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大雪飛揚。
整個梅菲爾區沉睡在一種天鵝絨般的寂靜裏,片片雪花在煤氣路燈的光錐中盤旋起舞,無聲覆蓋在吳桐的肩頭和帽檐,將他勾勒成一輪雪中的剪影。
這裏是倫敦最著名的富人區,經過兩個世紀的發展,梅菲爾不再是貴族的居所,還吸引了諸如羅斯柴爾德家族等金融巨頭、政治家和文化名人的青睞。
東風穿過不遠處的海德公園,迎面吹來,道路兩側的獨棟別墅燈火通明,窗內透出柔柔暖光,將雪花映照得猶如碎金。
吳桐懷揣着那顆希望之鑽,踩着嘎吱嘎吱作響的雪地,一邊數着門牌號一邊走着。
近了......近了......就快到了。
心臟在胸腔裏咚咚狂跳,手指在手套下不住顫抖????他幾乎剋制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
是他們!竟然是他們!
送還贓物這件事情,原本應該由蘇格蘭場的特派警員來完成,然而,當吳桐無意中瞥見那兩個失主的名字時,立時呆在了原地。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強烈要求由自己去送,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大概是被他罕見的激動情緒感染,又或許是爲了酬功,破格同意了這個不合規矩的請求。
只有吳桐自己知道,他必須來。
他必須親眼見證,那兩個在四十八年前,救過自己一命的故人,如今變成了怎般模樣......
舉頭看向旁邊一幢獨棟別墅的門牌,吳桐看到,黃銅浮雕板上面赫然寫着97號。
到了。
他矗立在綴滿晶瑩冰棱的黑鐵大門前,猶豫了足足十多分鐘,直到雪花在他肩上積起薄薄一層。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洞開,那場晚宴的情景,清晰得恍如昨日??
廣州城,得月樓。
搖曳的燭光,精緻的粵菜,那個席間衣裝得體的年輕醫生,那個眼中充滿好奇的少年學徒……………
自己當時說了什麼?
是了,“用柳樹皮煮水,能夠解熱止痛。”
遙想當初,這是他去到1839年的廣東時,在三元裏給梁叔公開的第一個方子。
當時那句話,只是他這個穿越者基於常識的幾句閒言,自認爲不過是餐桌上隨口而談的無心之語。
他萬萬沒有想到,就是這句無心插柳的點撥,化成了投入歷史長河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在近半個世紀的時光裏不斷擴大,最終居然助推了一個龐大工業帝國的崛起!
自己在無形之中,親手影響並塑造了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
這種強烈的因果錯位感,這種身爲歷史一部分的沉重與悸動,令他感慨萬千。
吳桐默然站在這裏,望着眼前這座由他幾句零言碎語,所間接催生出的千萬豪宅。
自己就像一個站在時間經緯線上的幽靈,靜靜的來悄悄的去,留下幾點斑駁痕跡,既虛幻又無比真實。
雪花落在他滾燙的臉頰上,霎時融化,帶來一絲冰涼的清醒。
良久,吳桐深吸了一口凜冬寒氣,邁步上前,按響了那個閉環宿命的門鈴。
清越的鈴聲在雪夜裏迴盪,吳桐迅速退後兩步,回到臺階下的雪地裏站定,等待這扇門的開啓,等待着與那兩位今非昔比的故人,再次邂逅。
四十八年了。
你們,別來無恙。
就在這時,門開了。
老管家滿頭白髮,身穿筆挺的黑色精紡羊毛常禮服,胸前彆着永不褪色的新鮮大馬士革玫瑰,一舉一動流露出頂級管家的嚴謹底色。
他在看到門口的東方面孔時微微一怔,不過依然保持了紳士應有的禮貌態度,彬彬有禮的問道:“May I help you, sir?”
吳桐慢慢亮出手中的珠寶盒子,呈遞到對方眼前。
“我來代表蘇格蘭場,歸還失物。”
管家見狀,連忙迎下門來,躬身示意吳桐請進。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白檀香包裹在溫潤的氣息中,湧遍全身。
門廳極其寬敞,地面鋪着繁複精美的摩爾風格幾何紋樣馬賽克,一路延伸向深處,天花板高如教堂穹頂,居中垂下一盞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燈,漾出朵朵碎光,猶如凝固的星雨。
吳桐穿過門廳,來到主客廳。
“請小坐片刻,先生。”管家接過珠寶盒子,輕聲說道:“老爺馬上就來。”
厚重的波斯手工地毯吞沒了老管家離去時的腳步聲,其上的卷草紋與石榴紋濃麗鮮豔,幾組包裹深棕色頂級皮革的高背沙發隨意擺放,圍繞在巨大的大理石壁爐前。
爐膛裏,大段的橡木正燒得噼啪作響,火焰躍動,爲室內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暖金。
空氣裏着一種近乎絕對的寧靜,只有爐火的低語和座鐘規律的滴答聲,悄悄丈量着此地的時間。
這裏奢華得不動聲色,每一處細節都經得起漫長時光的打磨,無處不彰顯出房屋主人卓絕的品味和雄厚的財力。
吳桐深陷在沙發裏,儼然成了一個誤入祕境的闖入者,連呼吸都不自覺的放輕了。
就在這時。
旁邊的樓梯上,響起一陣砰砰咚咚的雜亂腳步聲。
“他在哪裏?他在哪裏?”幾聲夾雜着德語腔調的英文,從樓上幾步傳來。
只幾秒後,兩個老邁的身影,從鋪着深紅地毯的寬闊樓梯上快步走下。
爲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胖碩的老人,他看上去年過花甲高齡,不過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魁梧骨架,時至今日仍帶着日耳曼橡樹一樣的堅實。
老人臉龐寬大,佈滿深刻的皺紋,一把茂密而捲曲的大鬍子已然雪白,宛若阿爾卑斯山脈的冰川,唯有那雙深陷在眉峯下的湛藍色眼睛,煥發出海洋般的輝煌。
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是另一位身材挺拔的老人。
與前者相比,他顯得清瘦許多,脊樑挺得筆直,彷彿黑森林裏歷經風雨也未曾彎曲的冷杉。
他的年紀看上去更大些,鬚髮皆白,梳理得整整齊齊,渾身盡是老派學者的嚴謹。
他鼻樑上架着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那雙淺藍色的眼睛,非但沒有被歲月磨去光彩,反而像經過精密打磨過的藍寶石,閃爍出一種洞察世事的明亮。
他的步伐穩健安靜,與前面老夥計的急切,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兩位老人,就這樣身披半個世紀的重量,走向那個從時光縫隙中歸來的東方訪客。
吳桐站起身來,微微鞠躬。
而當看清他的樣貌時,兩位老人齊齊愣怔在了原地。
吳桐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他們的名字:
“弗裏德裏希?拜耳先生??”
“約翰?威斯考特教授??”
“晚上好。”
他們,就是四十八年前,來訪廣州的那兩個年輕人。
時間,在這一刻被壓縮摺疊,然後轟然釋放。
“上帝啊......”威斯考特聲音乾澀,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拜耳......你看到了嗎?這......這太不可思議了!”
拜耳沒有立刻回答,他凝聚目光,緊緊鎖在吳桐臉上,彷彿要穿透那副年輕如昔的皮囊,看清底下靈魂的真實年歲。
吳桐心中波瀾驟起,面上維持住專業性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對兩位老人失態的疑惑。
他再次開口,聲音平穩,用的是流利而標準的牛津英語:“拜耳先生,威斯考特教授,我是蘇格蘭場派來協助調查鑽石失竊案的特聘顧問,我叫......”
“你!”拜耳突然打斷他,聲音洪亮,帶着一種急於求證的質詢:“你……...你是不是叫吳桐?”
“是的。”吳桐笑着點頭,臉上適時浮現出謙遜的笑容:“您一定是看過報紙了。”
“報紙………………對,報紙!”弗裏德裏希?拜耳猛地回過神來,他大步上前,湛藍色的眼睛依舊死死盯着吳桐。
“你的樣子......你的名字......年輕人,你和我們很多年前認識的一位東方朋友,簡直一模一樣!連名字都......”
旁邊的約翰?威斯考特教授扶了扶金絲眼鏡,接過老友的話來:“那是將近半個世紀前,在遙遠的廣州,我們認識了一位卓越的朋友......他也是一位醫生,也叫吳桐。”
吳桐恰到好處的露出一絲驚訝,隨即化爲一種緬懷式的微笑,將那個早已準備好的故事再次娓娓道來:“原來如此????我想,您二位遇到的,應該是我的祖父。”
“你的......祖父?”拜耳和威斯考特異口同聲,兩位老人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莫大的震驚和疑惑。
“是的。”吳桐的語氣溫和,泛起幾分對家族往事的追憶:“家祖名諱亦是吳桐,年輕時曾在廣州創館行醫,因爲一口通商的緣故,所以與不少四方友人都有過交集。”
“父親總說,我與祖父容貌肖似,故人時常難分彼此,今日見到二位老先生如此反應,才知父親所言非虛。”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既解釋了容貌的驚人相似,又用“祖父的懷念”拉近了情感距離。
拜耳先生臉上的激動稍稍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感傷和懷念的複雜情緒,喃喃道:“原來是這樣......吳先生......我們知道他遭遇了什麼......我們還以爲……………”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威斯考特教授眼圈微紅,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有追憶,有感慨。
老人緩緩開口:“你的祖父......他是一個真正的智者,一個勇士,在那個年代,在那個地方,做到了我們許多人不敢想象的事情。”
“他救人從來不問出處,也從來奮不顧身,還有他經常用出些我們無法理解的醫療手段......後來我無數次回想,才越是發覺,他走在了時代的潮頭。”
“他是我們醫學界真正的先驅,可惜......這樣一個人,他的光芒被時代和地域所遮蔽了??不論如何,你的祖父,都是我一生中最敬佩的醫生之一。”
他頓了頓,看向吳桐,眼神變得無比認真:“他救了許多人,包括我們。”
客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壁爐火焰跳動的噼啪聲。
價值連城的鑽石被拋至腦後,對於拜耳和威斯考特而言,眼前這個酷似故人的年輕人,遠比那顆冰冷的石頭重要得多。
那關乎一段熾熱的青春,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和一位他們永誌不忘的東方友人。
吳桐站在其中,聽着兩位垂暮老人對自己真摯的讚譽與追思,心中百感交集。
法庭驗屍......伶仃洋......【海上女妖】號......胰島素......那本賬冊......爲自己輸血......
回憶噴薄而出,他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維持住臉上那副“承蒙誇獎,代祖父感謝”的謙和表情,才能壓下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澎湃心緒。
他微微欠身,輕聲道:“能聽到二位如此評價祖父,他的在天之靈,一定會感到欣慰。”
拜耳先生率先從震驚中恢復了過來,他仔細端詳着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中接連閃過困惑,好奇,追憶,直至釋然。
他笑了起來,用力拍了拍吳桐的手臂,動作幅度很大,充滿了德國人慣有的粗暴熱情。
“像!太像了!這眉毛,這眼神!威斯考特,你看到了嗎?如果不是這身倫敦裁縫的手藝,我幾乎以爲是我們同時出現了幻覺,是1839年的吳先生走到我的房子裏了!”
他口音濃重,笑聲洋洋溢耳,震得空氣嗡嗡作響。
相比之下,威斯考特教授要內斂得多,他坐在扶手椅上,雙手交叉置於腹前,鏡片後的目光深邃溫和,帶着學者特有的審慎和懷念。
“不僅僅是外貌,弗裏德裏希。”他輕聲糾正:“是那種風度,當年在蘭斯洛特?登特的槍口下,吳先生也是這樣沉靜,而這位年輕的小先生,顯然繼承了他祖父的氣質。”
漸漸的,話題從過去的歲月,自然流轉到了吳桐現在的處境。
“你說你住在東區?還開了個診所?”當聽到吳桐目前的營生時,拜耳眉頭擰成了個大疙瘩:“不行!絕對不行!小吳先生,只要你願意,拜耳公司的大門永遠爲你敞開!”
威斯考特更關心學術層面:“倫敦的風氣有些......保守,如果你在研究和發表方面需要引薦,我在皇家學會和幾家醫學院還有些老朋友,可以爲你寫信。”
這場跨越了近五十年的“敘舊”熱烈而深入,拜耳的豪爽與威斯考特的溫厚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幾乎讓人無法抗拒的熱情漩渦。
而這時,拜耳顯然覺得,僅僅靠口頭關照遠遠不夠。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後,拿出支票本,提筆唰唰就寫,動作乾脆利落,帶着日耳曼商人特有的直接。
“年輕人,過去的交情不能用金錢衡量,但未來需要。”
他豪爽的把支票塞進吳桐手裏,語氣不容置疑:“這裏是十萬英鎊,拿去搬家,置辦像樣的產業,開展你的研究,或者做你任何想做的事??這是你祖父應得的。”
吳桐心頭登時一震,十萬英鎊!這在1887年是一筆足以買下一整條街的鉅款。
他立刻上前一步,態度恭敬的將支票推了回去。
“拜耳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筆錢我絕不能收。”
“祖父一生清廉自持,若知我受此厚贈,必會不安。”
“我能站在這裏,憑自己的學識獲得一份體面的工作,已然是對他最好的告慰了。”
拜耳舉着支票,一時愣在原地,畢竟,很少有人如此乾脆的拒絕自己,尤其還是這麼大一筆錢。
威斯考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而欽佩的光芒,他輕輕點頭,笑着對拜耳說:“弗裏德裏希,收起你的慷慨吧,你看這性格,難道不是像極了當年的吳先生嗎?”
拜耳放下支票,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爆發出更加欣悅的大笑,他話鋒一轉:“好!好極了!錢你不要,名望和平臺,你總需要吧!”
他轉向吳桐,眼神陡然一換,閃爍着企業家的光芒:“週末我會以拜耳公司的名義!舉辦一場募捐晚會,把倫敦城裏有錢又有閒,還對科學感興趣的老傢伙們都叫來!”
“威斯考特負責學術背書,我負責讓他們掏錢!十萬?哈,到時候,怕是二十萬三十萬英鎊都能募到!”
“這筆錢,將會用來成立一筆專項基金!用於支持你的醫學研究和推廣!”說到這裏,拜耳先生笑着俯下身:“這回你不能拒絕了吧?這可是爲了科學!”
這個宏大計劃讓吳桐一時愕然,他並非驚訝於這個計劃本身,而是驚訝於,拜耳隨口就能調動如此巨大的社會資源和財富。
他下意識喃喃道:“這......拜耳先生,這實在是太破費了,怎麼好意思………………”
看到吳桐臉上終於露出驚訝表情,拜耳先生似乎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得意的捋了捋白鬍子。
一旁的威斯考特教授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對吳桐和藹的說:“親愛的小吳先生,看來你對你祖父的這位老朋友,還是一無所知。”
他語氣輕鬆,侃侃道來:
“當年離開廣州後,弗裏德裏希可沒閒着。”
“回到德國之後,我繼承了家族染坊的生意,同時繼續深造醫學,而他則抓住了化學工業最好的發展時代。”
威斯考特靠在椅背上,化身一個講述傳奇故事的老人:
“他先是改良了茜素紅的製造工藝,幾乎擠垮了整個法國的天然茜草種植業,然後,他又率先人工合成靛藍染料,讓印度和美洲的種植園主們夜不能寐。
“而最近幾年,他最轟動世界的成就,是和霍夫曼教授一起,通過將水楊酸乙酰化,製造出了一種名爲【阿司匹林】的神奇藥物。”
“它幾乎能緩解一切疼痛,從頭痛到風溼,從炎症到血栓......上帝,這種藥物現在像糖果一樣在世界各地暢銷,工廠日夜不停,財富像萊茵河水一樣流進他的口袋。
“而這!全是源自於你祖父的一句話!”聽到這裏,拜耳先生情難自己:“他告訴我,解決人類疼痛的關鍵,就藏在柳樹皮裏!”
威斯考特笑着點頭:“所以,親愛的小吳先生,對你而言的破費,對我們的化工巨頭拜耳先生而言,可能只是一次......嗯......比較有趣的週末消遣罷了。
拜耳聽着老友略帶調侃的“揭底”,不僅不惱,反而叉着腰,臉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威斯考特,你說得對極了!科學!關鍵是科學!”
“染料、藥品、化工......我們改變了世界的顏色,緩解了人類的痛苦????而這一切,都需要資本來推動!”
“所以!”他再次看向吳桐,眼神灼灼,“這個基金會,就這麼定了!你要做的,就是準備好你最精彩的演講,讓那些錢袋子們心甘情願爲未來買單!”
吳桐站在溫暖的客廳裏,看着眼前的兩位老人。
一位是富可敵國的工業巨人,一位是聲望卓著的資深學者。
他們因一段共同的東方記憶而凝聚,並試圖爲他這個“故人之孫”鋪就一條金光大道。
命運兜兜轉轉,種因收果,走了一個大圈,在今夜變成了一條漫長的銜尾蛇。
吳桐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隨後向兩位故人報之一笑:
“那麼.......爲了科學,感謝二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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