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蘭斯洛特?登特那戲謔的笑容,查爾斯?艾略特忽然想起,在劍橋大學修習的道德哲學課。
當時教授說過的話依然環繞耳畔??“當資本需要擴張時,連上帝的聖壇都會變成貨架。”
蘭斯洛特沒去關注對方略帶憂思的目光,他自顧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鴉片傾銷從本質上講,不過是一種商業行爲。”蘭斯洛特抽了口雪茄:“我們應該尊重市場。”
“或許我理解的市場,和您有所不同。”查爾斯眉頭緊蹙:“大清帝國雖然落後愚昧,但它畢竟佔據了世界上如此之多的人口,我更期待的是,這個國度能夠打開大門,接受平等貿易,這將會是個比印度更加龐大的市場。”
提起這個,蘭斯洛特頓時有些來氣。
這個人頗有演說家的天賦,他與人說話時,聽上去總像是一場激烈的辯論。
“初到廣州時,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樣的。”蘭斯洛特有些忿忿不平:“當知道中國人口是那麼多,我就在憧憬??如果中國人的衣褲可以多縫一英寸,就足以讓英格蘭所有的紡織工人不再下崗;如果有百分之一的中國人改用刀
叉喫飯,那就足夠滿足蘇格蘭所有金屬工廠十年的訂單。”
“可是我錯了!”他的聲調有些上揚:“這片土地是個不折不扣的農耕社會,他們壓根不需要我們!”
“他們只重視自己的傳統,並對外界傳來的所有聲音嗤之以鼻,再說些什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類的俚語,和他們根本做不來生意!”
“他們的衣服有嚴格的尺寸,絕不會加長一英寸;他們只會把我們的刀叉當成小玩意,甚至會愚蠢到把拋光表面當成白銀刮下來!”
查爾斯沉默的看着愈發激動的蘭斯洛特,他一言不發,臉色極其難看。
他說的是對的。
如果從貿易角度來說,如今英國和大清之間的通商,英國始終處於劣勢。
英國市場流通的是英鎊,清朝市場流通的是白銀,這本質上是幣本位和銀本位的天然對抗。
蘭斯洛特端起桌上的紅茶,又重重頓下:“我們從東南亞運來香料,可他們能種出更好的!我們又從英國運來鐘錶,他們不出兩年就仿製得一模一樣!”
“他們的富人有自己的工匠,可以替他們仿製任何來自我們的東西!而他們的階級固化到令人髮指,窮人壓根不會成爲我們的消費者!”
“而他們每年向我們運來大量的茶葉,瓷器和絲綢,這些硬通貨在倫敦市場上極受歡迎,就連王室成員,都以收藏東方古董瓷器爲榮!”
“自從墨西哥革命後,白銀產量大幅降低,我們運回一船船東方貨物,支付的卻是本國白銀,這種貿易逆差,實在不可忍受!”
聽到這裏,查爾斯?艾略特算是聽明白了。
他沉聲說道:“所以,這就是......你們使用鴉片進行貿易的原因?”
蘭斯洛特回答得倒也坦蕩:“確實如此!”
“我無法就經濟規律提出見解,那是你們商人的事。”查爾斯說道:“但是從政客的角度來看,這就是畸形的。”
“我也得到消息,清廷的大皇帝想嚴禁鴉片。”蘭斯洛特一攤手:“不過,他的臣屬們能做得到嗎?以我多年和他們打交道的經驗,無非是多費些錢財罷了。”
“這次或許不太一樣。”查爾斯說道:“據我所知,兩廣總督鄧廷楨和閩粵水師提督關天培,都對這事非常上心。”
“清王朝這個可笑的政府。”蘭斯洛特滿臉不屑一顧:“即便他們二人反對,又能怎麼樣呢?”
“從海關水師到各級衙門的官員,誰不向這門生意伸手?就連那些遠在京城的軍機大臣,也在等着我們的分肥。”
“他們的大皇帝要嚴禁鴉片,那廣東的官員們一定比我們更要反對!”
說罷這番話,蘭斯洛特洋洋得意地笑道:“不妨我們也學學葡萄牙人的辦法,籌備組建一個基金會,專門用來打點那些貪婪的官員。”
查爾斯知道,他說的沒錯,如今澳門的繁榮,和駐澳葡萄牙人走私鴉片不無關係。
“可這終歸不是正常貿易。”查爾斯嘆了口氣說道:“您知道,我向來反對鴉片傾銷,作爲一個基督教國家,這種行爲是一種恥辱和罪孽,我看不出它與海盜有何不同。”
蘭斯洛特輕笑一聲:“爵士先生,如果說我們是海盜,那清朝的黃袍皇帝就是徹頭徹尾的蠢貨!”
“請注意你的言辭,登特。”查爾斯直起身板,罕見的露出嚴厲語氣:“你辱罵的是一個龐大帝國的君主,我們必須給予對方文明的尊敬。”
“先看看他們乾的好事吧。”蘭斯洛特大手一揮:“我們不是沒有拿出誠意,早在四十年前,馬夏爾尼使團就備上重禮,來見他們的乾隆皇帝,卻被當成了朝貢使節,他剛剛提出想要開放口岸互利通商,就被乾隆罵成乞
丐!”
“後來拿破崙在滑鐵盧戰敗,英國實力超過法國,女王派遣阿美士德再次訪華,結果他的使團連嘉慶的面都沒見着,像賊一樣被驅逐出境!”
說罷,他用力一指窗外,厲聲說道:“聽聽外面那些人是怎麼叫我們的!他們把我們當成'鬼佬!說我們腿不能打彎,中午在太陽底下看不見東西!”
查爾斯意識到,蘭斯洛特的眼底燃燒着一團火??這團火他在皇家海軍的那些將領的眼神中看到過,然而卻絕不該出現在一個商人的眼睛裏。
“冷靜,登特先生。”查爾斯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戰爭永遠不是外交應該追求的選項,而且你也知道,白金漢宮也不支持通過激烈的方式,改變與清朝的現狀。”
蘭斯洛特轉過身,他拿起手柄是眼鏡王蛇的手杖,重重戳在地圖上:“看看這漫長的海岸線!北方的生絲、武夷山的茶葉、景德鎮的瓷器......不需要多,只要轟開五個通商口岸,不列顛的商船就將鋪滿東海!”
他的眼睛在煤油燈下閃光,恍惚也變成了一條袒露毒牙的眼鏡王蛇:“到那時,還用得着去糾結幾箱煙土?”
“但鴉片正在摧毀這個帝國!”查爾斯憂慮更深:“這是一頭睡獅,誰也不知道一旦開戰,會是什麼後果!”
“所以更需要強硬姿態!”蘭斯洛特握緊手杖:“帝國的榮光從來都建立在大炮之上,首相大人帕麥斯頓那句話說得好??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我是盎格魯撒克遜的公民,如果一旦事情發展到無法收場的地步,我自然會竭力保護本國商人的利益。”
查爾斯也拿起自己的劍橋手杖,他嚴肅的說:“但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我會努力通過談判的方式,來化解兩國的矛盾。”
“議會不需要談判,需要的是合理藉口。”蘭斯洛特冷哼一聲:“如果他們膽敢損害帝國的利益,那戰爭將會不可避免!”
他掏出懷錶,瞥了眼時刻,指針正好差五分歸零午夜,恰如這個時代即將噴湧的暗流。
“您是要繼續當恪守條約的紳士……………”他抓起禮帽扣在頭上:“還是做日不落帝國的開拓者?”
草草告辭之後,蘭斯洛特?登特走出廣州十三行,宣告這場會晤不歡而散。
出了門,他喃喃道:“我們這位監督簡直天真的像個孩子,等着吧,這個頑固的國度會讓他碰得認清現實的!”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