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輪馬車在鋪石路上疾馳,驚得四周行人側目。

馬車的黑色廂板上,印着明晃晃的皇冠薊花徽章??這是蘇格蘭場的專屬標記。

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坐在車裏,他愁眉苦臉,眉頭皺成了個大疙瘩。

“吳,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聽好了!”

說着,他掏出一本檔案夾,爲旁邊的吳桐介紹起案情:

“目前基本確定了本案的犯罪嫌疑人??就是這個人。”

老警長抽出幾張泛黃的速寫肖像遞過來,吳桐看到,畫上的男人毛髮稀疏,薄嘴脣,生了副尖嘴腮的面目,眉骨顴骨都很高,更顯得他眼形又細又小。

中國人講究相由心生,只第一眼,這張臉就給吳桐一種很不舒服的奸詐感。

雷斯垂德警長收回肖像,說道:“這人名叫格裏?查德,綽號【羊頭】”

“他是白教堂和斯皮塔佛德一帶的慣犯,常年盤踞在東區的貧民窟裏,手下有四五個亡命徒,主要業務是做大額偷竊勾當。”

雷斯垂德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千萬別小看他,他可不是什麼毛賊!論開鎖技藝,在倫敦他可以稱得上數一數二的!”

“早年在巴黎時,他曾偷過盧浮宮的館藏珍寶,被法國警署通緝後逃回倫敦,三年前出獄,他又撬了牛津街的皇家珠寶行,我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把他抓捕定罪。”

吳桐聞言點了點頭,問道:“動機和時間呢?”

“據我們調查瞭解,他前陣子因爲賭馬,輸給東區剃刀黨的謝爾比家族一大筆錢。”雷斯垂德警長扯出幾張賬單:“這些欠據就是動機。”

“至於時間,更明確不過了??案發當晚,有不止一個目擊證人稱,這小子在皮卡迪利大街附近晃悠到了半夜。”

“我們的線人也傳回消息,說他半個月前,就買通了富翁私邸的一個女傭,摸清了當天晚宴的流程和安保佈局??那名女傭已經被我們逮捕了,供認不諱,證據確鑿。’

“我們在確定這些之後,立刻展開布控,今早,趁他聯繫下家交易時,重案組的肖恩?格裏高利警長帶隊,把他和三個買主全都堵在了家裏!”

聽到此處,一切正常。

從本質上講,這就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盜竊案,只不過涉案金額相對巨大,牽扯相對較廣。

吳桐眉頭也皺了起來:“這不挺好的嗎?蒐集完證據,按流程審訊結案就是了。”

“問題就出在這裏!”雷斯垂德警長一拍大腿,臉上皺紋擠得更深了,活像顆風乾的核桃。

“最關鍵的定罪證物??那該死的大鑽石,不見了!”

“什麼!?”

吳桐立時一驚,下意識問道:“會不會他已經通過某個下家,提前銷贓出去了?”

“絕不可能!”雷斯垂德斬釘截鐵的搖頭,語速飛快:“我們從昨天展開調查起,就動用了所有眼線盯死【羊頭】,他的一舉一動全在我們的眼皮底下。”

“再有就是,報告失竊的第一時間,總督察親自協調,港口、車站、郵路全被統統封死;城裏的銀行、典當、寄售.......連黑市的資金流動都被監控得一清二楚!”

他粗粗喘了口氣,灰藍色的眼睛裏滿是困惑和焦躁:

“所以,鑽石肯定還沒出倫敦,甚至......極大可能還在【羊頭】手裏,被他藏在了某個地方!”

“格裏高利帶隊,把【羊頭】的老窩搜了整整三遍!老鼠洞都掏了??結果連鑽石的鬼影子都沒看見!”

雷斯垂德警長用力抓了抓自己亂蓬蓬的頭髮,喃喃低語,像是在問吳桐,又像是在問自己:

“這小子......到底把鑽石藏在哪裏了呢?”

馬車走得飛快,說話間,他們就來到了位於哈克尼區的帕克荷爾姆路。

“到了,就是這裏,73號。”雷斯垂德警長扭過身子,費力推開車門,嘭嘭走下車,還順手提了一下褲腰帶。

吳桐隨後走下馬車,他看到街道兩側,是連綿不絕的維多利亞式排屋,猶如兩行沉默的列兵,整齊矗立在鋪石馬路兩旁。

十九世紀標誌性的人字屋頂下,紅磚樓房千篇一律,規整,壓抑,死氣沉沉。

和整座城市一樣,工業大霧在牆壁上均勻覆蓋了一層污濁的黑灰包漿,只在磚縫邊緣或偶爾剝落處,才倔強透出底下原本的暗紅色,如同病人臉上不正常的潮紅。

炊煙如縷,和濃霧交融在一起,落成大片稀薄的灰。

吳桐深吸一口氣,提振精神,命令自己進入狀態。

二人前後進入樓裏,往三樓走去。

狹窄的樓道裏堆滿雜物,留出來的小路僅容一人通行。

兩側房門半掩,一張張好奇的臉,紛紛從門縫裏向外張望。

他們瞧着來往的大羣警察,而當看到吳桐時,都不由齊齊一愣。

這張東方面孔實在太過扎眼,吳桐聽到周圍有很多人在竊竊私語,伸長脖子,把審視的目光投向自己。

呵......習以爲常了。

雷斯垂德警長開警戒線,二人擠進那個逼仄的房間。

罪案現場的氣息撲面而來,吳桐一眼就認出了【羊頭】格裏?查德。

他和他的三個下家坐在一張方桌旁,三角眼睛斜睨着進屋的二人,尤其是黃皮膚黑眼睛的吳桐。

在他身邊,起碼圍着十支上膛的手槍,屋子一片狼藉,被翻了個底朝天,幾乎沒有一件傢俱還能完整站在地上。

抽屜和櫥櫃被全部拽開,各種東西散落一地,地板撬得七零八落,幾乎沒有供人下腳的地方,連臥室的牀墊都被用刀劃出了幾個大口子,露出裏面發黃的海綿。

吳桐注意到,顯然警察闖進來時,這四個人正在喫早飯。

方桌上擺着半塊黑麪包,一罐覆盆子果醬和幾隻陶碗,爐子上架着一口髒兮兮的鐵鍋,火沒有關,鍋裏咕嘟咕嘟煨着濃湯。

乳白色的熱氣氤氤飄起,盤桓在滿室混亂上,透出一股荒誕的煙火氣。

當肖恩?格裏高利警長轉過身,看到雷斯垂德警長身後的吳桐時,臉上立時浮現出不加掩飾的詫異。

他一把拽過老同事,挑眉問道:“約瑟夫,這就是你請來的專家?一個......黃種人?”

雷斯垂德警長灰藍色的眼睛一瞪:“肖恩,你可別小瞧這傢伙!他的觀察力,比蘇格蘭場不少領薪水混日子的飯桶強多了!他在老貝利法庭上證明過自己的才能!”

“我還以爲,你會去找那位諮詢偵探呢!”格裏高利警長聳了聳肩,嗤笑道:“每次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聽說你都會去拜訪他。”

雷斯垂德警長搖了搖頭,他貼近這位愛爾蘭人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成了氣音:“上頭不是下令,要找個底子乾淨的嗎?”

說罷,他意味深長看了眼走到房間深處的吳桐:“沒有什麼人......比一個毫無根基的外來戶,身份更乾淨了。”

於私來講,吳桐不僅在前陣子贏了華人殺案的官司,更促成了自己與兒子亞瑟的和解,保全了家族的榮譽;

於公來講,吳桐還是一隻可以完美規避內部風險的“白手套”。

蘇格蘭場內部派系複雜,上峯對此案關注度極高,全市大小媒體都在緊緊盯着這件事,就連王室都在時常過問。

一旦出現警匪勾結轉移贓物的情況,那就是蘇格蘭場貪腐無能。

即便順利破案,也可能會出現內部功勞分流或引發嫉妒。

不論輸贏,都不好看。

可吳桐不一樣,他是一個毫無根基的外來戶,背景乾淨,與倫敦各方勢力毫無瓜葛:

成功了:功勞主要算在蘇格蘭場,尤其是雷斯垂德警長頭上,是他慧眼識珠。

失敗了:可以輕易將責任推給這個“不懂行的東方人”,對蘇格蘭場聲譽無損。

因此,吳桐的特殊身份,在當下的政治環境中,反倒成了一種獨特的優勢,是雷斯垂德能找到的“風險最低、潛在回報最高”的完美外部助力。

格裏高利警長明顯也想到了這層深意,他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沒再反駁,不過眼神中的質疑並未消散。

吳桐沒有理會這邊的低語,他抬腿邁過滿地雜物,最後停留在壁爐前。

在那裏,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亞瑟?雷斯垂德。

年輕人身穿一套嶄新的警服,徽章鋥亮,肩膀上還掛着象徵新晉警員的金色麥穗綬帶。

他正從陽臺外巡視回來,進屋之後,也看到了吳桐,臉上立刻綻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吳先生!”亞瑟快步迎了上來,聲音清澈透亮,與他之前流浪時的頹唐判若兩人。

吳桐也笑了,他上下打量着那身筆挺的制服:“看來,你找到了一份不錯的歸宿啊。”

亞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笑道:“是父親......他爲了我,去求了都鐸家族的老關係,幸虧對方還念些舊情,安排我進了蘇格蘭場,從最基層的巡佐做起。

他挺起胸膛,亮出了胸前銀光閃閃的警徽:“就和父親當年退伍回來時一樣!”

這時,肖恩?格裏高利警長踱步過來,打斷了他們的寒暄。

“你叫吳,是個醫生,對吧?”他用獨特的愛爾蘭口音詢問道,字裏行間帶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試探。

吳桐平靜的點了點頭。

格裏高利警長用拇指點了點身後那四個嫌疑犯,特別是眼神閃爍的【羊頭】:“聽說,你們東方人經常弄出些奇奇怪怪的藥丸藥湯來。”

“我現在懷疑,這幫傢伙把鑽石吞進肚子裏去了,你有沒有辦法搞點厲害的瀉藥出來?”

吳桐並沒有立刻回應格裏高利警長的粗魯提議,而是轉過目光,重新投向了坐在桌旁的【羊頭】格裏?查德。

對方的眼睛也在跟隨自己,當二人視線相撞時,【羊頭】呲牙一笑,露出滿嘴參差不齊的黃牙。

吳桐從這個不懷好意的笑容裏,看出了些胸有成竹的意味。

“警長。”吳桐沉聲說道:“強行使用藥物,這不符合司法程序......再者而言,要是查不出東西,反而容易被這傢伙提起訴訟,反咬蘇格蘭場一口。”

這番話合情合理,然而在作風極端教條的肖恩?格裏高利警長聽來,就是吳桐在設法推諉。

他正欲發作,【羊頭】格裏?查德驀然發出一聲怪笑。

這個前科累累的大盜清了清嗓子,腔調裏帶着濃重的倫敦東區口音:“嘿!聽見了嗎,條子們!這可比你們懂規矩!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什麼也找不到!”

他的得意幾乎溢於言表,似乎在欣賞一場由自己主導的鬧劇。

聽到他挑釁的話語,肖恩?格裏高利警長大步走上前去,他拔出手槍,打開保險,把槍口使勁抵在【羊頭】的腦門上。

“肖恩!你幹什麼!”旁邊的雷斯垂德警長連忙上前阻攔:“他還沒定罪呢!看在上帝的份上......”

格裏高利警長充耳不聞,他咬牙湊近【羊頭】,沉聲說:“你要是學不會閉嘴,我不介意親手教教你!”

一時間,眼前的場面更混亂了。

但也就在這時,吳桐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一把拉住正要上前阻攔的亞瑟?雷斯垂德,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飛快交代了幾句。

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他和自己一樣,都是“底子乾淨”的新人。

起初亞瑟聽得有些愣怔,但當聽完之後,他霍然挺立起身,眼裏滿是不可思議。

“這……………這能行嗎?”亞瑟駭然看向吳桐:“會不會有些太極端了?”

“聽我的,沒問題。”吳桐推了他肩膀一下,篤定點點頭:“出了事情,往我身上推。”

“行吧......”

見亞瑟點頭應允,吳桐不再看他,快步走過來,和雷斯垂德警長一起,七手八腳拉開格裏高利警長。

格裏高利警長被強行拉開,他煩躁的鬆開揪住【羊頭】衣領的手,低聲咒罵了一句,開始在狹小的房間裏來回踱步。

屋子裏陷入了短暫的僵持,只有爐火上那口鐵鍋裏燉煮的濃湯,仍在發出“咕嘟咕嘟”的細微沸響,爲這壓抑的沉默增添了一絲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音。

但是。

就在這短暫的平靜之後,異變陡生!

毫無預兆地,一股濃烈的黑煙,突然從壁爐方向騰起!

那濃煙來得極快,眨眼間就滾滾籠罩全屋,一股布料燒焦的糊味隨之瀰漫開來。

“怎麼回事?!”一名年輕警員被嗆得連連咳嗽,驚呼出聲。

“着火了!地毯!是地毯着火了!”

亞瑟?雷斯垂德第一個竄起來,他立刻讓開身位,衆人看到,靠近壁爐的地毯邊緣,不知怎的燒起來了!

火苗匯成火線,竄起半人多高,眼看着就要順地毯往外蔓延!

這場面不亞於往滾油鍋裏潑進了一瓢冷水,原本就神經緊繃的衆人呼喊連連,現場頓時亂作一團!

“該死!快!快去個人叫消防隊!”雷斯垂德警長臉色驟變,朝門口方向大吼,暗罵這場火災來得真不是時候。

肖恩?格裏高利警長更是氣得臉色鐵青,他顧不得多想,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牆上,高聲咆哮:“見鬼!真是越忙越亂!一羣蠢貨……………”

一時間所有警察的注意力,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火情”吸引了過去??有人試圖靠近壁爐查看,有人慌忙去找水滅火,還有幾個撒腿跑出去叫消防隊。

然而。

自始至終,有一個人巋然不動。

是吳桐。

方寸大亂的人羣在他身側奔走,而他對周圍一切混亂恍若未聞。

那雙黑眼睛,一直牢牢鎖定在【羊頭】格裏?查德的臉上。

果然。

就在亞瑟高喊“着火了”的那個瞬間。

吳桐陡然捕捉到,【羊頭】狡黠的三角眼裏,閃過一絲本能的驚疑。

隨後,他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把目光轉向起火位置,反而是以極快的速度,下意識往另一個方向瞥了一眼!

順勢看去,那個方向,正是在爐火上咕嘟作響的......那口湯鍋!

就是這電光石火間的一瞥,讓吳桐的瞳孔猛地收縮,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與此同時,旁邊的格裏高利警長,也發現了吳桐的異樣。

他見狀旋即奪上一步,在吳桐動起來之前,提前扣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那個。”愛爾蘭人默默搖了搖頭,低沉說道:“我們早就檢查過那口湯鍋了??裏面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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