的眉毛慢慢擰成一個小疙瘩。
“先生。”她終於忍不住,放下刀叉,小聲抱怨道:“這洋人的喫食,好看是好看,可這魚沒滋沒味,這蛋也寡淡......還不如他老家一碗熱騰騰的臊子面得勁呢!”
吳桐看着她那副委屈又認真的模樣,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先生啊。”想起剛纔的事,孟知南就有些生氣:“那羣壞小子真是太煩人了!您爲什麼由着他們說您啊!?”
吳桐搖搖頭,他輕聲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況且他們是街頭幫派,行事沒規矩,不至於和這種人正面衝突......”
其實。
只有他自己知道。
過了今晚,自己的身份,將會完成魚龍之變......
視角轉回街區。
陋巷深處,那幾個伯明翰小子像一羣聚集的鬣狗,他們用匕首漫不經心的削着牆皮,夾着髒話的俚語一句接一句。
褻瀆的爭論愈演愈烈,他們粗魯大笑,臆測那個東方娃娃是不是像中國餐館的外賣一樣,把雪白的小籠包和需要掰開的幸運籤語餅,打包送到身邊男人的牀上。
殊不知,他們送走了條潛龍,引來了條龍。
巷子的另一邊,一道人影無聲逼近。
來人正是昨晚在協天宮拳打三家的年輕人。
他還是昨日那身裝束,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繫了條新腰帶,背後還背了個狹長的布包,看長度和模樣,像是把層層包裹後的兵器。
那幾個小混混很快注意到了他,大呼小叫着擁了上來。
他們把眼前這個不算高大的東方身影團團圍住,一邊推搡他的肩膀,一邊青青蟲的叫,全都擠出一雙眯眯眼,腆着臉往前湊。
年輕人的神色古井無波,他只是默默嘆了口氣,低低叨唸一句:“應該誤不了時辰......”
幾秒鐘後,從巷子深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短促慘嚎聲。
不過,這裏可是全倫敦最混亂的東區,這樣的叫喊幾乎無時無刻都在發生,所以壓根沒有引來任何人的注意。
又過了幾秒鐘,一切歸於平靜,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年輕人轉眼走出巷子,他手裏拿着一塊剛從劣質工裝上撕下來的破帆布,胡亂擦了擦拳節上的血,而後隨手丟進了路旁的垃圾桶裏......
很快,他來到了萊姆豪斯考斯韋大街上。
這裏毗鄰吉爾街,是華人最早在倫敦紮根的區域之一,同樣也是武館最盛的地區,沒有之一。
長風獵獵,當他踏上路央時,整條街的氛圍陡然爲之一變。
先前盈盈耳邊的攤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談笑聲、練功的呼喝聲......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霎時變得鴉雀無聲。
茶館二樓的窗戶後,看客們稱奇的面孔影影綽綽;沿街的各家武館門前,弟子們早已列隊,一雙雙眼睛如臨大敵。
黯淡的陽光透過薄霧,照亮了空氣中激盪的塵埃,也映出了整條街上幾乎凝成實質的敵意。
他沒有去顧及那些投向自己的敵意目光,只自顧自,徑直往約定的地點走去。
揹負的長條布包,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醒目。
腳步落在石板路上,叩出孤獨的迴響,人羣在他面前無聲裂開一條道路,直通前方的慈航寺,在他身旁兩廂,延列成兩排沉默的人牆。
慈航寺山門前,京戲班子高站三尺紅臺,鑼鼓鐃鈸愈發急促,扮演關公的武生正唱到激昂處:“灞陵橋,刀挑袍,英雄淚暗?!此去漫漫千裏路,青龍偃月不辭勞!”
臺下的洋人們看得津津有味,而所有的華人,目光都越過戲臺,死死釘在那個走向風暴中心的年輕身影上。
觀音殿前一團火,穿過衆人一片燈,定睛一看是衆生。
和上次一樣,蘇黑虎並未現身,但滿街的武館旗號,便是他今日要闖的“五關”,他背後的布包裏,藏着的或許就是那柄將要助他“斬將”的偃月刀。
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手託楊柳淨瓶,依舊垂瞼閉目,不忍觀看這即將上演的人間修羅場。
人羣猶如烏雲壓境,爲首一名師傅大馬金刀穩坐在太師椅上,鐵塔般攔在山門正中。
第四陣,正是福建白鶴拳的林師傅。
他今日未著短褂,換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勁裝,胸前用絹線繡了一隻引頸長鳴的白鶴,腰上繫了條火紅的緣帶。
林師傅面沉如水,唯有搭在膝上的雙手,銅黃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在他身旁的石墩上,立着一杆齊眉高的白蠟杆子,兩頭以熟鐵包裹,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出冷硬沉實的光澤。
年輕人來到衆人跟前,駐足站定。
“好大的陣仗。”他環顧了一圈衆人,笑着說道。
林師傅臉色鐵青,他抬手用力握着白蠟杆子,指節咔咔一通亂響????年輕人那句輕飄飄的話在他聽來,無異於莫大的輕視。
“拳腳過了,還有兵器這一關!”林師傅聲如寒鐵,手腕一抖,那根高梢銅箍棍霎時舞出一片呼嘯的棍花,棍頭熟鐵震破空氣,發出懾人的咆哮聲。
“亮亮你的兵刃吧!”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年輕人背後那狹長的布包上,紛紛猜測裏面會是何等兵器。
然而,年輕人只是搖了搖頭。
在衆人驚愕的注視下,他旁若無人的走到街邊一棵老柳樹下,伸手“咔嚓”一聲,掰下了一節老柳條。
他隨手甩了甩,細長的柳條在空中劃過,發出“颯颯”的破風之聲,清脆而銳利。
這回,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他竟然要用這隨手摺來的柳條,對陣林師傅苦練數十年的白鶴棍法!
換言之??他在無聲昭示,林師傅這手棍法,連讓他亮兵器的資格都沒有。
“狂妄!”
“欺人太甚!”
“宰了這北佬!"
一時間,怒吼聲山呼海嘯,幾乎要掀翻慈航寺的屋頂。
武館弟子們個個目眥欲裂,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這狂撕碎。
就在這片沸騰的怒意旁邊,街角的茶攤裏,幾個北方口音的漢子正圍着一個澄泥蛐蛐罐,鬥得津津有味。
“曜,那邊打得可真熱鬧!”一個漢子抬了抬頭,又被罐子裏的動靜吸引了回去。
“再熱鬧也是人家廣東福建派的熱鬧,這羣人抱團得緊,跟咱有啥關係?”另一人渾不在意,他寶貝似的掏出一個竹罐,得意道:“快看我這【大將軍】!這寶貝兒已經連贏九場了,這條街上真真兒的擂主!”
說着,他拔開罐塞,小心翼翼將罐裏的蟲兒放進蛐蛐罐。
竹罐裏縱身跳出一隻通體烏黑油亮的大蛐蛐,它體型足足大了尋常蛐蛐一圈,頸後披着盾甲般的背板,兩顆大牙黑裏透青,宛如兩口搭在一起的鍘刀。
這蟲兒小雖小,氣勢不曾少,進罐之後先是繞場一週,耀武揚威的磨磨大牙,搖搖須冠,瞧那兇悍模樣,還真有幾分大將軍的模樣......
人羣不免嘖嘖稱奇,這時,旁邊一個笑眯眯的漢子開了腔:“別忙,哥幾個瞧瞧我這隻!”說着,他也掏出個竹罐,將另一隻蛐蛐放入戰局。
衆人圍找過去一看,看一眼,都樂了。
這隻蛐蛐體型明顯小了一圈,色澤泛黃,三角腦袋,顯得蔫頭耷腦,牙也不夠大,短短兩截縮在口器裏。
“就這?面黃肌瘦的,夠【大將軍】一口嗎?”有人嗤笑一聲,出言詢問。
“此言差矣!”笑眯眯的漢子也不惱,“我這【過河卒】,不靠蠻勁兒,靠的是巧勁兒????不信瞧着!”
草根輕逗,罐中戰端頓起!
剛一開場,【大將軍】就打得氣勢洶洶,它仗着身強力壯,張開大牙衝上來就咬,逼得【過河卒】連連後退躲閃,偶爾才能用觸角或小牙格擋一下,顯得岌岌可危。
“好!咬它!就這麼打!”【大將軍】的主人見狀,連連叫好。
然而,明眼人能看出,儘管【過河卒】一退再退,可步法始終絲毫不亂,每一次都精準的避開鋒芒,甚至還能在對方撲空的剎那,用觸角迅疾的撩撥一下對手,引得【大將軍】更加暴躁,攻勢更加瘋狂。
接連幾個回合下來,【大將軍】顯然體力消耗巨大,撲咬速度肉眼可見不如起初迅捷了。
就在它一次撲空,身形微滯的瞬間,【過河卒】動了!
它彈動後腿猛竄上前,抬起大牙,一口狠狠咬住了【大將軍】的一側翅膀!
翅根應聲而斷,【大將軍】喫痛,回頭轉身欲咬,但它現在力量耗盡,哪裏還有先前迅猛?
【過河卒】沒費什麼力氣,就躲開了它遲緩的撕咬,順勢一蕩,繞至身後,又死死鉗住了對方一條用於彈跳的粗壯後腿!
【大將軍】慌忙甩動身體,想從對手口中掙脫,可【過河卒】如同附骨疽,緊緊咬住不放。
僵持不過兩三秒,只聽到一聲輕微的“噗嗤”聲,那條強健的後腿,竟然被硬生生撕扯下來!
蛐蛐失了大腿,就會變成空有一副好牙口的瘸腿老虎。
至此,罐中勝敗已分。
幾乎就在【過河卒】鎖定勝局的同一時刻??
街心慈航寺前,傳來“噹啷”一聲刺耳的金鐵墜鳴!
衆人駭然望去,只見林師傅那根精心打造的白蠟杆子竟已脫手飛出,砸在青石板上。
而他本人摔倒在地,勁裝後背已然碎裂成布條,底下皮開肉綻,縱橫交錯的紫紅色腫痕高高隆起,有些地方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他疼得齜牙咧嘴,渾身抽搐,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四周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這一幕,即便誰都不願承認,但那年輕人確實已經乾脆利落的贏過了第四家武館。
空氣中,只有那節青翠的柳條,在年輕人手中輕輕晃動着,末梢一滴殷紅的血珠,正緩緩滴落。
街心一片死寂。
和扔掉之前擦血的布條一樣,年輕人隨手丟掉柳條,目光越過地上痛苦蜷縮的林師傅,投向街道深處,那裏,還有最後一家武館的旗號在風中飄揚。
他背後的長條布包,依舊嚴實,未曾解開。
“果然,最後一家......”年輕人低聲喃語:“是蘇老爺子的順德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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