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生大押,即便在當鋪林立的西關十八甫路,也稱得上資歷最老、規模最大的獨一份兒。
當鋪掌櫃名叫孫新,生了副足近三百斤的肉球身子,所以人送諢號“孫胖子”。
他早年間在廣州十三行給法國洋商當過賬房,最是精於算計,也練就了一副識人辯相的火眼金睛。
他搭眼一瞅,只上下打量了兩遍,就看出吳桐是個北方人,聽口音大概率是山東或直隸人,而從他的衣裝打扮上,他飛快判斷出,這人不是教書匠就是瞧病郎中。
而最後的時候,孫胖子眯起被肥肉擠壓的三角眼,目光定格在吳桐懷裏的那個包袱上??常年摸錢的獨特嗅覺讓他靈敏的察覺到,裏面裝了起碼三百兩紋銀。
這樣一個文縐縐的北方人,卻懷揣着一大包銀子堂而皇之的跑到當鋪裏,來給一個本地武師贖當,這不禁讓見多識廣的孫胖子也有了些琢磨不透的感覺。
“先生小坐。”他試探着問道:“您這是打哪兒來啊?"
“贊生堂來。”吳桐回答的冠冕堂皇:“本堂掌櫃佛山先生和鐵橋三梁坤師傅乃同族兄弟,特安排我來贖當。”
“哦????”聽到這番解釋,孫胖子麪皮上露出些釋懷的表情:“既然如此,那當初當票何在?”
吳桐也不答,只將錢袋往檯面一放:“廣州規矩,活當不押票。煩請取物,我照市價贖。”
孫胖子眉梢一挑,他完全沒想到,眼前這個北方人居然如此熟悉南方典當商行的規矩。
話到此處,孫胖子也不好阻攔,只得揮了揮手,示意夥計去庫房取回典物。
夥計慢吞吞地掀開布簾,矮身鑽進庫房,不多時,只聽裏面傳來稀里嘩啦的翻找聲,接着是噹啷一聲脆響????顯然那根武棍被隨意扔在了地上。
“掌櫃的,就是這根破棍子。”夥計從裏頭拖出一根裹滿灰塵的木棍,可即便如此,棍身上的鐵木紋理依然道道清晰可辨,在棍子的一頭,還包嵌着厚重的鎏金銅頭。
“去年冬月梁師傅當的時候,死活說這是少林寺裏傳出來的寶貝,結果只當了三錢銀子。”孫胖子滿不在乎的遞過武棍:“要不是這銅皮還能熔了賣錢,早劈了當柴火燒!”
吳桐接過武棍,棍身被攥得光滑順直,握在手裏還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他指尖撫過棍上灰塵,隱約露出那行剛勁的字跡:天下武功出少林。
“我贖。”吳桐將一兩紋銀拍在櫃檯上:“按規矩,當需付本金加三成利,對吧?”
孫胖子的小眼睛瞬間眯成了縫。他盯着那錠白花花的銀子,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笑聲:“先生果然爽快!不過這棍子終歸是佔了庫房裏的地方,總得再加三錢倉租......”
啪!
吳桐又拍出幾塊碎銀:“夠了麼?”
“夠了!絕對夠了!”孫胖子眉開眼笑,一邊收錢一邊讚許道:“小先生快言快語!實不相瞞,我孫某人最愛跟爽快人打交道......”
他的話音還未說盡,吳桐就已經夾着武棍,走出門去。
遠海上傳來幾聲汽笛,天光漫過鐵橋巷斑駁的磚牆,在牆上鍍了層毒辣辣的白光。
武館天井裏,六個小徒弟正蹲在盆邊刷洗石鎖,當吳桐抱着青布包裹跨進門檻時,梁坤正握着笤帚清理香案上的蛛網,脊背佝僂得像把生鏽的樸刀。
“你怎麼來了?”當看到吳桐跨進門檻時,梁坤皺起眉頭問道。
“梁師傅。”吳桐拆開懷中之物的苫布,露出黃燦燦的鎏金銅頭:“物歸原主。”
掃帚啪嗒一聲砸在青磚上,梁坤脖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兩隻手在衣襟上反覆擦拭好幾遍,纔敢接過這根伴隨了自己三十年的武棍。
【天下武功出少林】的刻痕裏還沾着寶生大押庫房裏的黴味,他雙手微微顫抖着捧起武棍,一如十四歲那年,跪在覺因大師面前接過這條兵器的情景。
噹啷??
武棍歸架的聲響驚來滿堂目光,梁坤背對着衆人,小心翼翼地整理兵器架,佈滿老繭的拇指在重新完滿的木槽上,止不住的來回摩挲。
供桌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李氏正用袖口偷偷抹眼淚。
“謝......謝謝先生。”她眼眶泛紅,用袖口擦拭眼角:“先生有所不知,阿坤典當這時,整宿在兵器架前打轉,說對不起列祖列宗,讓鐵線拳斷了傳承………………”
“婦人多舌!”梁坤厲聲喝斷妻子的話,他轉過身,故意出一副冷硬麪皮,眼眶難以剋制的泛起赤紅。
深呼吸幾次後,梁坤梗着脖子,對吳桐說道:“說吧,你要什麼?”
吳桐望着兵器架前的身影,又抬頭看了看那面【洪拳正宗】的舊匾,此刻,陽光正從裂開的匾縫隙漏進來。
“我來替黃麒英師傅做主,懇請梁師傅收黃飛鴻爲徒!”
堂前霎時間靜得能聽見井繩的吱呀聲,六個徒弟齊刷刷抬頭,他們都看見,師傅頸後筋肉如弓弦般繃緊,一對拳頭捏得咯嘣嘣直響。
“偷師之徒,也配學我的功夫!”梁坤惡狠狠吐出一句,他正要再說重話,卻被妻子李氏丟來的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當家的,我記得鐵線拳譜上怎麼說得來着?”她低聲對梁坤勸道:“海納百川,方爲大宗??當年師公傳你這棍時,可不是讓你守着祖宗規矩當老古董的。”
梁坤面色立時僵住,吳桐注意到他的耳垂開始微微發紅??這是硬漢心虛的徵兆。
“那小子......”梁坤摩挲着臂上的鐵環,他喃喃說道:“他確實是塊材料,可這事傳出去,同仁會如何看我......”
“沒人會覺得你軟弱。”李氏微微笑着:“大家反而會說你鐵橋三有容人之量,怕不是日後會成爲一段美談哩!”
說到這裏,李氏往兵器架上的武棍瞥了一眼,她用只有自己和丈夫才能聽到的聲音低低說道:“況且,這東西是吳先生替你贖回來的,如今他來開口,如何駁他的面子?”
“好吧………………”梁坤肩膀一垮,他對吳桐比出三根手指:“若那小子肯按少林規矩,先在兵器架前跪足三個時辰,再磕三個響頭......”
“我會把話帶回。”吳桐眉梢一揚,對梁坤合手笑道:“若此事可成,我會和黃師傅同來,並備好菸酒茶糖四般禮,以全師徒情誼。”
梁坤喉結動了動,卻沒反駁。
他轉身又看了眼兵器架上的武棍,從腰間扯下酒葫蘆,自顧自仰頭灌了口老燒。
“我醜話說在前頭!”他抹了把嘴:“若那小子再敢耍滑頭......”
“自是知道規矩。”吳桐笑着躬身。
“恕不遠送。”
天井裏的石獅子被陽光染成暖金色,梁坤望着自己投在牆上的影子,耳畔迴響起師伯圓寂前說的話:“拳術如江河,堵不如疏。”
他又灌了口酒,不知不覺間,酒氣混着暮色漫上來,直頂得喉頭髮燙。
當吳桐轉身走出門時,他忽然開口叫住了對方,粗啞着嗓子說:“謝謝......”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走向兵器架,指尖再次撫過武棍的銅頭。
而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揚起,在陰影裏劃出一道不易察覺的笑容。
李氏看着丈夫的背影,又望了眼吳桐,不免掩口輕笑??她知道,鐵線拳的薪火,終究是要藉着這陣北風,燒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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