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師傅,請。”

“贊先生,請。”

梁贊與黃麒英二人在前堂屏風後站定,他們隔着雕花?扇望去,看見陳炳雄正縮在酸枝木椅上,上下打量着滿屋陳設。

那龜公倒也敏銳,見堂後有人影晃動,忙不迭站起身來作揖,袖口立時揚起一片混着汗臭的脂粉味,在氤氳的藥香裏四散飄開,格外刺鼻子。

“先生大慈大悲,先生大仁大義.......”陳炳雄滿臉堆笑往前蹭,鞋底在青磚上拖出刺啦聲,結果被黃麒英一聲沉喝定在原地:“好好說話,抖什麼爪子?”

洪拳大師抱臂而立,古銅色的腕骨左右環繞,在袖口處組成鐵鑄般的棱角,嚇得陳炳雄脖子一縮。

他連忙從褲腰裏,摸出老鴇給的碎銀,雙手捧上去:“有個姑娘從昨兒開始發熱說胡話,您就當積德行善…………”

梁贊探手抓起那錠碎銀,他看了一會,側過頭去問道:“永花樓請大夫,何時這般闊綽了?去年抬來的姑娘,診金可是三枚當十銅錢。”

陳炳雄後頸的立馬滲出汗,他低着頭,眼神躲閃着,在梁贊和黃麒英審視的目光間遊移:“這是......是姑娘自己攢的體己錢......”

“水土不服的症候,犯不着天剛亮就來叩門吧。”梁贊把銀子擱在案頭,聲線像浸了井水,涼而不冽。

“說實話。”一旁的黃麒英也聽出這事裏有鬼,一句擲地有聲的話,驚得陳炳雄身子一哆嗦。

倒不是梁贊鐵石心腸見死不救,實在是他對這煙花地沒什麼好感。

去年臘月,他最後沒能救回那吞金姑娘,老鴇就打算賴掉診金,她在街頭巷尾到處嚼舌根,胡說詠春拳師專往窯子裏鑽。

看着梁贊漸漸緊蹙的眉心,陳炳雄眼珠滴溜溜一轉,他立時意識到了梁贊是對永花樓有宿怨在心。

“您老記性好,那回是誤會......”他陪着笑臉說道:“這回真真兒是急症,那姑娘肚皮上起了大片紅疙瘩!”

紅疙瘩?

這話一出,梁贊和黃麒英齊齊一??二人作爲醫者,深知這個表徵並不尋常。

“吳桐先生今天天不亮,就拽着飛鴻去了西壕口碼頭,說是要去接贊生堂的藥船。”黃麒英突然開口,說出句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來。

梁贊聽懂了他話裏的機鋒??昨日他聘了吳桐做贊生堂的管事先生,而黃飛鴻雖然年紀尚輕,卻是廣東十虎的洪拳後人。

這二人去碼頭,彰顯的是贊生堂日常行事磊落,而永花樓的事若不去查探,倒顯得生堂怕了醃?地界。

藥行磊落,醫者不避。

想到這,梁贊扶案而起:轉頭朝黃麒英拱手:“黃師傅,勞您同去掌個脈?”

“好。”黃麒英笑着回禮:“能和贊先生並肩出診,黃某求之不得。”

一聽這話,陳炳雄眼睛立馬亮了,花了一份錢,居然能同時請來嶺南洪拳黃麒英,老鴇臉上肯定要樂開花了。

“您二位這邊請!”

龜公啪啪撣了撣袖子,不自覺亮出個日常迎客的身段,彎腰弓背在前頭爲二人引路。

......

與此同時。

廣州西壕口碼頭,正熱鬧非凡。

晨霧初散,珠江鱗波被朝陽染上碎金。

西壕口碼頭沿江排開的木棧道被踩得發亮,貨船桅杆如密林倒插水面,力工們赤膊扛着木箱在跳板間折返,汗珠子一把把甩在鹹腥的江風裏。

兩廣商幫的算盤聲從竹棚裏淌出來,裹着“三兩二錢銀!”的吆喝砸在洋鐵皮箱上。

?家婦搖着舢板兜售鹹魚,茶商站在船頭,驗看着今年新採的雨前,忽然江風拂面,成羣白鷺掠過英國商船漆紅的喫水線,驚起一串撲棱棱的振翅聲響。

貨箱碰撞聲裏,整條江水都在秤桿子上搖晃。

人流熙攘中,吳桐身穿一襲青衫,手裏捧着賬冊站在碼頭邊上,還真有那麼幾分先生樣子。

這時,黃飛鴻縱身從旁邊躉船的跳板上一躍而下,他撣撣長袍上的藥渣,朗聲說道:“吳師傅,裏面的藥材我都已經點驗好了,只等一會讓夥計們卸貨就行!”

“辛苦了。”吳桐合上賬冊,他把裝水的葫蘆遞給黃飛鴻,笑着對他說:“走,隨我去尋個人。”

黃飛鴻打量着吳桐,少年敏銳發覺,在吳桐的神色間,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聯想到今天一大早他就急匆匆往碼頭上趕,似乎這裏......有他非見不可的人。

二人並排而行,穿過碼頭上蒸騰的水汽,遠遠就瞧見幾個老船工正圍坐在竹棚底下,一邊抽着旱菸,一邊端碗喝着大葉子粗茶。

“老伯們歇腳呢?”吳桐上前拱手打了聲招呼,轉而問道:“晚輩想打聽個人??佛山先生手下,可有名叫陳華順的?”

叼着長煙杆的老漢突然嗆了口煙,渾濁的眼珠在吳桐身上轉了兩圈,緊接着大笑起來:“你這小哥,瞧上去文縐縐的,怎來打聽‘苦力華呢?"

其餘幾人頓時鬨笑起來,銅煙鍋子碰在粗瓷碗沿上,一時叮噹作響。

而反觀吳桐,他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臉上立馬泛起難以抑制的喜悅神色??他果然在這裏!

這時,旁邊老伯接過話來:“那個佛山大隻佬!方纔還看見他在碼頭邊上卸貨嘞!”

一提起他,滿桌幾個老漢全都來了精神。

其中一個老伯抬手砰的一聲,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指着茶碗對吳桐說:“那後生仔個子大,連肚臍眼都能賽過這茶碗,放進三個小梨都掉不下來!”

旁邊裹頭巾的搶過話來:“在他老家佛山杏壇,有一條小湧,有次苦力華跟人打賭,他背向小湧站成馬步,讓四個小夥子用木棍頂住他的肚子,問能不能把他頂進水裏!”

“後來呢?”黃飛鴻忍不住開口問道。

“後來?”老漢故意買了個關子,大笑着說:“結果那四個小夥子非但沒能頂倒他,反被他頂翻在地??你說奇奇?”

提起陳華順,可能許多人並不熟悉;但是若提起他的封門弟子,想必許多人都耳熟能詳??葉問。

吳桐思緒飄飛,不由想起後世資料裏他“抓錢華”的譯名,嘴角剛牽起又壓下去:“聽說他常往生堂跑?”

“可不是!”煙筒老漢壓低嗓子笑道:“前日還撞見他扒在藥堂後窗欞,偷看先生打拳,那二百斤的身子縮得跟蝦公似的!”

他說話間,還比劃出個詠春日字衝拳的滑稽姿勢,惹得衆人齊聲鬨笑。

江風捲着水腥味掠過竹棚,把吳桐的青布長衫吹得獵獵作響。

“請問,如今在哪尋他?”吳桐語氣難掩激動。

“不用找。”最年長的白鬍子老翁撫髯而笑,他指了指江畔一字排開的栓船樁,對吳桐說道:“小哥只需順着碼頭一路找下去,等找到那個與衆不同的柱子,自然就能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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