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十三行,大英商館
鑲着彩色玻璃的橡木門被人用力推開,撞在牆上又重重彈回,發出一聲高亢的悶響。
李飛臉色鐵青,大步流星闖了進來,幾名甩着大辮子的家丁苦苦阻攔,也沒能擋住他的腳步。
皮鞋踩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打破了商館內原有的靜謐和浮華。
伍紹榮神態慵懶,正斜倚在他那張鋪着天鵝絨的西洋高背椅上,手裏把玩着一份還散發出新鮮油墨味的《廣州週報》。
他嘴角噙着一絲自得的笑意,目光反覆在頭版那張孤寂的琵琶女照片上流連,欣賞着那篇他親筆寫下的報道。
窗外,十三行街區的煤氣燈初亮,將洋樓林立的影子投射進來,在他臉上映出明暗交錯的斑駁光影。
“伍紹榮!”
李飛的聲音遠遠砸來,他幾步衝到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將一份同樣的報紙狠狠拍在伍紹榮面前。
“這!就是你寫的玩意兒?!”
伍紹榮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驚得手一抖,報紙差點掉在地上。
他皺了皺眉,帶着被打擾的不悅抬起頭:“李買辦,這有什麼問題嗎?”
他淡漠的反應,令李飛不由一怔,伍紹榮繼續道:“我按照爵士的意思,詳實記錄擂臺,爲自由貿易正名,有什麼問題?”
“詳實記錄?正名?”李飛怒極反笑,他手指點着那篇報道說:“你管這叫詳實?這篇東西裏夾七夾八,塞了多少私貨!你睜大眼睛看清楚!”
他的指尖移動,點在張晚棠的那張照片上:“眉宇間的哀愁與清冷?美好事物被無情摧殘?你這是在報道事實,還是在寫風月小說?”
李飛越說越惱火:“你把她當什麼了?滿足你獵奇心理的玩物?還是用來證明你那套‘文明退化論’的可憐道具?”
伍紹榮的臉登時漲紅了,李飛的話毫不留情,直接揭穿了他心裏那點髒事,不禁令他感到一陣難堪和羞怒。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李飛!你少在這裏裝清高!我寫的哪一句不是事實?”
“那些武師是不是敗了?那永花樓裏是不是藏污納垢?這女人是不是身陷其中?”
“我只是把真相,用一種更能引人關注的方式呈現出來!有錯嗎!”
“今天的晚報剛刊印出來,我就特意去碼頭的酒吧轉了轉,發現那些外國商人,都看得津津有味??這說明我的報道很有效果!達到了爵士想要影響輿論的目的!”
“效果?”李飛聞言,聲音陡然拔高:“你用自己同胞的苦難和國家的顏面,去取悅迎合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讓他們像看馬戲一樣看着我們出醜,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
李飛眼中燃燒着失望和憤怒的火焰:“伍紹榮!你身上流的,可是炎黃子孫的血??那是你的同胞!那是你的家國!不是供你獵奇和踐踏的素材!”
“同胞?家國?”伍紹榮頓時扯開嘴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嗤笑一聲,帶着一種近乎刻薄的優越感,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銳利的逼視李飛:“買辦大人,收起你這套假仁假義的說辭吧!大清如今積貧積弱,腐朽不堪!就是個行將就木的空殼罷了!”
“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吧!”他攤開雙手,厲聲說道:“看看泰晤士河畔的工廠,看看紐約的高樓!這纔是未來!”
“我父親早就看透了,他老人家計劃移民!而你,一個拿着利物浦籍貫,替英國人做事的外籍華人,在這裏跟我談什麼認祖歸宗?裝什麼憂國憂民?你不覺得虛僞嗎!”
李飛臉色煞白,像是被沉重的鉛塊壓着。
他深深望着伍紹榮那張因激動和優越感而扭曲的臉,眼神複雜難明,有憤怒,有失望,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伍紹榮,你聽着。”這時,他的聲音反而低沉下去:“我穿着洋裝,拿着英國國籍,替爵士做事,這都沒錯。”
“但是,我很清楚我是誰,我的根在哪裏!”
“我見過倫敦的繁華,也見過泰晤士河邊的貧民窟;我享受現代文明的便利,也痛恨鴉片給這片故土帶來的深重災難。”
“我對這片土地失望過,憤怒過,無奈過,可唯獨沒有想過,要把它踩在腳下,當作我向上爬的墊腳石,更不會用同胞的血淚,去換取洋人的幾聲喝彩!”
李飛頓了頓,胸膛起伏,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我承認大清如今千瘡百孔,但我相信??生活這片土地上的人,他們還在掙扎,還在抗爭!
他用力一指窗外:“欽差林則徐大人在禁菸,那些倒下的武師在拼命維護他們的尊嚴,連永花樓裏那個彈琵琶的女子,她眼中也有不甘!”
說到這裏,他難以自己,抄起那張報紙,一把撕成兩半。
碎紙落下,伴隨着他振聾發聵的話語:“這纔是真實!不是你那篇爲了討好洋人,而刻意描繪的沉淪圖景!”
說完,李飛不再看伍紹榮那變得鐵青又愕然的臉,兀自轉身,大踏步離開了辦公室。
沉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嘭的一聲關上,留下滿室的死寂和伍紹榮粗重的喘息聲。
“虛僞!假清高!”
伍紹榮對着空蕩蕩的門口,咬牙切齒的低吼了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心情煩躁,抓起桌上的威士忌杯,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的辛辣感灼燒着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被戳穿心思的惱羞成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
他用力甩甩頭,重新拿起自己那份報紙,目光再次落到張晚棠的照片上,眼神變得更加陰鷙而執着。
他需要徵服她。
這種執念愈燃愈烈,這似乎成了他證明自己,同時對抗李飛口中那份“虛僞”的唯一方式。
與此同時。
寶芝林,後院。
夜色深沉,月光被濃厚的雲層遮蔽,只有寶芝林後院檐下掛着的風燈,投下一圈不斷搖曳的昏黃光暈。
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藥香,和......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黃麒英赤着上身,古銅色的肌膚上佈滿汗珠,在微弱的光線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瘋狂的宣泄,對着庭院中那棵老榕樹招數盡出,擊打了不知多久。
此刻,力竭的他背靠着粗糙冰涼的樹幹,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黃麒英右手的關節處,已經皮開肉綻,鮮血混着汗水,沿着指縫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
可他卻渾然不覺得痛楚,只是抬起視線,空洞凝望着漆黑的夜空。
腳步聲輕輕響起,吳桐提着一盞小巧的燈籠,從內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昏黃的光線映照着他沉靜的面容,他走到黃麒英身旁不遠處停下,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看着,這位陷入內心風暴的洪拳大師。
過了許久,黃麒英才緩緩轉過頭,佈滿血絲的雙眼看向吳桐,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吳先生......怎不去歇息?”
“睡不着。”吳桐的聲音很輕,他搬過個竹椅坐下:“看到黃師傅在後院,就更睡不着了。”
說話間,他目光掃過黃麒英血肉模糊的拳頭,又落回他佈滿苦澀的臉上。
“那份報紙.....還有今日擂臺種種,壓在心裏頭,沉得很吧?”
黃麒英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否認。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空洞的眼神裏似乎燃起了一點微弱又執拗的火苗。
“吳先生啊......”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決絕的意味:“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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