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桐彎腰撿起腳邊那聽滾落的豆子罐頭,沒有上前,只是輕輕將它放在地上,朝對方推了過去。
"Don't be afraid. I won't hurt you.”(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他放緩聲音,用英語說道。
這句流暢的英文,讓蜷縮在角落的流浪漢明顯愣了一下。
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似乎無法將這張東方面孔與這句標準的英語聯繫起來。
吳桐順勢將左輪手槍插回後腰,雙手攤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
"Are you hungry?”(你是不是餓了?)
流浪漢警惕的打量着他,喉結上下滾動,沉默了半晌過後,最後還是抵不過本能,猶豫着點了點頭。
"I've a fire going, and some food inside.”(我生了火,裏面還有些食物。)
吳桐指了指前屋的方向,笑着說:“If you don't mind the simple fare, you're welcome to come and get something proper to eat."
(如果你不介意簡單,可以過來這裏喫點東西。)
他的語氣平和,字裏行間沒有嫌惡髒臭的鄙夷,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只有一種平易近人的謙和。
那流浪漢看着吳桐眼中平靜的光,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僵在原地。
“Why......?”他嘴脣翕動着發問。
“I'm doctor.”吳桐聳聳肩,側身拉開了屋門:“Would you like to come in ? "
他聲音依舊溫和,作爲疑問句的尾音向上勾起,像是在招呼一個迷路的旅行者,而非對待闖入的陌生人。
然而,就在這時??
診所外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火光綽綽,街上傳來幾聲粗糲的漢語呼喊:
“我看到他往這邊溜了!快,跟我來!”
“堵住這小偷!別讓他跑了!”
“抓住就打死他!”
幾道晃動的火光透過窗戶玻璃,在室內投下搖曳不安的光影。
剛剛有點鬆懈的流浪漢見狀,霎時間如同驚弓之鳥,整張臉上血色盡失。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不顧一切就要往那扇被他打破的窗戶衝去,企圖從原路逃離。
“No! Stop!”吳桐一個箭步上前,也不顧他身上骯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堅定。
"You run out now,it's like walking straight into a trap! You'll never make it!”(你現在跑出去,就是自投羅網!根本跑不掉!)
那人力氣出乎意料的大,掙扎着還要往外竄,把吳桐拖了個趔趄,吳桐喫驚之餘,抬眼飛快環顧四周,很快把目光鎖定在了通往二樓的樓梯下方。
那裏有一個小小的木板隔間,就像當年哈利?波特住過的那間一樣,平常用來放一點生活起居中閒置的雜物。
“In there! Now!”(進去!快!)
吳桐把這流浪漢從窗框上拽下來,將他往小隔間的方向推去,接着俯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食物胡找起來,一股腦塞進他的懷裏。
這時流浪漢恢復了一點理智,他看懂了吳桐的意圖,幾乎是連滾帶爬的,鑽進了那個小小的空間裏。
吳桐拉上小門,剛把門閂扣好??
砰!砰!砰!
診所臨街的大門被粗暴砸響,一個極其不耐煩的聲音在門外吼道:
“吳郎中!開門!”
吳桐快步向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還不忘把手槍掖到衣衫底下。
孟知南無措的看着他,幾乎快要被嚇哭了,吳桐示意女孩不用緊張,待會自己出面應付就好。
這時,孟知南攔上一步,低着頭怯怯小聲問:“先生,您爲何要冒險護着那個洋人?他偷了東西,外面那些人......怎麼說也是我們同文同種的鄉親啊。”
吳桐整理好袖口,沉聲反問道:“知南,如果我現在把他交出去,他會怎麼樣?”
孟知南一愣,她立時想到,這樣一個偷了東西的流浪漢,落在飽受洋人欺壓的華人手裏,肯定會變成全部戾氣的發泄對象。
這裏是倫敦東區,在寒夜裏死掉個流浪漢,就連巡警都不會在乎,他到底是凍餓死的還是被活活打死的。
吳桐見她面露不忍,知道這個聰穎的姑娘想到了後果。
他放輕語氣,循循說道:“今天在法庭上,我若因爲蘇玉秀是同胞才救她,那我的正義,與那些因爲她是華人就判她有罪的英國人,有何不同?”
“我們漂洋過海,要學的、要守的,不是他們的傲慢,也不是故土的陋習,而是一條最爲大道至簡的公理??人生而爲人,不該被如此輕賤。”
說話間,敲門的聲音更重更急了,幾乎要把門板撞破。
吳桐深吸一口氣,將臉上殘餘的緊張神色壓下,換上一副略帶倦意和被打擾的不悅,這纔不緊不慢走過去,拉開了診所的大門。
門外,在幾支火把的映照下,站着三個氣勢洶洶的華人男子。
爲首是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手裏拎着一根木棍,身後兩人也都拿着傢伙,個個滿臉憤懣。
吳桐認出,他們是隔壁“廣昌隆”雜貨鋪的掌櫃和夥計,都是從福建來的,是這條街上數得着的狠角色。
實際上,福建人在這邊開鋪面生意的並不多,更多的是放貸和包打聽。
潮州人和福建人是最早來到這裏的,隨後廣州人和四邑人??也就是新會、臺山、開平、恩平四縣的合稱,才隨後而至,漸漸建立起華人聚集區。
這些人紛紛組建同鄉會,互相看彼此都不順眼。
比如廣州幫瞧不起四邑幫,覺得這幫鄉巴佬都是土老帽;同樣四邑幫也看不上廣州幫,認爲這就是一羣只會投機倒把的買辦,華人的名聲就是被他們搞臭的。
至於潮州幫,則是平等看不起每一個幫派,畢竟潮州人是最早來到這裏紮根的,認爲這些外來戶分掉了他們的一杯羹......
“什麼事,深更半夜這樣敲門?”吳桐站在門口,並沒有讓他們進來的意思,故意把眉頭擰成了個大疙瘩。
“可能是有夜急診呢?先生。”孟知南立即會意,小姑娘端出一副勸諫姿態,和吳桐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吳郎中。”爲首壯漢操着帶有濃重閩南口音的官話,用木棍指向屋內:“我家鋪子遭了賊,丟了些喫食,弟兄們一路追過來,眼看那衰仔鑽進了你這屋裏!把人交出來!”
他聲音洪亮,引來遠處幾聲狗吠。
吳桐眉頭微蹙,臉上恰到好處的浮現出幾分荒謬和不滿:“我這裏是診所,只有我和我的護士在這裏,哪來的什麼賊?你們是不是看錯了?”
“絕對不會看錯!”後面一個舉着火把的人搶着說:“那人偷了東西,就是往你這個方向來的,轉眼就不見了!不是鑽進了你這裏,還能飛了不成?”
“哦?”吳桐聞言側過身,讓出門內的視野。
溫暖的爐火光暈下,屋內整潔安靜的陳設,確實不像有人闖入的跡象。
“那就請諸位進來看一看,我這屋裏,除了我和我的護士小姐,還有沒有藏着第三個人?”
吳桐聲音清朗,態度坦坦蕩蕩,這樣反而讓門外的三人有些遲疑。
吳桐在這條街上,絕對算是頗有名望的“先生”,他懂醫懂法,絕非可以隨意衝撞的普通住戶,況且福建人消息靈,今天法庭上的事,恐怕早就在福建幫內部傳開了。
爲首的壯漢探頭往裏仔細瞧了一圈,他看到前屋確實一覽無餘,角角落落裏也藏不住人。
他抬起目光,狐疑的瞄向後屋的門和二樓的樓梯。
“後面呢?樓上呢?”他不甘心的追問。
“後屋是配藥和存放藥材的地方,樓上是我起居的臥室。”一聽這話,吳桐的聲音立時冷了下來:“怎麼,諸位是信不過我覺得我吳某人會窩藏一個小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危險起來:“......還是說,你們幾個認爲,那東西是我偷的?”
“吳郎中,你這話可沒意思了......”壯漢的氣勢稍減,但依舊不依不饒:“我親眼看見,那偷子往你這裏跑了,我們三個才……………”
吳桐擺擺手打斷他,上前一步,嘴上半分不讓:“我方纔一直在屋裏和護士小姐聊天,並未聽到任何異動,難不成諸位是覺得我在說謊,非要搜一搜我的診所才肯罷休?”
他話語中的壓力陡然增大,帶着一種知識分子的清高,孟知南也適時的開口:“是......是啊,先生和我一直都在屋裏,如果有人闖進來,早該聽見了......”
聽到這話,門前的三個漢子面面相覷,後面的一個人壓低聲音對壯漢說:“大哥,會不會......真看錯了?人沒準鑽到別的地方去了?”
壯漢看了看吳桐鎮定自若的臉,又看了看整潔的診所,他清楚再糾纏下去,自己也不佔理,爲了只值幾個便士的食物,得罪這位頗受勞工水手尊敬的吳先生,實在不劃算。
他悻悻的收回目光,不過在臨走之前,還是必須要撂下幾句狠話。
“哼!”
他從鼻子裏擠出一聲冷哼,硬邦邦的說:“這片萊姆豪斯,撐場面的都是我們閩南、廣東來的南方弟兄!你一個北方佬,在這地界討生活,就該懂規矩??少管閒雜事,夾起尾巴做人!”
說完,他揮了揮手,帶着另外兩人轉身離開,腳步和火光漸漸消失在濃霧瀰漫的街道盡頭。
吳桐也不送客,兀自站在門口,慢慢關上門,插好門閂。
他走到臨街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確認他們走遠之後,輕輕籲出一口氣,這才感覺到後背沁出的一層薄汗。
剛纔自己雖然表現強勢,可一旦對方堅持要搜,後果不堪設想。
“先生,他們走了嗎?”孟知南探頭問,小臉上還帶着後怕。
“走了。”吳桐點點頭,轉身走向那個樓梯下的小隔間。
當他打開門後,撲面而來一股熱氣。
吳桐心裏騰得升起不好的預感,他顧不上空間狹小,俯身鑽了進去。
流浪漢躺在地上,只露出來兩隻腳,上半截身體鑽到了樓梯夾角的深處,黑乎乎看不真切。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已經暈過去了。
“壞了!”吳桐見狀,立馬俯下身去,抓住他的腳腕,奮力把這個流浪漢從裏面拖了出來。
那流浪漢渾身奇髒,破皮鞋底下沒穿襪子,露出黑乎乎的腳踝,吳桐手剛握在上面,孟知南就清楚看到,下了厚厚一層泥卷兒。
她本能的感到一陣噁心,但看到先生並沒有表現出什麼不適,她也只好偷偷乾嘔兩下,強忍了下來。
吳桐手下不停,他把人拖出來之後,立即蹲到旁邊。
“去,把我的白大褂拿來。”吳桐雙掌互撣了幾下,頭也不抬的對孟知南說。
孟知南“哦”了一聲,壓下胃裏的翻騰,一路小跑着去後面取來了吳桐掛在衣架上的白大褂。
吳桐接過大褂,看也沒看就披在身上,然後和孟知南一起,費力將那昏迷的流浪漢挪到寬敞的地方。
二人讓他平躺,藉着壁爐裏明亮的火光,吳桐這纔有機會仔細查看他的情況。
只見這流浪漢雙目緊閉,嘴脣乾裂發紫,呼吸急促淺弱,臉頰泛着一種極不正常的潮紅。
吳桐伸手探向他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
“高熱。”吳桐眉心一蹙,這絕不僅僅是飢餓和寒冷能導致的問題。
他迅速解開流浪漢污穢不堪的外套,那件衣服幾乎分辨不出原本的顏色,髒得甚至能立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吳桐剛把那件衣服扔在地上,就聽見衣兜處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什麼硬物磕在地板上了。
吳桐回頭看去,從右側邊緣,露出半截黃藍相間的綬帶……………
他心下狐疑,伸手過去,結果居然從兜裏面拽出了一枚銀光燦燦的徽章!
這枚徽章很小,直徑大概只有4釐米左右,質量也很輕,應該是批量頒發的。
但是,批量頒發並不代表沒有含金量,吳桐知道,作爲老牌殖民國家,大英帝國君主對軍隊擁有傳統管轄權,這種制式獎章一般是王室頒發給有過突出貢獻的前線軍團的。
吳桐對着爐火端詳了幾秒,獎章是銀的,是個小圓盤,正面是維多利亞女王左側肖像,外圈刻有拉丁文“REGINA ET IMPERATRIX”(女王兼女皇)。
而背面的圖案非常特殊,是一座矗立在金字塔前的獅身人面像,上方刻有“EGYPT”(埃及)字樣,下方標註年份??1882。
旁邊,孟知南爲昏迷的流浪漢解開胸前紐扣,當小姑娘看清這人胸前的光景時,立時驚呼出聲。
“先生!您快看!”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