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花樓?雅韻軒【竹】字間。

琵琶絃動,珠落玉盤。

張晚棠懷抱琵琶,指尖劃過冰涼的絲絃,《秦淮景》的婉轉調子在屏風後流淌。

紗質的屏風朦朦朧朧,映出外間一個端坐的青色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氣息沉靜,而她的心緒,也隨着絃音不自覺輕輕悸動。

“我有一段情呀,唱給那諸公聽......”

歌聲出口,帶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不是他......她知道那不是他。

可那身影隔着紗簾,透出的幾分輪廓,竟與記憶中那道沉穩如山的青影,有了五分重疊。

尤其是那人偶爾以摺扇輕拍掌心的節奏,那份從容淡然,更讓她頓生恍惚。

呼吸不自覺急促起來,臉頰也開始微微發燙,她強迫自己專注,可指尖卻不聽使喚。

“秦淮緩緩流呀,盤古到如今......”

一句唱詞,竟在微顫的尾音裏走了調。

屏風外,扇子拍打掌心的節奏停了一瞬,隨即是低低一聲輕笑,並無責備之意。

那身影站了起來,腳步聲不疾不徐,繞過屏風。

張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她慌忙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了琵琶的琴頸。

“姑娘不必緊張。”溫和的聲音響起,帶着恰到好處的安撫。

“《秦淮景》本就意境悠遠,偶有失神,亦是人之常情。”他在離她不遠處的繡墩上坐下,並未立刻有其他動作,而是展開了手中的摺扇,輕輕擺動。

扇面上是水墨蘭竹,風雅至極。

“在下姓伍,草字文淵。”他微微頷首,自我介紹道,聲音清朗,帶着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與教養。

當聽到這個姓氏時,張晚棠驀然抬頭,大眼睛裏閃爍着難以置信的光芒。

吳,伍。

這同音二字,更加重了兩人的相似。

張晚棠滿臉緋紅,她垂下鳳眸,眼神裏一片波光瀲灩。

“伍……………伍先生……………”她聲音極小,喚出這聲稱呼的時候,故意偷偷念歪了半個音節??那個瞬間,她感覺自己真的好像是在稱呼那個人。

這位伍先生笑笑,他的口音裏帶着一絲驕傲:“伍某遊學南洋數載,近日方歸故裏,久聞永花樓雅韻軒之名,今日得聞姑娘清音,果然名不虛傳。”

他刻意點出“遊學南洋”的背景,無形中將自己與尋常商賈或本地士紳區分開來,營造一種超然物外的才子形象。

張晚棠心緒稍定,紅着臉低聲道:“伍先生謬了,晚棠技藝粗疏,讓先生見笑。”

“姑娘琴音清越,更難得是這身書卷氣,不似凡俗,淪落至此,令人扼腕。”他的語氣充滿了惋惜,目光落在張晚棠身上,帶着一種審視珍玩般的同情。

張晚棠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身,手指無意識地撥弄了一下琴絃,發出一個清越的單音。

“身世飄零,非我所願。”她低低應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傷。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伍先生接口,吟得自然,眼神微微閃動。

他看着眼前女子天鵝樣的脖頸,脆弱又倔強,心中那股掌控欲和徵服欲悄然滋長。

他深知這種讀過些書,心氣未泯的女子,最喫“知音”、“同情”這一套。

他刻意放柔了聲音,帶着循循善誘的磁性:“姑娘可知,這世間最令人心痛的,並非身處泥淖,而是明珠蒙塵,自身卻無力拂拭?”

他話鋒一轉,帶出幾分文人的感慨:“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濂溪先生讚的是蓮之高潔,然蓮生於污濁,若無外力援引,終不免被淤泥吞噬,徒留一縷芳魂,供人憑弔罷了。”

這番話看似開解,實則暗藏機鋒??你雖清高,但在這泥潭裏,若無像我這樣的“外力”援引,遲早也要沉淪毀滅。

這是一種隱晦的操控,這話在不動聲色中,把她目前的困境,歸咎於自身無力,同時暗示,只有依靠他才能解脫。

張晚棠聽出了其中的貶抑,心頭一堵。

她想起吳先生,當時自己那般狼狽,他也從未說過這樣的話。

他看她的眼神,只有純粹的關切與醫者的仁心,沒有一絲一毫對她的輕視,那種平等與尊重,讓她倍感溫暖。

或許是這份對比帶來的委屈和不平,也或許是壓抑太久,她想到沒想,脫口而出:“伍先生......您,您說話的神態,還有這身氣度......很像一個人。”

“哦?”伍先生搖扇的手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眼底的溫度卻驟然轉冷。

他饒有興致地問:“像誰?莫非是姑孃的故人?”

“是寶芝林的吳桐,吳先生。”張晚棠並未察覺到危險,語氣中泛着敬仰說道:“他爲人仁善,醫術高明,待人也極好………………”

“寶芝林?吳桐?”

伍先生輕輕重複着這兩個名字,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摺扇依舊在搖,可扇骨摩擦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些刺耳。

像?

五分相似?

她竟敢拿一個開醫館的江湖郎中與他相提並論?!

一股難以言喻的妒火和羞辱竄上心頭!他真想一巴掌甩在這個丫頭片子臉上,告訴她,小爺叫伍紹榮!

自己的老爹,可是名震南粵的高官巨賈??伍秉鑑!

他曾留洋鍍金,如今歸國返家,替老爹打理自家在廣州十三行的外貿生意。

伍紹榮常常自詡人中龍鳳,他屈尊降貴來此,原以爲不過是獵豔一場,用些風雅手段,博取這雛兒的好感??如此一來,既能享受徵服的樂趣,又能壓低“開苞”的價碼。

於是,他耐心十足的扮演着溫雅知音,聽她彈曲,與她論詩,施捨同情……………結果呢?

結果她心裏裝着另一個男人!

一個在她口中“仁善高明”、“待人極好”的郎中!甚至覺得他伍公子,只是“像”那個人?!

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自己這般金玉之身,居然成了別人的影子?一個低賤郎中的替代品?!

憤怒像毒蛇噬咬着他的理智,但多年的教養和心機,讓他硬生生把怒火壓了下去。

他不能失態,尤其是在這個被他原本視作玩物的女人面前。

只是那搖扇的指尖,此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啊~”他輕笑一聲,強壓怒氣,讓聲音依舊溫和:“寶芝林吳先生?倒是未曾聽聞。想來能讓姑娘如此記掛,定是位妙手仁心的良醫了。”

他巧妙的轉移話題,將吳桐定位在“市井郎中”層面,無形中劃開與自己的階層鴻溝。

“只是這紅塵滾滾,人心易變,姑娘還是莫要太過寄望於他人,守好自己的本心,方爲正途。”他微笑着說道。

他這話既是貶低了吳桐,暗示其可能虛情假意,又是再次暗戳戳提醒張晚棠,認清自己“風塵女子”的身份和處境。

張晚棠聽出了他語氣中的異樣和疏離,她抱着琵琶,只覺得這雅間裏的空氣,比剛纔隔着屏風時,更加冰冷窒息。

“今日得聞姑娘雅奏,我心甚慰,些許心意,聊表謝忱。”

伍先生終於結束了這場讓雙方都如坐鍼氈的對話,他臉上維持着最後的體面,從袖中掏出兩枚小小的的銀錠,隨意放在矮幾上。

這個動作帶着一種施捨的、打發人走的意味,與他之前的溫文爾雅形成了割裂。

他心中實則肉疼??儘管家財萬貫,但老爹管甚嚴,銀錢上從不放縱。

他自己跟着李飛??那個英國碼頭扛包工的孫子做事,表面風光,實則處處受制,那點微薄的“工資”和“分紅”,連他自己都覺得憋屈!

那個李飛不就是在英國混過幾年嗎!不就是會說幾句洋文嗎!自己居然被這樣的人踩在頭上!

他痛恨李飛,更痛恨這種仰人鼻息,囊中羞澀的處境!

今天肯掏出這二兩銀子,在他心裏,已經是給了張晚棠天大的面子。

他甚至覺得這是一種投資,一種對她“與衆不同”的認可和“恩賜”。

按他以往混跡風月場的經驗,女子得了賞,尤其是他這種“謙謙公子”的賞,即便不欣喜若狂,也該感恩戴德,說幾句軟語溫言纔對。

然而,張晚棠只是看着那兩枚小小的銀錠,遲疑了一下。

她不懂這樓裏的規矩,更不懂伍紹榮心中那套“恩賜”邏輯,她只覺得這錢拿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難堪。

可是,對方已經放下,不收似乎更失禮,她默默起身,對着伍紹榮微微躬身行了一禮,低聲道:“謝先生賞。”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拿起那兩枚小小的銀子,看也沒看,便抱着琵琶,轉身快步離開了雅間。

沒有留戀,沒有多餘的話語,甚至連一個感激或羞澀的眼神都沒有!就這麼......走了?!

伍紹榮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僵在原地。

他看看那空蕩蕩的矮幾,又看看張晚棠消失在門外的背影,一股邪火“騰”地一下衝上了腦門!

不識抬舉!

給臉不要臉的臭娘們!

他伍紹榮難得掏一次銀子(雖然不多),換來的卻是如此冷漠的對待!

她心裏裝着那個姓吳的郎中,連他伍公子的“恩賞”都如此不屑一顧?

砰!

他手中的摺扇驟然合攏,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盞一跳!

他獨坐在雅間裏,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而那兩枚銀錠,此刻變成了對他最大的嘲諷。

這丫頭,自己喫定了!

......

與此同時。

寶芝林?內堂。

燈火通明,藥香瀰漫。

黃麒英將一個葫蘆擱在桌上,裏面是他剛剛配好的跌打酒。

他眉頭微鎖,對正在燈下翻閱醫書的吳桐說:“吳先生,擂臺的事,外面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

吳桐隨意將青衫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件短褂,頭也不抬的點了點頭。

見吳桐反應淺漠,黃麒英繼續說:“梁三哥今晚來了,那勁頭你是沒見着,另外還有周泰、蘇黑虎那幾個,更是恨不得現在就打上門去,就連王隱林那大和尚,聽說都破例喝了三碗素酒,說要好好領教北地絕學。”

他嘆了口氣:“這哪還是比武切磋?簡直成了南粵武林的臉面之戰,火藥味濃得嗆人。

櫃檯後,陳華順撥弄算盤的“噼啪”聲停了,和黃飛鴻一起豎起了耳朵。

兩個少年眼中,都還燃燒着好奇和嚮往的火焰。

儘管黃麒英名言不許他們參加,可少年們太想領略一下,那兩位北地宗師的風采了!

吳桐放下書卷,神色平靜,他輕輕開口:“黃師傅不去是對的。”

他聲音裏,帶着一種洞察世事的篤定:“這擂臺已非單純的武藝之爭,伍秉鑑設宴,聯絡攛掇南粵各大門派,用心昭然若揭,無論輸贏,下場者都難免淪爲棋子。”

他抬眼看向黃麒英,目光深邃:“您能看透這層,是真正的明哲保身,也爲飛鴻和華順做了榜樣。”

他頓了頓,嘴角漸漸揚起笑意:“至於那些被熱血衝昏頭腦,急着去掂量北宗斤兩的‘十虎'們......”

吳桐的笑容中,透露出近乎憐憫的神態:“恐怕他們,嚴重低估了對手的分量。”

“先生何出此言?”黃飛鴻忍不住問道,少年心性,對【天下第一】總有着本能的嚮往和質疑:“難道那兩位宗師,真能強到橫掃整個南粵武林?”

陳華順也放下賬本,甕聲甕氣地接口:“是啊先生,他們固然厲害,咱們南拳也不是喫素的!詠春寸勁,洪拳橋手,哪一樣不是千錘百煉?”

吳桐沒有直接回答,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兩位如淵如嶽的身影。

當他在關府瞥見名冊上那兩個名字時,瞬間明悟,這場看似旗鼓爭鋒的擂臺,實則早有定數。

“武學之道,浩如煙海。”吳桐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有人窮盡一生,或可在一門一派中登堂入室,稱雄一方......”

“然宗師者,乃開宗立派,得窺大道之人。”

“其境界造詣,早已超脫了尋常招式的桎梏,達到了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周身無處不太極,無處不八卦的至臻化境。”

他看着兩個少年眼中燃燒的火焰,語氣重若幹鈞:“十虎固然是當世豪傑,各有所長,可若論及對武學本源的領悟,對勁力運化由心的境界......恕我直言,與那兩位北地宗師,尤其是那位太極拳宗師相比,恐怕還隔着一道難

以逾越的天塹。’

他重新拿起醫書,篤定的聲音在堂內迴盪:

“所以,拭目以待吧,這場擂臺,結局早已註定??那兩位北地宗師,贏定了。”

黃飛鴻和陳華順面面相覷,他們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震驚和......一絲不服。

連黃麒英也深深看了吳桐一眼,心中那份因拒絕參戰,而產生的最後一絲遲疑,隨着這番話悄然散去。

寶芝林的燈火映照着吳桐沉靜的側臉,與永花樓雅間內伍紹榮妒火中燒的面孔,形成了天淵之別的兩個世界:

一個心懷仁術,洞若觀火,如磐石般堅定;

一個心懷鬼胎,虛僞陰鷙,在嫉火中煎熬。

而張晚棠的命運之線,也正被這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無形中牽引去往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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