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一片譁然,審判席上也有些忙亂。

大法官塞繆爾?芬奇正忙着維持秩序,陪審團成員們正忙着交頭接耳,底下的辦案人員正忙着來往奔走,一邊安排解剖,一邊密切盯緊吳桐,生怕這個東方人要什麼花招。

唯獨陪審團長,一言不發。

他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身材異常高瘦,雖然坐在那裏,但依然不難看出,他的身高顯著超出常人。

黑袍之下是深藍色細呢常服,領結系得端正,灰白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他雙肩有些佝僂,這是長期伏案研究造就的特殊體態,非但不顯頹喪,反而更加體現出學者氣質。

在四周聲潮湧動時,他神色如常,只是靜靜把目光落定在吳桐身上,一雙綠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方,手指漫不經心攀上前襟,輕輕摩挲着胸前雕刻着蜘蛛紋飾的黃金胸針。

在那雙眼睛裏,沒有陪審團的尖刻,只有數學家的探究,彷彿正在饒有興味審視着一道步驟新穎的證明題。

剪影勾勒,只三五筆刻畫,就描摹出一副蒼白皮囊下的幽深靈魂。

大法官塞繆爾?芬奇放下法槌,用詢問的眼光望向他,可是這位陪審團長臉上依舊漠然,沒有任何表示。

“行吧。”大法官見陪審團沒有意見,於是乾巴巴問道:“東方醫生,你需要什麼?”

聽到這句話,吳桐笑了笑,他不動聲色從時零空間裏掏出手術包,昂首說道:“只需要一口裝滿水的玻璃缸,就夠了。”

這個奇怪的要求引來一陣竊竊私語,就連審判席上的幾名陪審員,都不由坐直了些。

大法官皺起白眉毛,難以置信的問:“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吳桐篤定的點點頭。

雷斯垂德警長見狀,連忙招呼起幾名法警,不多時,他們搬來兩張桌子,拼在一起後,往上蒙了一張粗麻白布。

就這樣,一個簡易解剖臺,在吳桐面前搭了起來。

隨着一口裝滿水的玻璃缸被放在解剖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裏。

“把嬰兒屍體送上來!”大法官一聲令下。

聽到這句話,蘇玉秀頓時崩潰了。

他渾身止不住的顫抖起來,雙手捂在臉上,大滴大滴的淚水從指縫裏流淌出來。

“我的娃娃......我苦命的娃娃呀......”

吳桐背對着她,身後傳來的低抑哭聲,聽上去格外撕心裂肺。

一位年輕女子,背井離鄉來到異國,失去骨肉後還要被冠以“兇手”的罪名......這份血淋淋的殘酷,令他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惻隱之情。

他堅信自己的判斷,這個女人是無辜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要將鐵一般的證據,呈遞在這個充滿歧視和敵意的英國法庭上,徹底證實她的冤屈。

“蘇姑娘,請你相信我。”

他側過頭,話音陡轉,用柔和的漢語穿透了啜泣:“我所做的一切,不僅是爲了證明你的清白,更是爲了還你孩子一個真相??我不允許任何人,玷污她最後的尊嚴。”

就在這時,兩名法警走了進來,推來一輛小鐵車。

車板上蓋着白布,中央隆起一個小小的輪廓。

吳桐整理了一下衣裝,神色肅穆,鄭重從法警手中接過那具嬰兒屍體。

孩子身形纖細,包裹在粗布襁褓裏,皮膚泛着新生兒特有的淡粉色,小手小腳毫無生氣的蜷縮着。

看着一動不動的孩子,吳桐先將襁褓邊緣輕輕捋平,然後雙手掌心向上,穩穩託住孩子的背部與頭部,動作輕得像捧着一捧剛落下的雪。

他把孩子緩緩放在解剖臺上,隨即站直身子,微微頷首,指尖在孩子額頭上方虛懸片刻??這是醫學生對遺體最基本的致敬禮。

這一舉動,令喧鬧的法庭霎時安靜了不少。

許多人面露詫異,這位被他們視爲“黃禍”的東方人,所展現出的素養和文明,大大超乎了他們的預料。

吳桐收下不停,他戴上口罩,掏出手術刀。

一排醫療器械次第展開,書記員立時提起筆來,全神貫注看着他。

“首先,我們看這裏。”

吳桐用鑷子輕輕提起嬰兒的臍帶殘端,將其對準燈光,以便所有人都能夠看清。

“諸位請看,臍帶殘端切面平整,顏色蒼白,沒有任何血栓形成。”

他稍作停頓,留出足夠時間讓衆人觀察,然後解釋道:

“正常嬰兒出生後,臍帶斷裂處的血管會迅速收縮,血小板聚集形成血栓,堵住血管口,在斷面處形成暗紅色凝血塊。”

他話鋒一轉:“而死胎的臍帶,就像剪斷一根沒通水的水管,管內沒有流動過液體,斷面自然也就是蒼白的,不會出現任何凝血現象。”

吳桐提高聲音,目視審判席:“這證明,孩子在臍帶被剪斷前,心臟就已經停止跳動了!”

審判席上,一位面容嚴肅的老年陪審員聽罷,不由自主向前傾身,藍眼睛裏毫不吝嗇的,閃過大片驚豔的光芒。

他低聲對身旁的同僚說道:“精準!這位年輕東方醫生的描述......非常專業!”

這位老先生似乎擁有相當雄厚的醫學背景,他的話令周圍幾位陪審員的表情更加詫異,就連那名一直神態自若的陪審團長,都輕輕挑了挑眉毛。

吳桐沒有停下,他拿起一把小號手術刀,刀鋒貼着嬰兒頸部氣管的位置輕輕劃開。

他手法剋制,只用刀尖,切入時角度控制在十五度,只劃開一道不到一釐米的小口。

他慢慢撐開切口,用鶴嘴鑷子探進去,夾出一點淡黃色的黏稠黏液,展示給衆人看。

“大家看,這是氣管黏膜上污染的胎糞,但除此之外,沒有發現任何細小的羊水泡沫,氣管內壁也沒有水腫發紅的跡象。”

在那名老年陪審員鼓勵的目光下,吳桐朗聲說道:“活產嬰兒出生時,本能吸入空氣和羊水,氣管黏膜會被羊水刺激,出現輕微的水腫,甚至黏附一點羊水形成的細小泡沫????就像我們喝水嗆到氣管裏會留有水痕一樣。

“但死胎不一樣,胎兒在母體子宮內如果已經停止呼吸,就不會有吸入動作,氣管裏只會殘留胎兒自身排出的少量胎糞,就像......一根從未使用過的導管。”

吳桐目光灼灼,音調更高:“這進一步證實,胎兒在宮內的時候,呼吸反射就已經停止了!”

他的敘述邏輯嚴密,層層遞進,整個審判席上鴉雀無聲。

然而,就在這科學證據逐漸鋪開時,從旁聽席上,忽然傳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

一個粗手大腳的工人站了起來,他扯着脖子,不耐煩的大聲嚷嚷,打破了法庭的肅穆

“東方佬!你說的這些玩意兒!又是血栓又是黏膜的,我們都聽不懂!”他揮舞着帽子,聲音洪亮得震耳:“說點我們能聽明白的!不然誰知道你說得是真是假!”

這聲叫嚷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面,馬上引來了一陣騷動。

一些人紛紛跟着點頭,顯然也都被那些醫學術語弄得一頭霧水。

“肅靜!”大法官敲響法槌,那模樣像極了縣太爺拍響驚堂木。

吳桐停下動作,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解剖臺,轉向身後竊語如織的旁聽席。

“你說得對。”吳桐沒有半點慌亂,他平靜道:“最核心的真理,往往最是簡單??我們中國人管這叫【大道至簡】。”

他不再去看氣管或臍帶,將手術刀移向了嬰兒胸腔。

“那麼,我現在就給大家展示一個,所有人都能一眼看懂的證據。

話音未落,手中刀鋒沉穩落下,裁紙似的劃開胸腔,從裏面切出兩片小小的暗紅色器官。

“是肺臟!”那位老年陪審員一眼就認出了。

吳桐小心翼翼取出了這兩片肺臟,平託在掌心裏,伸手拽過那個裝滿清水的玻璃缸。

整個法庭,包括那位叫嚷的工人,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這個嬰兒曾經呼吸過,哪怕只有一口。”吳桐置身在無數道目光下,聲音在寂靜中迭迭迴盪:“那麼她的肺葉裏,就會湧進空氣,一個含有空氣的肺……………

他一邊說,一邊將掌中的肺臟輕輕放入水中。

“......會像一艘小船,漂浮在水面上。”

話音未落,那兩片肺臟脫離了他的手掌。

沒有絲毫停頓,肺臟直直沉入了透明的水底,安靜躺在了缸底。

“......而一個從未呼吸過的肺。”吳桐注視着沉底的肺臟,完成了後半句:“會因爲內部沒有空氣,呈現實心狀態,迅速沉下去。”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目瞪口呆的工人、震驚的陪審團、臉色發白的控方律師,最後定格在大法官塞繆爾?芬奇的臉上。

“現在,這個連孩子都能看懂的實驗,告訴我們。”他話音鏗鏘有力:“真相就是,這個孩子從未有機會呼吸,她來到這個世界時,就已經是一具安靜的遺體。’

“我的委託人,是一位承受了喪女之痛的母親,而不是兇手!”

真相,以最直觀的方式,大白於天下。

目睹這一幕後,那位陪審團長,終於動了。

他直接忽略討論環節,側身面對身旁那位年老陪審員,低聲問道:“李斯特醫生,以您的專業見解,這個實驗的結論是否無可辯駁?”

老醫生臉上仍帶着幾分激動,他肅然點頭:“是的,教授,這場實驗非常具有說服力,這名小夥子更是十分優秀!”

教授聞言,微微頷首。

他轉向法官席,只一張口,就展現出了男高音歌唱家的天賦,輕而易舉間,聲徹整個偌大法庭:

“尊敬的塞繆爾?芬奇法官閣下,我相信憑藉當前實據,已經無需浪費諸位的時間對其再次進行評議,陪審團給出的裁決是一??無罪。”

大法官的臉色很難看,他張了張嘴,想維護法庭尊嚴,可在科學鐵證和陪審團已然明朗的態度面前,似乎所有言語都顯得蒼白。

尤其是那位身爲陪審團長的教授,大法官心裏清楚,他是劍橋大學的數學教授,筆下著作無數,在倫敦學界很有分量。

他顧慮的並非個人得失,而是整個法庭,乃至整個英國司法界,在理性與科學麪前,是否真能承擔得起“不公”的罵名。

畢竟,在第二次工業革命中,學界是英國維持“日不落帝國”霸權的核心引擎,就算是大英帝國王室,也得給予這個羣體足夠的重視和榮譽………………

幾經權衡下,大法官輕嘆一聲,抬手敲下法槌,爲這件華人殺嬰案一錘定音。

“……..……本庭……………採納陪審團的裁決????宣判被告:無罪!”

"

吳桐用一場精彩的科學證明贏得了官司,洗刷了同胞的冤屈,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也因此像一隻不經意間振動了蛛網的飛蛾,引起了盤踞在網中央的那隻蜘蛛的注意。

陪審團長最後居高臨下俯瞰了吳桐一眼,這時,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從後面走來,與他悄聲耳語了幾句,隨後在這人的陪同下,陪審團長收拾好桌上文件,轉身離開。

手銬解下,蘇玉秀淚流滿面,幾乎癱倒在地上。

兩名法警推過那輛小鐵車準備離開,結果就是這麼一個程式化的舉動,卻像把刀子似的,刺進了蘇玉秀的眼裏。

“不!別帶走她!我的娃娃!把我的娃娃還給我??!”

她猛地從地上掙扎起來,涕淚縱橫,發瘋似的想要撲向那輛小鐵車。

幾名法警七手八腳,緊緊把她攔住,蘇玉秀伸出手徒勞抓向空氣,眼睜睜看着那蓋着白布的小小輪廓,漸行漸遠。

吳桐連忙快步上前,俯身扶住她幾乎要栽倒的身子,用中文低低安慰:“蘇姑娘,讓孩子安息吧。我們證明了她的清白,也證明了你的清白,這就夠了......”

“清白......清白有什麼用?”蘇玉秀抓住吳桐的手臂,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答應過我的......他明明答應過,只要我生下娃娃,就會娶我......他騙了我!他騙了我啊!”

哭聲迴盪在法庭的穹頂之下,帶着血淚斑斑的控訴,吳桐可以想象,這個遠在異國他鄉的年輕女孩,畢業後投身在倫敦的迷霧中時,會有多麼的彷徨無助。

而對方的出現,無異於是一根暗夜裏的火柴,她拼命追逐過去,不惜放下東方女子的矜持,把自己從女孩變成女人,只是爲了得到對方允諾的一個家。

可這火柴......引來的到底是溫暖壁爐,還是滾沸油鍋呢?

或許最開始的時候,她有過掙扎和顧慮,然而倫敦這座城市,從不給人留有太多餘地。

吳桐的目光穿過人羣,死死釘在那個正試圖悄無聲息溜走的報社主編阿瑟?沃波爾背上。

沃波爾感受到了身後傳來的目光,他沒有回頭,反而加快步伐,混入騷動的人羣,消失在了門口。

吳桐心頭湧起一股難言的憤怒,他只能收緊手臂,支撐着這個破碎的年輕母親,一句一句,重複着或許是此刻唯一的慰藉:“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與此同時,法庭陷入了另一種混亂,記者們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他們一擁而上,爭相想要採訪這位創造了“奇蹟”的東方醫生和沉冤得雪的中國女人。

速記本和鉛筆幾乎要戳到吳桐臉上,周圍吵吵嚷嚷,震得他耳膜生疼。

“吳醫生!請問您是如何想到用肺臟浮水實驗的?”

“蘇女士,您接下來會考慮起訴沃波爾先生嗎?”

“二位可以簡單談談當前華人在英的生存境況嗎!”

“都給我滾!退後!別擋着證物轉移!”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大步走上前來,他嗓門如大炮,指揮着幾名法警,擋住這些狂熱的記者。

他本人則擠到吳桐身邊,用他那習慣性的刻薄語氣抱怨道:“吳,你真會挑時候遲到,害得我在大法官面前差點下不來臺!”

他旋即輕嘆一聲,眼神複雜,抬手拍了下吳桐胳膊,嘴角綻開讚許的笑容弧度:“不過??幹得漂亮!”

吳桐臉上並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他一邊護着蘇玉秀,一邊蹙眉對雷斯垂德問:“實際上,這件案子並不複雜,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簡單,只需要一場正式的屍檢,真相就能水落石出,可爲什麼………………”

這是他從知悉真相的那一刻起,就盤桓在心底的疑雲。

這場自詡文明的庭審,爲什麼非要等到他這樣一個“外人”介入,用這種近乎僭越的方式,才能爭取到一次驗明正身的機會?

雷斯垂德警長聞言,剛剛緩和的面孔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嘲諷的無奈。

他掏出那盒海軍切片牌香菸,瞥了眼混亂的法庭,又悻悻塞回了兜裏。

“我提過。”他重重嘆了口氣:“我當時就向蘇格蘭場提過相應的驗屍要求,可根本沒被受理採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羣仍在試圖突破法警防線的興奮記者,語氣裏帶着一種洞悉世事的冰冷:

“上面的原話是??爲了一個黃種女人,不值得浪費寶貴的法醫資源。”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揭開了在這座光鮮都市的一角,露出深藏在底色裏的傲慢與偏見。

吳桐沉默了下來,他看着身旁仍在啜泣的蘇玉秀,看着這座莊嚴和冷漠並存的法庭,心中剛剛因勝訴而升起的一絲暖意,迅速被倫敦陰翳的霧氣所籠罩。

真相併非難以觸及,只是,有些人從一開始,就不願去看罷了。

“不值得浪費資源......”

他默默唸叨着這句話,一路走過暮色籠罩的倫敦,魂不守舍的回到了自己的診所。

剛一踏進門,就聽見了一聲清亮的開心呼喊:

“先生!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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