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梁贊亡魂大冒,他驚呼一聲,根本來不及思考,左手猛地將身旁的吳桐拽住,兩人一同撲向街道旁一輛廢棄的板車後!
幾乎在同一瞬間,譚濟筠也身形爆退,身如白鶴掠空,閃向一側的牆角!
嘣!嘣!嘣!嘣??!
弓若霹靂,弦風震動的激鳴聲撕裂迷霧,連成一片恐怖的死亡樂章!
那不是一聲兩聲,而是十數架強弩同時擊發的可怕巨響!
勁弩破空,發出淒厲至極的尖嘯!
嗖嗖嗖嗖??!
箭如飛蝗,密集的箭雨劈面掃來,瞬間覆蓋了三人方纔所站立的整片區域!
咄咄咄咄咄!
弩箭噼裏啪啦,狠狠釘進板車、地面、牆壁!力量之蠻橫,直把牆壁射得飛沙走石,勁勢遠超尋常弓矢!
吳桐頭都抬不起來,被梁贊死死按在板車底下,只能聽到頭頂上炸開一長串令人膽寒的爆鳴!
噗!噗!
其中,有好幾支弩箭,竟然直接洞穿了厚實的木板!
銳利的三棱箭鏃帶着木屑,就那樣直愣愣的突刺進來,險之又險的透出尖鋒,木板外的箭尾兀自劇烈震顫不休,發出嗡嗡的顫鳴。
吳桐看得一頭冷汗,只要他們的位置再偏上幾寸,此刻必然被串在了這奪命的弩箭上!
搞不好這箭上,還有毒呢!
箭雨一波過後,短暫的間歇裏,十面閻羅得意的狂笑,在迷霧中迴盪不休。
板車下,吳桐能清晰聽到,自己和他身旁梁贊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雨水淅淅瀝瀝,混合着木板被撕裂釘穿後的糟朽氣味,灌入他的口鼻。
死亡的陰影,蓋頂壓來.......
有道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拳腳也是同理。
中原武術,日出於泰山之巔,長風間,大開大合,飛縱騰躍,舒展大方。
南國功夫,月懸於小橋之上,竹林間,短橋寸勁,闊幅沉馬,迅疾緊湊。
而遙遠的西南羣山間,孕育出的防衛之術,卻是另一番樣貌。
巴蜀唐門,雄踞川西,其地千山癘,萬壑蟲豸,門人終日與奇巧毒物爲伴,練就的便是這於無聲處聽驚雷,舉手投足間決生死的功夫。
其暗器手法固然鬼神莫測,但真正令人膽寒的,乃是這般藉由精密機催動的殺陣!
相比於依賴腕力、眼力與臨機應變的手發暗器,這冰冷的機關陣列,匯聚的是數代匠人的心血與計算。
機栝類暗器勝在穩定強力,它不知疲倦,沒有情緒,只追求極致的穿透,絕對的精準和毀滅性的齊射!
弩陣一旦發動,便是天羅地網,好似那蟄伏於莽荒叢林中的蛇羣,不出則已,一擊必殺!
箭雨甫歇,弩機絞弦的餘音尚在雨中震顫,十面閻羅那得意癲狂的笑聲穿透迷霧,刺入耳膜。
譚濟筠背貼溼冷的坊牆,劇烈喘息,雨水混合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目光疾掃,忽然瞥見身旁的牆角邊,胡亂堆着幾個粗陶酒罈,也不知是哪家鋪子遺在此處的。
危難當頭生急智,他低喝一聲,腰馬發力,腳尖甩出個鴛鴦拐,往後一勾一挑。
一個沉重的酒罈應聲飛起,被他穩穩抄在手中。
“裝神弄鬼!看傢伙!”
譚濟筠吐氣開聲,臂膀大振,那酒罈時裹起一團呼嘯的風聲,直砸向戲臺上那抹囂張的身影!
十面閻羅正自得意,見酒罈飛來,他嗤笑一聲,身形微微側閃,把袍袖往外一拂,精準的將酒罈引向一旁。
酒罈砸在臺柱上,啪的一聲摔了個粉碎,碎瓷紛飛,殘酒四濺。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的干擾空隙,譚濟筠動了!
他深知自己這手鶴陽拳脫胎於詠春拳,化其陰柔,練其剛猛,最擅貼身短打,一旦近身,任你千般詭詐,萬種邪術,也再難施展半分!
“惡賊!納命來!”
一聲暴喝聲震雲雨,宛若鶴唳九霄。
譚濟筠踏地騰身,霎時間變作一束離弦之箭,疾射而出!
啪啪啪!足尖在溼滑的地面上連點數下,濺起串串水花,眨眼間,人已如大鵬般掠上戲臺!
拳隨人至,勁風撕裂雨幕!
這一拳來得兇猛至極,直取十面閻羅中宮,幾乎只剩一道殘影,拳鋒所及,連空氣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十面閻羅腳步微滯,似乎並未料到對方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他輕哼一聲,長袖揮灑,那顆戴着書生面具的頭顱向後一仰。
下一秒,拳風貼着他面具的下頜,險險擦過,凌厲的勁氣劈面而過,甚至將面具邊緣的雨水都帶起細微的漣漪。
他足下滴溜溜一轉,黑袍旋舞,恰似一團被狂風吹動的墨雲,間不容髮的避開了這開山裂石的一拳。
旋即,他轉過頭來????就這麼一轉頭的工夫,那張宋帝王的玉面書生相,竟然已經悄然變換!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慘白如紙、雙眉下垂、嘴角下撇,哭喪至極的鬼臉面具!
【第四殿?仵官王?悲面】??掌管血池地獄,司掌血溺沉淪之刑,其性如血蛭,哀怨纏身!
“哎呀呀!好兇的拳頭!嚇煞我也!打不過!打不過!”
他嚎叫一聲,頂着那副哭喪鬼臉,發出誇張滑稽的呼喊,然而不難聽出,在他的聲音裏,根本沒有半分真的懼意,反而充滿了戲謔。
叫聲未落,他身形輕飄飄向後一縱,像只受了驚的兔子,手腳並用,跌跌撞撞向戲臺後方的迷霧深處“逃”去!
那姿態頂頂狼狽,與方纔的囂張判若兩人。
“哪裏走!”譚濟筠殺得性起,豈容他逃脫?當下毫不遲疑,提氣箭步,就要疾追過去!
然而,他的腳步剛動,就聽見身旁一聲急喝炸響:“譚師傅!不可!萬萬不可!”
一道身影猛撲橫撞過來??正是梁贊!
梁贊撇下吳桐,不顧自身安危,合身衝上,雙臂鐵鉗子一樣,死死抱住了譚濟筠的腰身。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同時一個趔趄,險些一起栽倒在地。
“贊先生!您這是何意?放手!莫讓他跑了!”譚濟筠又驚又怒,奮力掙扎,眼看那十面閻羅的身影就要沒入濃霧,時機轉瞬即逝!
梁贊卻抱得死緊,聲音急促,壓過雨聲說:“去不得!前面去不得!瞧仔細了!”
“嗯?”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說得譚濟筠一愣。
就在這時,一隻被雨水驚起的飛蛾,被戲臺上明亮的火光吸引來了。
這隻蛾子撲扇着翅膀,笨拙的躲過雨滴,昏頭昏腦飛向戲臺方向,似乎想在這片看似最溫暖的地方,尋求片刻棲身之所。
它翩翩在二人眼前飛過,軌跡正好掠過譚濟筠欲追的前路………………
沒有任何徵兆。
就在蛾子振翅飛至前方眼前時,它的身體突然毫無緣由的??被分成了兩半!
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嗤”的一聲。
似乎虛空中有一把無形的剪刀,那鋒利的刀頁一開一合,就把這隻飛蛾的身軀凌空切成兩半!
兩片殘軀在空中略微一頓,旋即無力的跌落下去,啪嗒掉在潮溼的地面,幾條細腿仰面蹬抓着。
譚濟筠的掙扎登時頓住了,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氣,霎時間從尾椎骨沿着脊柱衝上天靈蓋!
他的瞳孔收縮如針,凝足目力,藉着一旁戲臺上搖曳不定的慘淡燭光,他終於看清了??
就在前方不足一丈處的空間裏,橫七豎八,縱橫交錯的細滿了無數極細的絲線!
這些細如人發的絲線幾乎完全透明,細得極緊,因沾染了雨水而偶爾反射出極其微弱的寒光,完美融入了迷濛的雨霧和環境之中。
若非那飛蛾用生命做了警示,根本無從察覺!
層層疊疊的絲線結成了一張死亡之網,靜靜等待着下一個冒冒失失的撞入者。
可以想象,譚濟筠若以方纔前衝的速度撞上去,後果不堪設想......必定是被肢解分屍的下場!
【百戲?柔?天蠶】
譚濟筠倒吸一口冷氣,渾身汗毛倒豎,後怕的冷汗頃刻間浸透了內衫,比冰冷的雨水還要刺骨。
他難以置信的緩緩轉頭,看向依舊死死抱住他的梁贊,聲音顫抖着問道:“贊......贊先生......你......你是如何得知如此......?”
見他終於察覺,梁贊這才緩緩鬆開手臂,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片無痕無跡的死亡陷阱,落在那個雨霧中若隱若現,正歪頭欣賞他們驚駭表情的十面閻羅。
梁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沉靜道:“與此獠交手,步步殺機,豈能不十二分小心?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佯裝不敵,敗退得如此乾脆,絕非其行事風格!”
“況且......”梁贊的目光掃過戲臺邊緣,在那裏,排布着一些幾乎難以察覺的固定點痕跡:
“他如此精通機關木偶、絲線控物之術,佈下此等陰毒絆索,豈非正是拿手好戲?終歸要多留一個心眼!”
陷阱彼端,十面閻羅見計策被識破,他也不惱,只是攤了攤手,似乎頗覺無趣。
他抬起手,甩甩黑袍一角,遮擋住慘白的官王哭臉面具,故作姿態的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
他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再次透過面具傳來:“唉呀呀,真是無趣得緊......本想請譚師傅演一出自投羅網,粉身碎骨的好戲,怎就叫個明白人給攪黃了?可惜,可惜啊......”
在那拖長的語調裏,充滿了惡毒的惋惜和嘲弄。
濃霧翻滾,雨聲淅瀝。
戲臺上下的對峙,因這張無形絕戶網的揭露,陷入了更加令人窒息的對峙僵局。
十面閻羅的身影高坐在絲網之後,被雨幕切割得若隱若現,彷彿真的化作了那掌控生死,戲弄人心的地獄閻羅。
譚濟筠緩緩握緊雙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既有後怕,更有滔天的憤怒。
這傢伙根本不是在和二人作戰,而是在戲耍二人......
他與梁贊並肩而立,目光死死鎖住那迷霧中的詭異身影。
十面閻羅立於絲網之後,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甚至還誇張的伸了個懶筋。
他身上的鐵甲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冷冽聲響,這鬼才歪過頭,面具上那張哭喪的官王面也帶上了幾分慵懶:
“你倆現在,是不是正琢磨着......如何逼老子跳下去,跟你們痛痛快快打上一場?嗯?”
譚濟筠氣得臉色通紅,胸膛劇烈起伏????一半是真被氣得,一半是被這傢伙勘破心思後的難堪。
梁贊則緊抿着嘴脣,眼神含火,死死盯緊對方,他一言不發,只是握刀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
“哈哈哈哈哈!”十面閻羅見狀,爆發出一陣更加癲狂的大笑,笑聲在大雨裏迴盪,充滿了譏諷:
“瞧瞧!瞧瞧你們這副模樣!心裏頭恨不得把老子生吞活剝!可在面上啊!還要硬撐着那點江湖道義,絞盡腦汁想着怎麼破我這天蠶陣......何必呢?累不累啊?”
他抬起腳,隨意踹了踹戲臺的木板,發出“咚咚”的悶響,語氣裏的嘲弄幾乎要溢出來:
“下不來臺嘍!是不是?心裏頭罵娘,臉上還得裝着??你們這些名門正派啊,活得可真叫一個憋屈!”
這句一語雙關的話,徹底點燃了譚濟筠的怒火!
“?家鏟!”他也不顧形象了,大罵一聲,並指成劍朝向十面閻羅:“那你敢撤了這些鬼蜮伎倆,下來與我們堂堂正正決一死戰嗎?!”
這一聲吼,響徹長街,猶如要將胸中積鬱的憤懣盡數吐出!
十面閻羅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靜立了一瞬,官王的哭喪面具微微一斜,黑洞洞的眼孔打過來,似乎在重新審視譚濟筠。
幾秒鐘後,他用力一拍大腿,喝彩道:“痛快!譚師傅總算把這副假惺惺的面具摘了!直來直去的!這纔像話!”
話音未落,他抬手在面前一抹??動作快得只留下一輪殘影。
那張慘白的官王悲面隨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漆黑如墨,額生月牙的??包龍圖面相!
【第五殿?閻羅王?鐵面】??掌管叫喚地獄,司審判決斷之刑,其性如律法,公正無情!
這張面具一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森冷沉鬱之氣,豁然瀰漫開來。
好個包拯包相爺,其貴爲明察秋毫的人間青天,本該是執掌典刑,至公至正的陰間天子。
然而在這傢伙渾身邪氣的演繹下,這張閻羅王面上,全無半分?然肅穆,只剩鐵筆落處,定奪生死的陰鰭,那股子冷冰冰的死亡裁決感,直壓得人胸口發悶!
“既然你劃下道來,我若是不接,倒真顯得我露怯,懼了你們這廣東十虎的名頭!”
十面閻羅????此刻或真可稱其爲“閻羅王”???聲音陡然變得沉渾厚重,字裏行間裹挾來一種奇異的威嚴。
他站在高處,朗聲道:“《金剛經》有雲:【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罷罷罷,今番我便舍了這夢幻泡影的機巧,與你等見個真章!”
“但願你這閻羅,判得了公正,也受得起輸贏!”梁贊冷聲回應,雙刀一振,雨水自刀尖成串滴落。
“好說!”
閻羅王長笑一聲,雙臂一振,寬大黑袍如烏雲般翻滾。
只見他雙手自腰間一抹,兩道清冷如秋水的寒光,瞬間騰明亮起??那是兩支一尺二寸長的分水峨眉刺,典型的水戰兵器!
刺身狹長,線條流暢,尖端銳利無匹,在臺上搖曳燭火和迷濛雨霧的映照下,流動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來了!”
一聲低喝,他身形驟然模糊!
下一刻,他化身一隻巨大的夜梟,從那佈滿無形絲網的死亡陷阱之後騰空而起,黑袍在空中獵獵作響,竟是完全繞過了那些鋒利的天蠶絲,幾個鬥折直接飛躍過來!
身在空中,他雙臂舒展,兩支分水峨眉刺,劃出兩道淒冷的弧光,像是點亮了冥府引路的雙燈,又似閻羅判官手中執定的硃筆鐵券,分襲梁贊與譚濟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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