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蹲在門檻外,唏哩呼嚕大口大口扒着飯。

屋檐垂落的水簾砸在青石磚上噼啪作響,梁坤和黃麒英共坐在那面【洪拳正宗】的匾額之下,莫名顯得有些尷尬。

沉默了好久,梁坤才緩緩開口問道:“無功不受祿,你們今晚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三哥,實不相瞞,今晚要來的不是我。”黃麒英笑着指了指門外的吳桐:“是吳先生要來。”

梁坤把疑惑的目光轉向吳桐,吳桐對梁坤拱了拱拳,說道:“我今日來此不爲別的,實是希望,梁師傅能夠和黃師傅父子摒棄前嫌。”

梁坤聞言冷哼了一聲,梗着脖子把頭扭到了一邊去,可即便如此,吳桐和黃麒英依然看出,他的神情出現了一絲緩和。

吳桐繼續開口,他這話倒像是說給她夫人聽的:“同時,我也非常願意,幫助梁師傅戒除煙癮。”

梁坤的眼睛驀然瞪大了,他回想起那天在三元裏,自己煙癮發作,渾身骨頭彷彿爬滿了螞蟻,他也在癲狂之下頻出重手,險些釀成大禍。

而吳桐那天往他嘴裏丟進的那顆藥片,效果立竿見影,不僅當場壓制住了自己體內的痛苦,並且一直持續到現在,自己也沒有產生對大煙的渴望。

儘管不願承認,但梁坤知道,眼前這個留洋歸來的年輕醫生,確實有幾分真本事。

而李氏也被這句話說得愣住了,她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丈夫確實這兩天沒再碰過大煙。

“那日的藥僅能暫時支撐。”吳桐輕輕說道:“如若真要戒斷,我定會竭力相助,但最關鍵的,在於梁師傅是否心定如鐵。”

梁坤看着如今已經門可羅雀的弊漏武館,他暗暗歎口氣??不知不覺,自己把所有家當,都變成那黑疙瘩吐菸圈了。

然而梁坤知道自己嗜煙已久,戒斷絕非易事,他猶豫着張了張嘴,正要說話,結果卻被妻子李氏搶先奪了過去。

“小先生若肯幫我家阿坤,我先在此謝過!”李氏信誓旦旦說道,然而她說罷這話之後,目光中閃動起一絲猶豫,她壓低聲音問:“可您....與我們是萍水之交,爲何要幫我們?”

吳桐苦笑一聲,他從懷裏摸出那枚黃銅徽章,指尖輕輕撫過雄獅的鬃毛。

“說千道萬,一切的禍源都是這些鴉片。”吳桐頭也不抬,他沉聲說:“我只是不想看着曾經名震粵府的廣東十虎鐵橋三,淪落到這般窘迫地步。”

梁坤的喉結在鬆弛的皮肉下滾動,他望向供桌上空蕩蕩的兵器架,恍惚與記憶中某個畫面重疊??那年他奪得省城獅王,廣州十八家武館送來的紅封,在神龕前堆成了小山。

吳桐的目光跟着梁坤追去,他也敏銳的發現了這個空無一物的兵器架,孤零零的擺在供桌上,顯得格外突兀。

他眉頭微微一蹙,轉瞬又恢復了尋常神色,他起身說道:“夤夜到訪實在唐突,還望梁師傅不要責怪,明日我會在贊生堂的門前等您,爲您備好足以支撐十天的戒斷藥物。”

走出門外,吳桐撐開油紙傘,又往那個空蕩蕩的兵器架上回望了一眼。

黃麒英拍了拍他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問道:“這裏面裝的什麼?”

“這個啊。”吳桐拆開包袱一角,露出裏面另外單獨打包的五份叉燒飯。

“咱也不能喫獨食不是?”吳桐笑着說道:“帶回贊生堂,到時候也給贊先生和飛鴻打打牙祭。

黃麒英抽了抽鼻子:“贊先生和飛鴻那份我懂,那剩下的三份呢?”

“陳華順那小子肯定能喫完這三份!”吳桐豎起三根手指晃了晃:“當時把他從碼頭拉來的時候,他就一直纏着問我贊生堂夥食的事!”

黃麒英聞言爽朗大笑起來,他的笑聲穿透雨幕,迴盪在風雨飄搖的雲天之下。

此刻,遠處的伶仃洋上,傳來一聲綿長的汽笛鳴響。

伶仃洋的濃霧中,一艘黑黃塗裝的三級戰列艦正從遠海駛來,劈波斬浪,衝開鉛灰色的浪濤。

雷光驚鴻一瞥灑下,映得側舷炮門如同整齊的齒列,船首的雄獅銅像在風雨中洗得油亮,桅杆頂端,那面聖喬治旗在大風中獵獵作響。

船頭上,銘刻着這艘戰艦的名字??HMS Melville,女王直屬,梅爾維爾號戰列艦。

蒸汽與煤煙在艦橋蒸騰,汽笛聲如巨獸咆哮,響徹怒海。

當這聲長鳴穿透水手艙板時,查爾斯?艾略特爵士正站在自己的艙室裏,凝視着舷窗外在暴風驟雨中翻湧的大海。

風雨交加,怒濤滾滾,在他灰藍色的瞳孔裏,泛起層層漣漪。

“My lord......”祕書亨利?帕克的話音未落,查爾斯?艾略特已經抬手製止。

這位英國紳士穿着帶金緣的海軍藍制服,肩章上的錨鏈鎏金沐染,左胸那枚巴斯勳章在燈火下更是光彩奪目??那是他九年前,他前往圭亞那保護當地黑奴,政績卓越的獎勵。

桃花心木書桌上,銀製墨水臺壓着半封展開的信箋,鵝毛筆尖懸停在“Your Most Excellent Majesty”的起首稱謂上方,後文遲遲沒有下筆。

桌布上刺繡着艾略特家族的族徽,兩頭雄獅左右共擎一方舵輪,下方盤踞着拉丁文族語: “Potestas Cum Onere”??血誓同歸(權力與責任同行)。

這枚象徵榮耀的紋章曾隨他先祖,參加布倫海姆戰役,如今卻被東印度公司的銅臭浸透。

查爾斯?艾略特收回目光,不禁露出幾分疲憊神色,他輕聲嘆了口氣,身板卻依然保持着劍橋辯論社訓練出的儀態。

他坐回書桌,當羽毛筆再次接觸紙面時,筆尖在“opium”這個詞上涸開墨團:

“......女王陛下謹啓,臣不得不以最謙卑之姿態,提請陛下明鑑。”

“自五年前,臣遠赴廣州任駐華監督職務,不敢有絲毫懈怠,積極與大清帝國通商互利,然如今時局,實令臣心生惶恐。

“大清帝國水師戰船雖多沿用前明福船舊制,然其閩粵水師提督關天培新鑄六千斤巨炮,口徑堪與皇家海軍三十二磅艦炮比肩。”

“上月虎門校閱,臣親眼目睹其改良之火船戰術,確定大清仍爲如今海上列強......”

“中國不同於印度,不同於南美洲,更不同於任何一塊海外殖民地。”

“這個古老的國度如今是一座搖搖欲墜的房子,然而房子裏居住的,曾是亞洲乃至世界最強大的主人。”

這時,舷窗外傳來鐵鏈絞動的吱呀聲,一聲驚雷劃過天際,艾略特筆鋒突然變得凌厲。

“臣不得不坦言,在所謂'自由貿易”的旗號下,正滋生着比海盜更卑劣的罪孽。”

“東印度公司始終堅持推廣煙土貿易,此種非道德之舉措,終將反噬大英帝國的榮光!”

他突然停筆,維多利亞女王的小像在表蓋內側微笑,與她身後海圖上的大不列顛紅色疆域,形成諷刺對照。

浪濤拍打艦體的悶響中,亨利?帕克適時遞上新泡好的紅茶,他瞥見這位大英駐華商務監督的眼神裏,流淌出極深重的憂慮。

“......故臣斗膽諫言,當以《萬國公法》爲基,與大清帝國重訂商約。”

“鴉片販子與奴隸商人正在腐蝕帝國根基,正如蛀蟲侵蝕橡木戰艦的龍骨。”

“如今國內議會正就對華貿易激烈爭執,主張擴大鴉片傾銷之聲浪甚囂塵上。”

“然臣堅持認爲??應立即下令禁止本國商人蔘與鴉片貿易,轉而以呢絨、鐘錶、工業製品等正當貨物,積極開拓市場。”

“須知真正的帝國威嚴,不在於鴉片,而在於泰晤士河與珠江上平等揚起的白帆。”

“若繼續縱容煙土氾濫,終有一日,臣將不得不以炮火回應炮火,那將是文明的恥辱,是刻在帝國曆史上的永遠污點。”

“1839年2月28日

大英帝國駐華商務監督

查爾斯?艾略特爵士

(簽名:Charles Elliot)”

落完最後一筆,查爾斯望向艙壁懸掛的廣州府城圖,廣州十三行商館區用華麗的金箔標註,正在光影中漸漸褪色。

“大人。”祕書亨利望了眼窗外,開口小聲提醒道:“廣州到了。

汽笛再次轟鳴,聲波震得水晶墨水瓶都在微微顫動。

艾略特用火漆封緘信箋時,蠟油恰好滴落在族語繡紋的“Cum”字上,將“責任”永遠凝固在權力的陰影之下。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