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吳桐趕到的時候,已經過去半個多時辰了。
天色陰沉,風息潮熱,廣州城上空似乎在憋蓄一場大雨。
越靠近,街面上的氣氛就越發凝滯肅殺。
往日車水馬龍商賈雲集的繁華之地,此刻被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籠罩,路上空蕩蕩的,甚至就連行人小販都看不見。
等他們過街角,眼前的景象讓兩人都停下了腳步,張舉人更是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涼氣。
整條街水泄不通,被一長串馬車徹底塞滿。
這些馬車從伍家的朱漆大門前開始,一輛接一輛,宛如一條死的長龍,一直排到了長街盡頭,粗粗算去,居然不下三十輛之多!
每輛車上都被粗麻布幔罩着,底下的東西摞成了一座座小山,壓得車軸都有些彎了。
雖然布幔已經在儘量遮蓋,但是總有疏漏之處,驚鴻一瞥間,底下的東西足以令人神魂震盪。
張舉人全程目瞪口呆,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眶來。
他伸手指着其中一輛車,聲音發顫道:“吳先生......您看那個......那是什麼?”
吳桐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第一樣財寶就撞得人眼暈??那是一尊半露在布外的青銅鼎,足有半人多高,鼎身鑄有繁複的饕餮紋,綠鏽沿着紋路蔓延,把金屬表面蝕刻得坑坑窪窪。
而最令吳桐驚詫的是,他分明看到,在鼎口內部,居然鑄造着......文字!
鼎內鑄造有文字,意味着這不是普通的青銅器物,而是帶有“金文”的珍貴歷史遺存。
早期古代貴族會將王室賞賜、家族功績、祭祀典禮等重大信息刻於鼎上,這既是鼎主人權力與身份的印證,更是歷史長河裏的“活化石”,其價值遠非尋常青銅器可比。
在鼎一側的耳上,還掛着半截斷裂的紅綢,顯然是兵丁倉促搬運時扯斷的,連最基本的裝箱都來不及。
“這東西......少說也得有兩千年了。”吳桐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光是這一隻鼎腿,就能在市面上換十座宅院。”
沒等張舉人消化,第二樣財寶又躍進視野????街尾那輛馬車根本罩不住,一尊明代永樂年間的青花纏枝蓮紋大瓶直直立在車廂裏,腰身比水桶還粗。
吳桐曾在大明任太醫時,見過這類造型的大瓶,而這個大瓶的釉色,是難得的“亮青色”,纏枝蓮紋從瓶口直接繞到瓶底,筆觸流暢得宛若活物。
“哪怕是在當年的明宮,這般出塵的器物也是少見。”吳桐輕輕搖了搖頭:“東西太大,布蓋不住,兵丁乾脆就這麼裸着運,真是暴殄天物。”
最讓張舉人屏息的是第三樣????那是一個還沒來得及裝車的宋代汝窯天青釉三足樽。
那樽很小,只有巴掌大,釉色是淡淡的天青色,猶如雨後初晴的天空,表面開着細密的蟹爪紋,幽幽泛出溫潤的暖光。
“雨過天青雲破處,奪得千峯翠色來。”吳桐連目光都放得輕了,彷彿怕碰壞了那薄如蟬翼的釉面:“好個存世不過百的物什,只此一件,怕是就能抵下整條仁安街。
張舉人只覺得頭暈目眩,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般場面,在這些流光溢彩的寶器面前,他連呼吸都失去了力量。
吳桐眉頭緊鎖,他拄着柺杖,小心避開往來的兵丁,向伍家大門走去。
沒走幾步,迎面正碰見督標營千總趙振彪,他面色嚴肅,正指揮着手下搬運。
見到吳桐來了,趙振彪連忙迎身上前,他抱拳禮道:“吳先生?您怎的來了?身子可好些了?”
“有勞趙千總掛心,暫無大礙。”吳桐欠身還禮,聲音還有些虛氣。
一旁的張舉人還沒從震撼中回過神來,他插嘴道:“趙幹總,這......這都抄出這麼多車了,是不是......快結束了?”
趙振彪聞言,不由嗤笑一聲:“結束?還早着呢!這纔剛搬完前院耳房裏的擺件??南海首富的家底,是你我能想象得到的嗎?!”
他話音未落,一隊兵丁吆喝着走出門口,合力擡出一個沉甸甸的大箱子。
趙振彪扭過頭,照例呵斥了幾句:“手腳都放輕點!要是摔壞了半件,你們八個腦袋也賠不起!”
他吼完兵丁,目光瞥向不遠處的一項明黃色欽差營帳,帳外兩排持旗親兵排列肅立,顯然林則徐正在其中坐鎮。
趙振彪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對吳桐說道:“吳先生,您是明白人,抄家這活兒.......唉,難免這些兔崽子手腳不乾淨。”
“雖說欽差大人在此盯着,可這金山銀海擺在眼前,總有些夯貨鋌而走險!尤其是伍家肥得流油,這幫傢伙眼睛都綠了,比那聞到腥味的貓還熱忱!”
吳桐點點頭,輕聲吐出一句:“窮怕了。”
“先生所言甚是!”
吳桐目光越過趙振彪,看向伍家洞開的大門內部,沉聲說:“我進去看看。”
趙振彪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側身讓開:“先生請便,只是裏面雜亂,您腳下小心。”
於是,吳桐在張舉人的陪同下,拄着柺杖,邁過伍家那高高的門檻,向內堂走去.......
與外面的車馬轔轔相比,伍家內宅反而透露出一種詭異的寂靜。
曾經精緻典雅的迴廊庭院,此刻遍地狼藉,四周假山歪斜,盆花傾覆,儼然一副落敗景象。
正堂之中,伍秉鑑神態安然,端坐在主位上。
他身穿一襲暗紫色綢緞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他的手邊,放着一杯還未涼透的茶。
他面色平靜,悠然看着眼前家門散的破碎景象,目光中沒有半分波瀾,就像是在自家花園裏賞景觀秋,而非正在經歷抄家之禍。
就在這時,他的兒子伍紹榮,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從外面跑了進來。
他那身青衫歪歪斜斜,聲音嘶啞的喊道:“爹!這幫天殺的!咱們東廂房的唐三彩駱駝、元青花梅瓶、宋汝窯碗,全都給搬走了!連您最愛的那幅文徵明的字都沒留下!”
伍秉鑑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低聲反問了一句:“家裏人都在後院?可還安穩吧?”
伍紹榮聞言一愣,下意識點點頭:“都......都在,女和孩子沒敢出來,兵丁主要在前院和庫房......”
“那就好。”伍秉鑑淡淡的打斷他:“坐下,慌什麼。”
伍紹榮哪裏坐得住,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圈圈在原地踱步,迭聲喊道:“這該如何是好!這該如何是好啊!”
就在這時,幾個兵丁大呼小叫,抬着一口裝滿字畫的大樟木箱子從堂前路過。
或許是做賊心虛,其中一個兵丁懷裏鼓鼓囊囊的,結果一個沒藏住,“噹啷”一聲,從衣服裏掉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尊通體由純金打造的觀音坐像。
剎那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伍紹榮立時氣得七竅生煙,他臉色漲得通紅,手指着那兵丁,渾身直髮抖,話都說不出來。
那幾個兵丁也僵在了原地,臉色煞白,冷汗直流,偷瞄着坐在上首的伍秉鑑,個個不知所措。
然而,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伍秉鑑只是淡淡瞥了那座金菩薩一眼,臉上全無半分怒意,反而語氣平和的開口:
“今日諸位未有驚擾我府中女眷,伍某心下感激,這點小玩意兒,不成敬意,諸位拿去喝茶吧。”
他竟然......竟然主動讓這羣抄了他家的人,把贓物撿走!
那幾名兵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面面相覷,隨即如蒙大赦般,臉羞臊得紅到了脖子根,手忙腳亂撿起那座金菩薩,慌忙抬起箱子跑出去了。
伍紹榮看得目瞪口呆,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背過氣去。
就在這時。
吳桐拄着柺杖,在張舉人的陪同下,緩緩走了進來。
伍紹榮一見他,頃刻間找到了宣泄口,所有積壓的憤怒頓時爆發!
他猛地衝上前去,指着吳桐,聲嘶力竭的大吼:“是你!都是因爲你!若不是你搞出那本賬冊,我家何至於此!你這......”
“你這紈絝!晚棠都告訴我了!”張舉人見了他,氣得渾身發抖,他擋在吳桐身前,拳頭攥得咯嘣嘣直響:“你辱我妹子,還敢辱吳先生!今你伍家大廈將傾,還敢在此狂吠!”
伍紹榮梗着脖子,張舉人也毫不退讓,二人一時劍拔弩張,眼看就要互相激起更大的衝突??
“紹榮!”
“耀祖!”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伍秉鑑和吳桐各自喝住了自己身邊的人。
伍紹榮和張舉人都愣在原地,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然而接下來,更令他們錯愕的一幕發生了。
伍秉鑑站起身,客氣的對着吳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自己身旁的另一張主位太師椅:“吳先生稀客,還請上坐。”
吳桐深深看了伍秉鑑一眼,沒有推辭,他拄着柺杖,一步步走過去,緩緩坐下。
這位南海首富親手執起茶壺,將一個白瓷茶杯斟至七分滿,輕輕推到吳桐面前。
老人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只是在招待一位尋常訪客。
“抄家事急,只餘下半壺昨夜殘茶,吳先生莫要嫌棄。”
“伍浩官此話,過謙了。”
吳桐也神態如常,並未因對方是富可敵國的南海首富,權傾南海的三品頂戴,而出現半分色變。
他慢慢端起茶杯,兩人之間瀰漫着一種微妙的平靜。
伍紹榮和張舉人愣愣地看着這一幕,二人張口結舌,一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眼前這二人,一個是剛被抄家的罪魁,一個是導致抄家的禍首,幾日前還拼的你死我活,此刻竟如同兩位忘年之交,在這片狼藉和喧囂的背景下,毫無隔閡的對坐飲茶。
吳桐與伍秉鑑並排而坐,身外是家財傾覆的喧囂,身周卻彷彿有一圈無形屏障,隔絕出一方奇異的靜謐。
伍秉鑑率先開口,他並未看吳桐,目光悠遠落在院中一株被撞歪了的羅漢松上,聲音平和,聽不出半分怨懟:
“當初十日擂臺,南粵武林力撼北地宗師,老夫便知,黃家父子背後定有高人指點,今日一見,吳先生果然是個妙人。”
吳桐微微欠身,動作牽動傷口,令他眉頭幾不可查的一蹙,隨即漾成一抹淡然的笑意:“浩官過譽,眼下時勢激盪,泥沙俱下,吳某無非是順勢而爲,盡了應盡本分。”
“本分?”伍秉鑑側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吳桐臉上:“你我的本分,似乎......大不相同。
“無數人趨之若鶩,巴望得到伍某的財帛,或倚仗伍某的聲威人脈。”
“而你,吳先生……”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絲慨然欣賞:“你什麼都不要,卻認爲這廣州商埠,這南海時局,乃至這大清天下......沒有我伍秉鑑,纔是最重要的事。”
此言一出,一旁的伍紹榮與張舉人不免心頭劇震。
這話堪稱誅心之論,卻又精準得可怕,清晰勾勒出吳桐內心的真實想法。
吳桐一笑,迎着老人的通透目光,坦然道:“伍浩官洞若觀火,然吳某從未有意與您爲敵,實乃時勢所致??這天下,再也容不下一個能執棋國策的通天人物了。
“這非關私怨,乃爲公義。”
“巨木蔽日,則新芽難生;海晏河清,需滌盪沉痾。”
伍秉鑑沉默了片刻,半晌過後,極輕的笑了一下。
那笑聲裏帶着無盡的疲憊,又有一絲超然的玲瓏。
“我二十歲初涉怡和行,專辦對外貿易,嘉慶十四年榮升十三行的總商,亦得三品頂戴,今年七十古來稀。”
“這數十年間,我在朝廷是天朝顏面,是捐輸的聚寶盆;是洋人眼裏的信用,是通往財富的鑰匙;是南海的擎天柱石,是數不盡的榮華富貴......”
“我一生都在各方勢力的夾縫裏斡旋,力求平衡,如履薄冰,自以爲撐起的是一片天地。”
他的目光掃過狼藉的庭院,聲音低沉下去:“我老了,其實我早就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延緩了傾塌的時辰,縱使此事今日不是你做,遲早也要有人來做的。”
吳桐頷首,眼中懷有敬意:“浩官斡旋之功,維持一方局面數十載,其間艱難,非常人所能想象。”
“可鴉片流毒,毀我家國,此害不除,粵海永無寧日,天下永無寧日,您維護的平衡之下,是無數被毒煙吞噬的百姓,這份業障,總需有人來了結。”
伍秉鑑緩緩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沉寂。
他似乎在一瞬間,卸下了所有重擔,不再是那個富可敵國,權傾南海的鉅富高官,只是一個看透了滄海桑田世情興衰的老人。
“是啊......立場不同罷了。”他輕嘆一聲,化作一聲悠遠的鐘鳴:“你爲你的天下蒼生,我守我的家族基業,都沒有錯,也......都錯了。”
他舉起那杯早已溫涼的殘茶,抬手向吳桐輕輕一敬。
吳桐亦舉起杯。
兩人相對無言,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
杯中佳茗無香,只有世事沉浮的苦澀餘味。
一個是即將落幕的南海首富,一個是剛剛崛起的濟世之人。
其實,所有立場的交鋒,不過是殊途的堅守,所有命運的落幕,都藏着“各有其道,各擔其命”的清醒,而歷史的大雨,終將盪滌一切,將萬事萬物,定格成一段悠悠迴響。
他們曾經針尖麥芒,勢同水火,此刻偏偏生來幾分英雄惜英雄的默契??或許二人從未贊同過彼此的選擇,然而又都讀懂了對方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所求”。
風煙散盡,並非只有你死我活的仇恨,有時也可以是這般,於斷壁殘垣之上,達成一種深刻的理解與尊重。
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
潮汐不因巨礁而改道,巨礁亦不因潮汐而折腰。
傾覆與託舉,成敗與榮辱,皆是命運在萬丈紅塵中,擲下的同一枚銅錢。
他們行走在時代浪潮中,作爲兩顆立場迥異卻同樣強大的棋子,註定不會兼容,可當一切塵埃落定,留下的不止有滿地落紅,更是一聲關於命運的悠長嘆息……………
盞中茶盡,吳桐輕聲道:“保重。”
伍秉?微微頷首,目光中流淌出最後一絲溫和:“不送。”
吳桐拄杖起身,張舉人連忙上前攙扶,兩人不再去看失魂落魄的伍紹榮,頭也不回的,緩緩向外走去。
堂內,只留下伍秉鑑一人。
老人依舊筆挺坐在那片狼藉之中,猶如驚濤駭浪過後,唯一傲然聳立的礁石。
窗外,醞釀已久的暴雨,轟然落下......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