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時未過。

被一夜暴雨洗刷過的天幕,仍是濃稠到化不開的墨藍,幾點疏星高懸穹廬,孤獨的微微亮着。

珠江口鹹腥的晨風迎面吹來,帶着些許料峭寒意,捲過黃埔港碼頭。

碼頭岸邊,早已黑壓壓候滿了頂戴花翎。

官員們身着各色補服,一盞盞燈籠在風中搖曳,將一張張面孔映照得明滅不定。

這些面孔或期待,或不安,或揣測,各自呈現着不同的心思。

兩廣總督鄧廷楨身着仙鶴補服,立於衆人之前,花白的鬚眉在風中微顫,眼神如同磐石般,投向霧氣瀰漫的伶仃洋深處。

水師提督關天培按刀立在其側,麒麟補服下的身軀挺得筆直,老將軍眉宇之間,盡是軍人特有的沉毅。

粵海關監督行走伍秉鑑站在鄧廷楨身後半步,三品孔雀補服襯着他略顯佝僂的老態,暖帽下那張養尊處優的臉,此刻卻繃得緊緊的。

他細長的老眼不時掃過海面,又迅速垂下,掩去其中翻湧的憂慮。

他身後是廣州知府、南海知縣、番禺知縣等一乾地方官員,這羣人個個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鄧廷楨微微側首,輕嘆一聲,對關天培低聲道:“仲因兄,令堂沉痾,本當讓你回家侍奉湯藥,奈何欽差駕臨,關乎國運,只好委屈你了。”

他頓了頓,拍了拍關天培粗壯的胳膊:“待此間事了,我親自替你向林大人告假。”

關天培聞言,他笑着擺了擺手:“?筠兄不必如此,國事爲重,家事爲輕,況且老母身體已無大礙,不妨事。”

鄧廷楨點點頭,他又轉向伍秉鑑,故意放緩語氣說:“鄧大人啊,您年事已高,這海風凜冽,不如先回衙署歇息,待欽差登岸,自有儀仗導引。”

伍秉鑑臉上立刻堆起謙恭的笑容,連連擺手:“制臺大人體恤,老朽感激不盡。”

他咳嗽了兩聲,扶穩柺杖說:“然,此番欽差大臣奉旨南下,代天巡狩,如同帝躬親臨!老朽這把骨頭,豈敢有半分怠慢?”

“??縱是粉身碎骨,也要在此恭迎!方顯我粵省官員拳拳赤誠之心!”他故意讓呼吸不勻,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發自肺腑。

一旁的關天培卻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低聲對鄧廷道:“粉身碎骨?怕是做賊心虛,急着探聽虛實吧!”

鄧廷楨馬上回以眼神,示意讓他噤聲。

就在這時,海天相接處,濃霧被一道晨曦刺破,一個模糊的黑點漸漸顯現,輪廓越來越大??正是那艘懸掛龍旗的官船!

船艏幽幽犁開鉛灰色的海面,朝着碼頭駛來。

岸上人羣瞬間騷動起來,整理衣冠的??聲,壓抑的低語聲交織一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住那艘越來越近的船影。

官船穩穩靠岸,沉重的船板怦然放下,搭上碼頭。

然而,預想中欽差儀仗魚貫而來的場面並未出現,船舷旁,只有幾名持戈肅立的親兵,甲板上空蕩蕩的,艙門緊閉,不見半分動靜。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海風吹得旗獵獵作響,更添肅殺。

官員們面面相覷,額角不由滲出細密的汗珠,伍秉鑑臉上的笑容早已僵硬,眼神閃爍不定。

他深吸一口氣,撩起官袍下襬,率先朝着官船方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老人的額頭重重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帶着刻意的顫抖與高亢:“臣,粵海關監督行走伍秉鑑,率廣州府官員,恭迎欽差大臣林大人駕臨!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這一跪,身後立時嘩啦啦跪倒一片,山呼萬歲之聲參差不齊地響起,在空曠的碼頭回蕩,場面莫名有些滑稽。

唯有鄧廷與關天培,二人依舊如旗杆挺立,在下跪的人羣中顯得鶴立雞羣。

鄧廷楨眉頭緊鎖,望着那緊閉的艙門,他提氣開聲,洪亮的聲音穿透喧囂,直抵船頭:

“少穆兄!一別經年,難道連老朋友的面,都不願一見了嗎?”

這一聲呼喚,飽含着舊誼與質問,讓跪在地上的官員們心頭俱是一震。

短暫的沉寂。

船舷上,一名親兵統領模樣的軍士上前一步,抱拳道:“諸位大人請了!”

他高聲傳令:“林大人有命:此行奉旨查辦夷務,責任重大,當以公事爲先,避嫌爲重!”

“大人明言,他只在署衙之內,以欽差身份會見官員。署衙之外,無論何地,概不相見!請諸位大人即刻回衙!若諸位執意在此等候,林大人絕不會下船!”

話語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傳入每一個官員耳中。

跪在地上的伍秉鑑渾身一晃,臉色瞬間變得猶如金紙。

這番表態,無異於是一道無形的壁壘,將他所有私下運作、探聽虛實、甚至施加影響的念頭徹底堵死!

這林則徐,果然如傳聞中那般剛直不阿,油鹽不進!

鄧廷楨與關天培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好!好一個’署衙之外,概不相見!”關天培低聲讚許,聲音裏夾雜着快意:“來了個明白人,是個好官!”

鄧廷楨微微頷首,對着官船方向,鄭重一揖:“謹遵欽差大鈞命!鄧廷楨告退!”

說罷,毫不猶豫地轉身,甩袖離開。

這位封疆大吏的離開,無異於是個清晰的信號,而他這番“從友對公”的稱呼轉變,更是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官員們如夢初醒,慌忙起身,個個面色灰敗,尤其是伍秉鑑,被家僕攙扶着站起時,腳步都有些虛浮。

衆人陸續離開,伍秉鑑臨行之前,回頭看向那艘沉默官船的眼神,眼神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陰鷙和沉重。

一場籌謀已久,極盡排場的盛大迎接,就在這無聲的僵持和冰冷的命令中,草草收場。

官員們如潮水般悻悻退去,只留下空蕩蕩的碼頭,和那艘依舊艙門緊閉的官船,在漸亮的晨光中投下長長影子。

但是,他們不知道,那艘看似威嚴沉寂的官船艙室深處,早已空無一人。

時間倒回到數日前。

夜色如墨,伶仃洋上波濤湧動。

官船悄然偏離航線,駛近遠海一處偏僻的島礁。

待大船泊穩,一條不起眼的小舢板,如同鬼魅般從船腹陰影中靜靜滑出,迅速靠上礁石。

三條人影躍上礁岸,正是林則徐與那二位北地宗師!

“林大人此計甚妙!”

那位八卦掌宗師看着官船起錨,在夜色中繼續向廣州方向駛去,他撫掌笑道,聲音響徹海天:“金蟬脫殼,瞞天過海!讓那些魑魅魍魎在碼頭喝西北風去吧!”

太極拳宗師一襲白長衫,在夜風中紋絲不動,氣度沉凝如水,他微微頷首:“大人心繫民瘓,不願受虛禮羈絆,更欲親察實情??此乃務實之舉。”

林則徐望着廣州城方向隱約的燈火,他神色凝重:“官場迎送,繁文縟節,不僅徒耗光陰,更易矇蔽視聽。”

“唯有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方知這南粵大地,煙毒究竟糜爛至何等境地!”他對着兩位宗師拱起手:“這幾日,就有勞二位,隨林某微服走一遭這廣州城了!”

“樂意至極!”

三人藉着夜色掩護,輾轉登上一艘早已安排好的普通漁船。

幾日後,當廣州官員們還在碼頭翹首以盼時,林則徐一行三人,已然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踏入了這座被鴉片陰雲籠罩的南國巨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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