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網遊小說 > 諸天大醫:從大明太醫開始 > 第二百零六章·疏水人

只見吳桐拄着柺杖,款步走了進來。

他臉色蒼白,步履還有些蹣跚,顯然是重傷未愈,但一雙眼眸十分清亮,看上去精神頗佳。

他走進雅間,對着林則徐和鄧廷楨,微微躬身從容一揖:“在下見過林大人鄧大人,傷勢在身,禮數不周,還望二位大人海涵。”

林則徐與鄧廷楨含笑頷首,林則徐虛抬了抬手,說道:“吳先生不必多禮,你身上有傷,快些請坐。”

張舉人見了吳桐,更是又驚又喜,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吳先生!您沒事了呀!您什麼時候醒的?!”他激動得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吳桐放下柺杖,落身坐到他旁邊,並未先回答,而是自然而然的伸出手,三指輕輕搭在張舉人腕間的關尺之上。

微微閉目感應了片刻,吳桐才溫言道:“我這三日,託晚棠姑孃的福,睡得甚是香甜,元氣漸復不少,倒是耀祖你啊......”

他睜開眼,笑看着眼前的張舉人:“瞧你這脈象,浮緊而玄澀,弦急如張弓,明顯是肝鬱氣滯,心火旺之象,欠休息得很吶,再這般熬下去,鐵打的身子也頂不住。”

這番話鞭辟入裏,精準說中了張舉人積壓許久的委屈。

張舉人不禁渾身一垮,有吳桐在這,他彷彿有了主心骨,當着兩位一品大員的面,說話也放開了許多,一肚子苦水稀里嘩啦全倒了出來:

“先生啊!您是不知道!我這......我這官當得,真是焦頭爛額透了,比十年寒窗苦讀還累人!”

他掰着手指頭,聲音裏充滿了疲憊:“先說收繳煙土,那些煙館花樓陽奉陰違,藏匿的花招層出不窮,今日搜出牆壁夾層,明日又見馬桶暗格,甚至塞到挑夫的扁擔裏!”

“底下兵卒看似聽令,實則出工不出力,稍有難處就跑回來訴苦。”他嘆了口氣:“街坊百姓圍着我,有的哭訴煙毒害得家破人亡求我做主,有的抱怨禁菸斷了他們跑船運貨的生計,千人千口,各執一詞,唉………………”

“尤其是那永花樓,最是麻煩!”他提高了音調:“我有心放那些姑娘們走,可她們竟然全都縮在樓裏阻撓辦差!我一片好心,反倒被罵成了驢肝肺!”

說到這,他臉上浮現起困惑神色:“我是真想不明白,爲何這利國利民的好事,推行起來居然如此艱難,簡直處處是坎,步步是坑!這官太難做了!”

鄧廷楨捋須靜靜聽着,等張舉人這通抱怨說完,他才輕輕一笑。

這位兩廣總督抿了口茶,悠悠接口道:“小張,你現在明白了吧?這官場中的任何一個位置,無論是九品芝麻官還是封疆大吏,都不是光有一紙任命就能坐得穩的。

見張舉人似懂非懂,鄧廷也不怪罪,他今日顯然心情極佳,頗有提點後輩之意,便說得更通透了些:

“你如今就像個乍富小兒,懷抱金磚行於鬧市。你是一張白紙,驟得高位,憑什麼讓人信服?”

“你看看你手下的人,都是積年的老吏、本地的兵卒,哪個背後沒有幾分仰仗?他們有人是地頭蛇,熟知本地情弊;有人是混江龍,手握特殊資源....……盤根錯節的很。”

“底層兵卒小吏最是人精,他們都不需要多說,只消看你辦一兩件事情,就能把你的能耐摸個八九不離十。”

“你自身若無過硬的本事,背後若無大人物爲你撐腰,只空有個‘督辦’名頭,憑什麼讓他們心甘情願爲你所用?聽你調遣?”

張舉人沉默下去,額頭滲出細汗。

這番話像一把刀子,替他在窗戶紙上捅了個窟窿,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窺見,官場表層下的暗流洶湧。

林則徐神色肅然,補充道:“鄧大人所言極是,我破格用你,一是念你迷途知返,又身兼舉人功名;二也是想看看你的行政之能。”

“可你會錯了意。”林則徐搖搖頭:“行政並非讓你事必躬親,而是要看你能不能在這複雜局面中,釐清脈絡,拉攏分化,將鐵板一塊的地方勢力,慢慢轉化爲能爲己所用的力量。”

“我且問你??”

“哪些人是埋頭做事的實幹派,可以倚爲臂助?”

“哪些人是手握資源的實力派,需要小心周旋,善加利用?”

“哪些又是隻會溜鬚拍馬的清談客,須得警惕遠離?”

說到此處,林則徐與鄧廷斂去笑意,換上正色,語重心長如同訓導自家子侄般說道:“此間蘊含的處世之道爲官之學,遠比聖賢書中的微言大義,更爲深奧。”

張舉人聽得心潮起伏,又是慚愧又是惶恐,連忙站起來躬身道:“晚生......晚生愚鈍,要學的實在是太多了。”

“知道要學,就不算晚。”吳桐忽然開口,目光掃過兩位大人,又落回張舉人身上,語氣溫和卻一針見血:

“兩位大人今日肯來太白樓,不是真應了你‘張舉人’的帖子,而是借這機會點撥你,他們若是不愛護你,大可等你碰了釘子,再回去依律領罰,何必費這功夫?”

此言一出,林則徐與鄧廷交換了一個眼神,目中皆有訝異激賞之色。

鄧廷楨更是撫掌輕笑:“果然是個妙人,沒想到吳先生一介郎中,也深諳這官場三昧????不錯,若非存了栽培之意,今日我等又何必來此?”

吳桐謙遜的微微欠身,隨即轉向張舉人,話鋒引回現實困境:“耀祖,你才說在永花樓碰了釘子,可是那些姑娘們堵門不出,聲言若強行驅趕,就以死相逼?”

“正是如此!”張舉人連忙點頭,“先生如何得知?她們說什麼出去了也是死路一條’,‘這永花樓就是我們的棺材’!軟硬不喫,我實在沒辦法了,道理根本說不通......”

吳桐抬手,溫和的打斷了他:“你不必細說,你的難處,我能想象得到。”

他目光沉靜,循循善誘道:“醫事如醫人,有道是‘通則不痛,痛則不通。凡有淤塞之處,必有脹痛。”

“你感覺事事不順,處處碰壁,正說明你用的方法,未能疏通癥結,一味強攻硬取,非但無效,反可能激起更大的反抗,最終釀成慘劇。”

“畢竟......”他眸中精光一閃:“堵,不如疏。”

張舉人如聆梵音,卻又百思不得其法,急忙躬身請教:“先生教我!這“疏”的法子,究竟在何處?”

吳桐看着他,驀然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官服,又正了正頭上的紅頂戴。

“要我說啊,問題的根源,多半就出在你這一身頂戴袍服上。”吳桐打量着他,慢條斯理說道。

“我這身官服?”張舉人一愣,滿臉不解。

“正是。”吳桐語氣篤定:“你穿着這身官服去,代表的是官府,是王法,是來查封驅離的。”

“她們多年來受盡欺壓,早成驚弓之鳥,你一亮這身打扮,在她們眼中,與以往那些來敲詐勒索、強取豪奪的差役並無不同,甚至更可怕??因爲你要端掉她們唯一的容身之所,她們如何能不拼死抵抗?”

吳桐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含笑不語的林鄧二人,繼續道:“既然如此,不妨換一種她們更能接受的身份去談,這一遭,我來替你走走,如何?”

張舉人徹底怔住,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而他身後的林則徐與鄧廷楨,早已相視一笑,眼中盡是瞭然與期待。

林則徐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隨即放下:

“準。”

一字落下,雅間內似有新風拂過。

時間很快來到正午......

永花樓外,太陽毒辣辣的炙烤着白地,把地上蒸得直冒土氣。

永花樓內,靜悄悄的。

昔日香風瀰漫的大堂,如今只剩下窒息的空寂。

幾個姑娘有氣無力的圍坐在見底的米缸旁,一個小丫鬟拿着葫蘆瓢,徒勞颳着缸壁,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那點殘存的碎屑,連塞牙縫都不夠。

“別颳了......颳得人心慌......”一個嗓音沙啞的姑娘靠在柱子上,連眼皮都懶得抬。

當看到老鴇被擰斷脖子,氣絕倒地的時候,所有姑娘都感受到了一種極大的不真實感。

直到張十五中箭伏誅,官軍衝進來拖走地上的屍體後,她們才恍若大夢初醒????老鴇花月老四,真的死了!

這座壓在頭頂多年的大山轟然倒塌,接下來的時間裏,她們過了兩天近乎無法無天的瘋狂日子,

最初的恐懼過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狂喜,她們一擁而上,砸開了老鴇的房間,拖出了她藏錢的幾口大箱子,將裏面的金銀細軟哄搶一空,似乎搶到了未來的保障。

但狂歡過後,待激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重的迷茫和無措。

金銀不能果腹,綺羅不能安身,放眼永花樓之外的世界,對她們而言陌生得可怕。

她們就像一羣被困在華麗鳥籠裏太久的金絲雀,即使現在籠門大開,也不敢振翅飛向那片看似自由的天空。

樓裏的那幫雜役廚子,早在張十五闖進來殺人的時候,就腳底抹油跑得一乾二淨。

她們這些十指不沾陽春水,只慣於調笑彈唱的人,對着冷竈溼柴,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做不出來。

廚房裏僅剩的那點米麪菜蔬,不是燒成了焦黑炭塊,就是煮得半生不熟,她們連續喫了兩天或夾生或焦糊的飯食。

即便是這樣,從昨天下午開始,也徹底斷了,連這些都沒得喫了。

飢餓磨去了她們最後一絲力氣,也磨掉了爭吵的興致。

昨天還能爲了誰多喝了一口稀粥而互相指責吵鬧,此刻,大家都只是癱坐在各處,眼神空洞,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白牡丹倚在二樓的窗邊,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她被餓得前胸貼後背,上午應付張舉人的時候,她強撐着身子走出來,榨乾了她最後一絲體力。

此刻,她感到胃裏像有無數只小爪撓,整個人陣陣發慌,虛汗一身一身的出。

她挪了挪身子,下意識往樓下望去。

原本只是無意識的瞥視,目光卻驟然定住了。

樓前那片被太陽曬得白花花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兩把油紙傘。

傘下是一男一女,就站在對面屋檐投下的一小片陰影裏,姿態從容,與永花樓內的絕望景象格格不入。

他幾乎瞬間就認出了,這兩個人都是熟人??分明是寶芝林的掌櫃吳桐先生和......張晚棠妹妹?

白牡丹幾乎以爲自己餓出了幻覺,她使勁眨了眨眼,再仔細看去??沒錯!就是他們!在吳先生手裏,還拎着一個不小的包袱。

她心頭一緊,驚疑不定,連忙壓低聲音,虛弱的朝身後喊道:“......姐妹們......快來看......樓下,樓下有人!”

一聽到她的話,幾個還能動彈的姑娘掙扎着湊到窗邊,順着她的目光望去。

“呀!是吳先生和晚堂!”

“他們來做什麼?”

“難不成......是官府出的主意,讓熟人來趕我們?”

“不像啊,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姑娘們竊竊私語,聲音裏還是充滿了警惕和疑惑。

她們眼看吳桐和張晚棠在街邊的石墩子上坐下,二人也不往永花樓的方向瞅,他們只是不慌不忙的,自顧自打開了那個包袱,從裏面掏出個油紙包。

吳桐慢悠悠的將油紙包拆開,拿出裏面的東西,你一塊一塊的,和張晚棠分食起來。

儘管距離有些遠,看不清具體是什麼,然而那鬆軟的形狀、隱約的色澤……………

“呀!是......是甜糕!”一個眼尖的姑娘使勁嚥了口口水,聲音裏登時盈滿了渴望。

這一聲像投入死水的石子,霎時間在所有姑娘心中,激起了巨大漣漪。

甜糕!那香甜軟糯的滋味,勾得人眼眶發熱??她們畢竟只是羣十多歲的女孩子,正當愛甜的年紀,又都餓得飢腸轆轆,這份誘惑簡直要人命了!

幾乎人人的目光都像被粘住了般,死死鎖在那油紙包上,喉頭也控制不住地上下滾了滾,連呼吸都似輕了幾分。

就在這時,樓下的吳桐側過身,對張晚棠耳語了幾句,張晚棠則點點頭,她站起身,喫力拎起那個裝着剩餘糕點的大包袱,一步一晃,向着永花樓緊閉的大門走了過來。

樓上的姑娘們頓時屏住了呼吸,心臟怦怦直跳。

她要做什麼?

只見張晚棠走到大門前,並沒有推門,連敲門都沒有,只是輕輕把那一大包糕點放在了門檻外邊,然後轉身走回到吳桐身邊。

兩人繼續坐在陰涼裏,分享着手裏那點剩餘的甜糕,好似方纔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是樓內,開始變得不平靜了。

“她………………她把喫的放在門口了?”一個年紀較小的姑娘怯生生開口,眼睛裏忍不住閃爍出渴望的光。

“那......那真的是給我們的嗎?”另一個聲音響起,帶着同樣的期盼。

“肯定是誘餌!”這時,一個略顯尖利的聲音,立刻潑了大家冷水。

說話的是樓裏的一名“老人”,她叫碧雲,和阿彩白牡丹一樣,都是很小就被髮賣進樓裏來的姑娘,當前也是十八歲的年紀。

她扶着窗框,搖搖晃晃站起身來,信誓旦旦說道:“這是官老爺們的慣用伎倆!先騙我們開門去拿,然後埋伏的人再趁機衝進來!到時候,咱們可就任人擺佈了!”

這話說得冷冰冰的,立時嚇退了不少人剛剛燃起的希冀。

“碧雲姐說得對......”有人小聲附和:“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他們肯定沒安好心!”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餓啊......”另一個姑娘帶着哭腔:“就算是毒藥,我也想喫一口再死………………”

“沒出息!”碧雲罵道:“餓死事小,被騙出去抓走事大!誰知道等着我們的是什麼?是充軍還是流放?或者把我們賣到更髒的地方去?”

“但那是吳先生啊......”一個溫柔些的聲音遲疑道:“寶芝林的吳先生,口碑一向很好,他......他不像是那種人,而且晚棠妹妹也在,她總不至於害我們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晚棠人家現在是官家小姐了,誰知道她心裏還認不認我們這些苦命姐妹?”碧雲冷笑起來:“別忘了,她哥哥現在可是穿着官袍的!”

“但那甜糕......就放在那裏......”又有人喃喃道,目光直勾勾的幾乎要穿透樓板:“我好像已經聞到香味了......”

“你在二樓!能聞到個屁的香味!”

爭論聲此起彼伏,姑娘們分成了幾派:一派以碧雲爲首,堅決認爲那是陷阱,絕不能上當;一派餓得實在受不了了,覺得無論如何也要冒險試一試;更多的是猶豫不決、內心煎熬的,理智告訴她們一定要警惕,但肚裏的飢餓

又折磨得她們幾乎要發瘋。

時間一點點過去,樓下的兩個人依舊安靜的坐着,看那樣子就像只是來乘涼歇腳的,對樓內的掙扎渾然不覺。

而那包近在咫尺的食物,成了對所有姑娘意志力的巨大考驗。

就在這僵持不下,腹鳴如雷的時刻,樓下的大門,突然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吱呀”聲。

樓上的爭吵剎那間停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都紛紛趴在窗邊,死死盯着一樓大門的方向。

只見那扇緊閉的大門,被從裏面拉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一隻手從門縫裏迅速伸了出來,一把抓住門檻外的那個包袱,飛快的拽了進去。

緊接着,門後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對着門外二人,篤定說道:

“吳先生,張小姐,請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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