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吳桐舉着一封信,站在黃花崗大街的街頭。
晨霧未散,大街上已經開始熱鬧起來,行人車流熙來攘往,路旁店鋪的酸枝木招牌上,漸漸挑滿旗幡。
戴瓜皮帽的賬房趴在二樓雕花欄杆上,衝着滿載武夷巖茶的騾車喊洋涇浜英文;幾個?家老漢坐在路邊吧嗒吧嗒抽着旱菸;八人抬的官轎與獨輪雞公車在綢緞莊前卡作一團,檀香混着鹹魚味從騎樓飄過來,需得綢莊夥計手裏
的蘇繡團扇直打晃。
“就是這裏了吧?”身旁的黃飛鴻走上前來,側頭問道。
“應該就是這兒。”黃麒英轉向吳桐:“吳先生,梁叔公說的那家藥鋪,可是前頭掛着‘贊生堂'匾額的那家?”
說話間,黃麒英揚手指向街角一棟青磚騎樓,寫着【贊生堂】的匾額下,懸着幾串隨風輕響的銅鈴,風裏還能隱約能聞見廣藿香混着化橘紅的草藥味。
吳桐看着手裏的信封,思緒不禁又飄回了昨天夜裏。
“阿桐啊,叔公不能再留你了。”散滿黴味的老宅裏,梁叔公緊緊攥着他的手,老人臉上的皺紋在一豆燭光下,映出層層疊疊的陰影。
“昨夜雖贏了陣仗,可趙老五是毒蛇性子,官軍更不是喫素的。”老人憂心忡忡地說:“你治好了阿海,又救了張舉人的阿妹,他們勢必要尋你晦氣。”
老人從枕下摸出個泛黃的信封,蠟封上印着半枚模糊的虎頭紋:“我爲你薦一去處,你明日捎上此信,前往廣州城黃花崗大街,那裏有我本家後生開的藥鋪。”
見吳桐面露遲疑,梁叔公爲他介紹道:“這後生雖然和梁坤是平輩,卻是旁支裏頂踏實的孩子,他每月初一往三元裏送米麪藥材,連祠堂漏雨的瓦都是他悄悄出錢補的。”
說到這裏,梁叔公咳嗽兩聲,抬起頭時渾濁的眼珠正在發亮:“他家此前在佛山做藥材買賣,如今鋪子做大,分號開到了廣州,那裏正缺懂洋醫的先生。”
“哦對了,你也帶上黃師傅父子同去,不瞞你說,我那後生同梁坤一樣,也是習武之人,相信他會給黃師傅幾分面子。況且治跌打的藥酒、接骨的方子,總有用武之地。”
吳桐抬眼看着遠處的贊生堂,不由暗暗感慨,梁家這一門真是猛虎輩出啊。
舉步上前,吳桐剛踏上贊生堂的石階,便瞧見個身穿白短打的青年人掀簾而出。
那人腰間繫着靛藍布帶,袖口用紅繩扎得利落,儼然一副教頭打扮,若不是身後夥計們正扛着成筐的巴戟天與春砂仁進進出出,這間藥鋪倒真像個武館。
“可是三元裏來的吳先生?”青年抱拳行了個標準的武人禮,雙手接過吳桐遞來的信封:“東家今晨寅時便囑咐我候着,說有位留洋歸來的神醫要駕臨。’
“不敢當。”吳桐合手還禮。
廊下紫銅香爐正騰起一線沉香,青年順着他的目光笑道:“東家昨夜收到自家太公的飛鴿傳書,特地把前兩年收來的二斤鳳凰單叢都翻出來了。”
“那這位定是'無影手’黃師傅!”青年轉過身,對着黃麒英深鞠一躬:“東家常說,放眼廣東十虎,就數您的虎鶴雙形最是慈悲??拳風掃癘,藥香鎮乾坤。”
他再轉向黃飛鴻時,眼睛驟然發亮,抱拳的力道震得衣襟生風:“聽聞昨日西門口石板街,少年英雄替父迎戰鐵橋三,虎鶴雙形融會鐵線拳!打得是酣暢淋漓!”
黃麒英拱着拳,不由暗暗驚歎這東家的消息靈通。
青年說罷,腳跟啪地一齊,側身引客入內,檐角銅鈴恰在此時叮咚作響。
掀開湘妃竹簾的剎那,嶺南暮春的溼熱陡然褪去。
六角青磚墁地沁着涼意,酸枝木藥櫃沿牆壘到梁下,每個抽屜把手上都懸着枚小小的銀鈴鐺。
鳳凰單叢的烏龍茶香飄滿後堂,東面整牆的滿洲窗濾進斑駁天光,照着當中一尊潮州金漆木雕的藥師佛??佛前供着的不是香燭,而是三顆油潤的化州橘紅。
最惹眼的當屬西北牆角,在那裏,擺着具包漿渾厚的木人樁。
木人樁支楞着數條木臂木腿,上面的木紋被磨得紅光鋥亮,樁身上“留不留手”的刻痕已經有些發暗,而樁腳的地面上擺着個廣彩瓷盆,裏頭泡着專治跌打的寬筋藤,武與醫在此處奇妙的水乳交融。
“這株六月雪養了整十年。”青年從博古架取下個石灣陶盆,虯曲根莖間,花枝上白?如雪:“東家說了,這該送給心懷坦蕩的人。”
吳桐欠身道謝,他剛接過花盆,就突然被黃飛鴻輕碰手肘。
順着少年目光望去,二樓欄杆處有截青衫倏忽隱入陰影,而在二樓的樑柱間,高懸着一副【以心馭技,內外兼修】的對子。
青衫客款款拾級而下,布鞋踏開均勻的調子,聲聲叩落在百年老磚上。
三十許人面如冠玉,氣宇軒昂間眼尾微彎,含笑望着衆人。
在衣袖口上,繡着半枝遒勁的墨梅,他手指修長,手掌邊緣卻十分寬厚。
武人獨有的敏銳讓黃麒英瞬間認出,這是經年累月使用詠春拳耕手纔有的特徵!
他先朝吳桐抬手虛引,笑着說道:“吳先生遠途奔波,快些落坐歇腳。”
他頓了頓,轉向黃麒英:“久仰黃師傅的赫赫威名,今日一見,果然英雄!”
不等黃麒英答話,他又笑着望向黃飛鴻,目光在少年腰間未系正的武帶停留半瞬:“昨夜西門口那招‘鶴嘴啄”和“風雲際會”,可是從令尊的虎鶴雙形裏悟出來的?”
礙於他和梁坤的堂兄身份,黃飛鴻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看到少年神色裏的爲難,東家目光坦然:“我與坤哥相差十三歲,雖然與他是同族胞兄,卻也知‘理字當先,不分親疏’的道理。”
這話一出,頓時令衆人對他在心中加分不少,吳桐連忙起身,抱拳請教名諱。
男子朗笑出聲,他負手說道:“在下樑贊,不過是個愛耍兩招的尋常郎中罷了,承蒙諸位街坊鄰里抬愛,常喚我一聲‘佛山贊先生’。”
晨霧瀰漫在仁安街上,張記箋扇莊的雕花木門掛滿桐油,裏外寫滿了大大的“債”字。
後堂裏,張晚棠在疼痛中悠悠醒轉,抬眼便看見哥哥正對着神發呆,他的瓜皮帽歪斜在腦袋上,削瘦的面龐泛着青白。
她動了動身子,牽扯到腹部的傷口,忍不住輕哼一聲。
見張舉人轉來目光,她勉強露出個笑容,緩緩起身子,嗓音沙啞着說:“哥......我傷口好多了,你別憂心......”
張舉人挪來身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摳着太師椅扶手,他不敢看妹妹的眼睛,只垂頭盯在地上。
“晚堂......”他的聲音憋在喉嚨裏,小得簡直聽不見:“別怨哥,西堤二馬路的賬......總得有個了結啊。”
話音未落,門板轟然洞開,五個短打漢子魚貫而入,其中爲首那人臉生刀疤,正是昨夜煙館派去三元裏的打手!
張晚驚惶起身,卻被兩個漢子左右擒住臂膀,狠狠按在了牀上!
“舉人老爺通透,奴家佩服!”永花樓的老鴇搖着灑金團扇跨進門,翡翠耳墜在晨光裏泛着冷光:“昨夜趙五爺可是把話撂得清楚,您這三百兩姻債,連本帶利都滾到五百了。”
張晚棠渾身發僵,她雙手背剪,單薄的身子被死死按在牀上。
此刻,老鴇從袖中抖出一包鷹洋,噹一聲擲在桌上。
“妹妹養在您這兒也是遭罪。”老鴇調笑着,指尖輕輕劃過張晚棠白淨的小臉:“永花樓的姑娘哪有喫糠咽菜的?您瞧這雙手,彈起洋琴來得多招人疼。”
張耀祖的喉結劇烈滾動,目光在鷹洋與妹妹驚恐的眼神間遊移,神龕上那副【詩禮傳家】的匾額缺了角,像極了他破碎的體面。
“這錢您收好嘍。”老鴇將鷹洋往張舉人眼前用力一推:“您可別說我花月老四不幫您,您妹妹比尋常丫頭多賣三十兩,全因您這舉人教得好,小丫頭識文斷字的!”
“哥?”張晚棠的聲音帶着哭腔,她望着哥哥死死攥住鷹洋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始終沒有抬頭。
老鴇拾起姑孃的手,從袖中掏出一卷黃紙,抖了抖展開之後,赫然是一張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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