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一輛四輪馬車掠過街道,往廣州十三行的方向疾馳而去。
這輛馬車遠不同於那些豪紳和官府的座駕,車廂兩側鑲着閃亮的漆皮護板,在馬車前後,還挑着兩盞煤氣車燈,顯然是一輛洋商的馬車。
這時,一陣夜風掠過,掀開了半側車簾,露出了車廂裏青年的半張側臉??那赫然是一張東方面孔。
車廂內,李飛身着深灰禮服,靠在繡有英倫玫瑰的軟墊上閉目養神。
咚??!
車廂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一枚石子從街邊飛來,重重砸在護板上,驚得拉車的慄色轅馬唏律律一陣嘶鳴。
外頭傳來此起彼伏的叫罵聲:“假洋鬼子!”“賣祖求榮的狗東西!”
“李先生,要不要我下去教訓那羣刁民?”隨行的印度從操着蹩腳的粵語,手已經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不必。”李飛伸手關緊車簾,他嘆息一聲,閉上眼說道:“他們罵的不是我,是這身衣裳。”
這樣的場景他早已習慣??自打半年前隨亨利?帕克進駐廣州十三行,他的短髮和流利英文,便成了同胞眼中“數典忘祖”的鐵證。
馬車轉過沙面碼頭,鹹腥的江風輕飄飄的灌進車廂。
李飛望着遠處懸掛聖喬治旗的躉船,恍惚想起遠赴重洋之時,祖父在利物浦碼頭上臨別時的嘆息:“阿飛,我們這些‘紅毛番’養大的崽,註定兩頭不靠岸啊......”
李家祖籍榕城,乾隆五十二年跟隨茶船遷居英國,後來在利物浦定居下來。
他祖父在船塢做苦力時,意外救下一位落水的東印度公司董事,對方感念救命之恩,所以把他祖父介紹給了皇家海軍上將休?艾略特??也就是如今查爾斯?艾略特的父親。
從此李家三代,始終跟隨艾略特家族,而到了李飛這一輩,他十二歲便被送入利物浦皇家海軍學院,系統學習航海相關知識,爲他之後的道路奠定了基礎。
而到了十七歲那年,他被派往倫敦克萊恩街的巴林銀行實習,從那時開始,他正式走進了銀行業的大門,並隨着大英帝國的殖民浪潮,接觸到了一個又一個不同國家的金融體系。
而現在呢?李飛的手不禁攥緊,縱使有這般學識,他也不過是祕書官亨利?帕克身邊的一個跟班;就連自己的本國鄉親,都用敵意的眼神看他。
凡此種種,就因爲自己是背井離鄉的華人!
就在他陷入沉思時,一陣燈火晃進他的眼底??是廣州十三行到了。
印度侍從爲他打開車門,李飛下車時,掏出懷錶看了看,在他懷錶的錶盤內側,刻着一行拉丁文:Per Aspera Ad Astra????循此苦旅,以達天際。
“那位吳先生來了沒有?”李飛一邊走,一邊問向身旁的印度侍者。
“回大人話。”印度侍者低着頭答道:“那位先生八點鐘就到了會客廳,一直都在等大人您回來。”
“走!快去看看!”
李飛一步兩階衝上二樓,他雙手推開會客廳的大門,目光正落在那個端坐在椅子上,背向他的挺拔身影。
聽到身後傳來響動,吳桐也回過頭來。
二人四目相對,吳桐站起身,那頎長的青衫將他勾勒成了一株翠竹,他笑着伸出手去,和李飛握在了一起。
“幸會,李先生。”
“我也很高興見到您,吳先生。”
二人相對落座,會客廳的煤氣燈將二人的影子,塗抹在波斯地毯上。
印度侍者爲二人倒咖啡,李飛笑着說:“今早十三行各大商館都已經傳遍了,說廣州城出了位留學英倫的東方高材生??今日一見,果然氣宇不凡。”
“不過是些微末本事。”吳桐端起杯子,同樣回道:“倒是李先生橫跨銀行、航運、翻譯三界,就在方纔,聽者說,是您上月替查頓洋行談下的福州茶稅。”
李飛眼底閃過一絲驚詫,很快又化作苦澀的笑:“留洋華人能在十三行謀個‘先生”稱謂已屬不易,不過是替洋人跑跑腿,賺口飯喫。”
“李先生太謙虛了。”吳桐把方糖罐子推過去:“能替廣州十三行打理對華貿易金融鏈的人,怕是連倫敦金融城的老牌財閥,都要禮讓三分。”
窗外的探照燈掃過珠江,江水折射回光來,將李飛胸前的懷錶鏈映得發亮。
“聽說吳先生要開醫館?”他話鋒輕轉,換上了商人的口吻:“恕我直言,十三行今年批給醫療業的信用額度,連鴉片利潤的零頭都夠不上。”
吳桐倒也不急,他從青衫內袋抽出一捲紙,依次在桌上擺開:“這是仁安街的房契,英國商事館的驗資證明,還有近期的流水賬目……………”
他話音一頓,補上半句:“當然,若要論硬通貨......”
一枚黃銅徽章噹啷落在賬冊上,查爾斯?艾略特的雄獅家族紋章在燈光下璀璨奪目。
看這些東西,李飛點了點頭,他低聲說道:“我猜??您要的是維持現金流的低息貸款。”
“和能夠定期往返南洋和北方,運送大宗藥材的商船。”吳桐接話乾脆:“錢船二者兼備,缺一不可。”
“我可以爲你爭取到兩千英鎊的授信額度,月息二分。”李飛將艾略特家族的徽章推回,他聲音一沉:“但伶仃洋上跑的商船,可是一筆巨大開銷??去年金雀花號'僱了三十個紅頭印度水手,三個月就喫掉四百鎊糧餉。”
吳桐起身,走到牆上掛着的海圖邊,指尖點在雷州半島的曲折海岸線上:“我要的不是遠洋貨輪,是喫水淺、速度快的三桅縱帆船。至於水手嘛......”
他驀然露出狡黠神色:“我不打算外僱水手。”
“你打算用......?民?”李飛猛地攥緊茶匙,他驚聲說道:“他們這羣人,不少都做過走私大煙的勾當,甚至連官府都敢抗,您確定.....”
“我此前在三元裏做過遊醫。”吳桐擺擺手輕笑:“這些兄弟缺的從來不是膽量,而是份正經營生??若不是被逼到走投無路,誰願意鋌而走險?”
李飛點了點頭,他正色說道:“那我也要提醒您,您和您的醫館,最好和鴉片貿易劃清界限。”
“我只做合法貿易。”吳桐指尖劃過企劃書裏【仁心濟世】四個硃砂字:“但要在這世道救人,總得先學會和豺狼共舞。”
李飛起身走向窗邊,望着遠處的海面怔忡良久,他徐徐說道:“明早十點,帶齊文件去旗昌洋行,找康普頓先生,說是我讓您來的??美利堅崇尚自由,他們的信貸最容易審批。”
“至於商船,在黃埔古港有艘待修的【雲雀號】,船主也是美國人,他恰巧欠了查頓洋行的款子,就拿船舶抵押給我了。”
江風捲着鹹腥撲進窗戶,將船契上新籤的墨跡吹得半乾。
吳桐豈能不知李飛是在予己方便?他忽然按住李飛正在蓋章的手:“李兄這般相助,不怕十三行察覺端倪?”
李飛看着對方的神情,他苦笑一聲說道:“您太客氣了,像我們這樣的人,本就該在夾縫裏抱團取暖。
李飛說罷下筆,飛快簽下自己的名字,他掏出懷錶看了看,伸手拍拍吳桐肩膀:“明日十點的潮水最適合看船。吳先生,咱們碼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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