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寶芝林。
寶芝林後堂的幾間庫房前,都換上了嶄新的厚重門板,此刻,十名衙役齊聲喊着號子,合力將一座精鐵澆鑄的巨大藥櫃,艱難抬進門檻。
櫃檯後,張舉人捏着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黃麒英坐在邊上,他那條傷臂還戴着夾板,正一邊喝茶一邊看衙役們幹活。
衙役們倒也客氣,其中有幾個練過拳腳的,還特意湊過來,找黃麒英討要拳經,語氣十分客氣。
畢竟,在前幾日的擂臺上,黃飛鴻可謂出盡了風頭,再加上寶芝林現在是林大人欽定的官辦藥房,一時聲名盛極。
就在這時。
大門內閃出一道高大的身影,就見陳華順大步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疑不定。
“黃師傅!張舉人!”他顧不上喘氣,聲音粗嘎地嚷道:“出大事了!聽七鮮魚丸店的魚丸嫂說,昨晚有條出海的永花樓花艇,船上死人了!而且據說,死的那人來頭不小!”
張舉人一聽,立時像被針紮了似的彈起來:“永花樓的花艇?!”
話音未落,黃飛鴻的身影像一道旋風般捲了進來。
他額頭汗涔涔的,顯然是剛從梁坤的鐵橋武館練功回來。
“爹!坤世伯那邊也傳開了!”少年語速飛快:“聽說昨天晚上死的,是個姓的公子,在房間裏被一個永花樓女子殺的,人已經被衙門收監了!”
張舉人臉色煞白,身體晃了晃,他雙手死死抓住櫃檯邊緣,纔沒有倒下。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妹子張晚棠就在永花樓,這種殺人血案,她會不會被牽連?會不會………………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七妹帶着一身碼頭獨有的海腥味,風風火火走進來了。
“碼頭上的苦力都在瘋傳!說得更邪乎!”她抄起桌上的茶壺,直接對嘴喝:“人們都說,那花艇和西堤二馬路的趙五爺也有干係,他們做的都是不明不白的生意,怕不是被夜叉索命了!”
三人帶回的消息雖然細節各異,血腥離奇程度遞增,可核心內容卻驚人的一致:昨夜海上花艇發生命案,兇手指向永花樓女子,且涉及大煙交易。
每一次敘述,都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張舉人心上。
“晚棠!永花樓殺人......她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牽連?官府會不會不分青紅皁白,把樓裏姑娘都抓走?”張舉人這回徹底慌了神,再也坐不住了,抬腳就要往外衝。
“我得去打聽打聽!我得去找永花樓問個清楚!”
“站住!”七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作勢前衝的張舉人。
“吳先生早就吩咐過了!現在是非常時期,他和你,誰都不許踏出寶芝林半步!”
說話間,她凝起眉頭,目光掃過周圍忙碌的衙役和那座巨大的鐵櫃,意思不言而喻??煙土即將入庫,核心人物必須坐鎮。
黃麒英也站起身來,沉聲應道:“張先生稍安勿躁,吳先生正在後面配藥,你且等等他。”
他走到張舉人身邊,用過來人的語氣說:“市井紛亂,人多嘴雜,外面的風言風語,不一定盡實。”
他試圖安撫,但張舉人此刻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完全聽不進去。
“等等?我怎麼能等!”張舉人眼睛赤紅,聲音帶着哭腔和恐懼:“那是永花樓!那是殺人案!晚棠......晚棠她在裏面啊!”
“誰知道她有沒有被牽連?誰知道她是不是......”後面的話他不敢說出口,巨大的恐懼和自責湧上心頭,吞噬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猛地掙脫七妹的手,抬腿就往門外跑:“我就去打探一下!就遠遠看一眼!”
黃飛鴻和陳華順連忙上前,七手八腳攔住他。張舉人瘦弱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掙扎着嘶喊:“放開我!讓我去!晚堂......我不能再害了她一次啊!”
就在這混亂糾纏之際,一道低沉的聲音突然從後傳來:“吵嚷什麼?”
吳桐擦着手上的藥漬走了出來,他微微點頭,示意黃飛鴻和陳華順放開張舉人。
張舉人掙開二人,看到吳桐,立時撲了上去,帶着絕望的哭腔喊道:“吳先生!晚棠她……………”
吳桐抬抬手,止住他的話頭:“我在後面聽衙役們說了。有條永花樓的花艇,昨夜在海上出了命案,死的人是某家大戶公子,還牽涉到了煙館。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道:“黃師傅說得對,現在外面流言四起,真真假假,不可輕信過多。”
“我們貿然出去,非但打聽不到實情,反而有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別忘了,我們這裏,”他指了指身後正在安裝大鎖的鐵櫃:“很快就是風暴眼。”
聽罷這話,張舉人像被瞬間抽乾了力氣,頹然癱坐在地。
他雙手捂着臉,肩膀劇烈抖動,發出壓抑的嗚咽。
吳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顫抖的肩膀,放緩了語氣:“舉人老爺,咱們倆現在,確實不能離開寶芝林。”
張舉人沒有回答,只是絕望的把頭埋進胳膊裏。
不想,吳桐話鋒一轉,眼中隨之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不過,我們倆不能出去,不代表......別人出不去。”
一聽這話,張舉人像打了一劑強心針,他猛抬起頭來,黯淡的眼中爆發出希望的光,急切看向黃麒英等人。
黃麒英卻皺眉搖頭:“吳先生,我和先生,還有飛鴻華順,上次在永花樓裏大打出手,又都上臺打擂,早就露了相。
“趙五爺和永花樓的人,怕是化成灰都認得我們,我們一出現,必然被盯死,別說打聽,估計連門都靠近不了。”
吳桐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目光緩緩移向一旁站着的七妹:“誰說......要你們去了?”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嗖的一下,齊刷刷聚焦在了七妹身上。
小丫頭正拍打着衣服上的水漬,結果被大夥突如其來的注目看得一愣。
她指着自己鼻子,:“哈?我?......不會吧?!”
與此同時,永花樓。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老鴇那張塗滿脂粉的臉上,打得她頭一偏,金步搖都差點甩出去,腮幫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老高
趙五爺站在她面前,臉色鐵青,看那模樣簡直要喫人。
“蠢貨!蠢得掛相的蠢貨!”
趙五爺指着老鴇,劈頭蓋臉一頓怒罵:“老子花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銀子!就指望這趟出海能神不知鬼不覺!結果全讓你樓裏這個瘋婆子給毀了!毀得乾乾淨淨!”
他越說越氣,一腳踹翻旁邊的矮幾,上面的茶壺茶杯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蔣家那老東西,現在就在衙門裏哭喪!那可是他家的獨苗!就這麼折在你這裏了!他要能放過永花樓,我趙老五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夜壺用!”
“哦!還有官府!媽的!林欽差!現在滿城都在傳花艇走私!你讓老子怎麼跟登特先生交代?老子的買賣全他媽讓你給毀了!全毀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帶着手下怒氣衝衝的揚長而去,老鴇捂着臉,嘴角滲血,不敢辯駁半句,眼中只有驚恐和懊喪。
樓內氣氛壓抑得能擠出水,姑娘們像羣受驚的雀兒,全都縮在二樓角落裏,臉上滿是恐懼。
昨夜花艇靠岸之後,衙役們凶神惡煞的衝上來,帶走了渾身是血的芸娘。
隨後蔣家來人,哭天搶地抬走了蔣啓晟的屍體,蔣家那位白髮老太爺怨毒的眼神......都像噩夢般縈繞不去。
這時,一個年紀小的姑娘怯生生跑上來,手裏捏着一張疊成方塊的紙,聲音發顫道:“剛纔衙門的人送來這個,丟在門口,我看媽媽......媽媽在氣頭上,就沒敢給她………………”
說着,她把紙遞過來:“你們......快看看寫的啥?”她識字不多,只知道是衙門裏來的東西,本能的感到害怕。
白牡丹瞟了一眼紙上的硃紅大印,直接塞給了旁邊的張晚棠。
阿彩也一改對待他人的冷漠,她推推張晚棠的肩膀,柔聲附和道:“晚棠妹妹是舉人家的,識文斷字,你快看看。”
張晚棠小臉慘白,她壓下心頭的慌亂,伸手展開了那張衙門裏來的文書。
目光掃過那冰冷刻板的行文,她清了清嗓子,用盡量平穩的聲音念道:
“廣州府正堂??”
“查得婦人【劉王氏】,原系娼門賤籍,性本兇頑,不知廉恥。”
“其昨夜於伶仃洋花艇之上,因姦情敗露,兇性大發,持利剪戕害廣州府經歷司經歷良民蔣某,致其咽喉斷裂,立時斃命。”
“兇器昭然,血衣在身,兇犯當場拿獲,供認不諱。”
“【劉王氏】身爲下賤,不思安分,竟敢戕害衿,實屬罪大惡極,人神共憤。”
“按《大清律例?刑律?人命》之故殺條例,罪無可赦!着即收監,詳核案卷,呈報臬司、刑部,擬判......”
唸到這裏,張晚棠眼圈通紅,念不下去了。
旁邊的白牡丹用手肘拐了她一下,說道:“愣什麼神呀!後面這一截寫的啥?咋的?”
張晚棠深吸了幾口氣,忍着心裏翻湧的苦澀,開口唸道:
“擬判斬立決,秋後處決,以儆效尤,肅清風化!此諭。”
聲音落下,滿室寂然。
文書措辭,極盡貶低侮辱之能事,將芸娘定義爲“賤籍”、“兇”,而蔣啓晟則是“良民”、“紳衿”。
最後“斬立決”三個字,更是如同一把冰錐,重重刺入在場每個姑孃的心底。
空氣彷彿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靜後,是壓抑的啜泣聲。
張晚棠唸完,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她看着文書上那個冰冷的名字??【劉王氏】,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和荒謬感湧上心頭。
她抬起頭,眼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輕聲問向衆人:“她......就只有這個名字嗎?劉王氏?連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擁有?”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水,讓沉浸在悲傷恐懼中的姑娘們微微一怔。
阿彩空洞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她嘴角扯開一抹自嘲的弧度,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女孩子家......哪有什麼名字?不過是從了夫姓,或是......像我們這樣,陷進了這火坑,只配起個花名,方便客人叫喚罷了。
她看向張晚棠,伸手愛憐的替她找去一綹碎髮:“晚棠妹妹,你是舉人家的閨女,家裏老太公肚裏有墨水,纔給你取了個正經名字,和我們......不一樣的。”
白牡丹也幽幽嘆了口氣,默認了阿彩的話,這也是她們早已麻木接受的現實。
張晚棠緊緊捏着那張判決書,纖細的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看着上面那個符號般的稱呼,又環視着周圍姐妹們或麻木或悲傷的臉,一種源自內心深處的反抗意識,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湧現。
她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的唸叨着:“不該這樣的......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可以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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