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劃破夜空,一束火舌乍然亮起,在深夜下分外明亮。
吳桐猛晃了下身子,他只覺肩頭一熱,粗布短衫的左肩被擦出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
鉛彈擦着他的耳際飛過,噗地扎進身後老柳樹的樹幹,打得木屑橫飛。
河岸瞬間死寂。三百丁壯舉着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晃,
“阿桐哥!”七妹連忙扶住吳桐,她看見吳桐肩膀的血跡正在迅速開,順着衣襟淌出一大片。
梁叔公踉蹌半步,老人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吳桐肩膀滲出的鮮血,喉間滾出沙啞的嘶吼:“他們真要殺人!”
疤臉漢子舉槍的手微微發顫,他本來只想嚇唬嚇唬這羣泥腿子,卻不想一時昏頭,開槍真見了血。
後頭的打手們全被這變故驚住,他們不由向後退了幾步握,着棍棒的手都沁出冷汗。
回頭看去,江面上,水師的三艘廣船依然死寂,連旗角都不曾晃動。
“丟雷老母!”七妹突然抄起漁叉,赤腳踩上土牆。
她靛青短打在夜風裏獵獵作響,髮辮迎風散開,如怒張的鴉翼:“官軍當縮頭龜,你們倒來逞威風?”漁叉尖頭直指疤臉漢子:“有種的,就衝老孃來!”
這一聲喝破了凝滯的空氣,人羣裏頓時炸開此起彼伏的怒吼,更是不知誰喊了嗓子:“打死他們!”
有人舉起磨得發亮的魚叉,有人握緊砍柴刀,農具碰撞聲混着壓抑的喘息,像暴風雨前的悶雷。
“鄉親們!”吳桐捂着肩膀支起身子,對着身後的三百壯丁大喊:“這羣人騎在咱們頭上敲骨吸髓,大夥風裏浪裏拼命回來,拿上份辛苦錢,都要看他們的臉色!”
一石激起千層浪,人羣霎時間衝起呼喊,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們高高揚起手中簡陋的武器,爆發起沖天的吶喊。
“看看那些龜縮的龍旗!他們怕的不是別的!怕的正是我們!”
吳桐不顧傷勢,他搶過一支火把,眼眸在火光下閃閃發亮:“今晚告訴他們!我們不是待宰的羔羊????我們是珠江口的浪!是虎門港的礁!是他們永遠都壓不彎的硬脊樑!”
梁叔公看着眼前大聲疾呼的吳桐,又看着身後大片羣情激奮的少年郎們,驀然回想起了珠江口外千帆競渡,漁歌互答的太平日子………………
“當年祖先在虎門港抗擊倭寇時,就沒怕過!”老人聲音顫巍巍的,他大聲吼道:“後生們!今日你們若退了,明日他們就敢讓你們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他的脊背突然挺得筆直,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宛如年輕了三十歲。
“三元裏的種!”
“在!”三百條喉嚨炸響驚雷。
“給這羣狗崽子看看??”老人撕開裂帛般的嗓音,柺杖直指江面戰船:“什麼他媽的叫虎門血脈!”
土牆轟然崩塌。
七妹第一個躍下提崗,挺起魚叉向打手們衝去,在她身後,呼啦啦跟着三百青壯兒郎!
“反了!都反了!”潮水般的人羣隆隆壓來,把臉漢子慌忙後退,火槍口胡亂擺動:“放槍!快放槍!”
槍聲驟起,英吉利火槍噴出道道火舌,劈面射向人羣,扛香鼎的跛腳漢子登時悶哼倒地。
銅鼎轟然砸落,震得地面發顫,血腥味混着香灰騰起,人羣徹底沸騰了!
“和他們拼了!"
“衝啊??!”
幾聲厲吼傳進耳廓,把面漢子急忙掰開槍管,手忙腳亂地往槍膛裏裝彈,然而還不等他把子彈掏出來,就看見衝在最前面的七妹身子往後猛地一仰!
女子臂上的肌肉條條綻起,她縱臂而起,手中魚叉拉開一條弧線,只稍稍一頓,便狠狠擲了過來!
魚叉凌空紮下,那把臉漢子躲閃不及,鋒利的尖頭噗嗤一聲扎進他小腿上,立馬就把皮肉紮了個對穿!
鮮血噴濺而出,他嚎叫着倒了下去,而隨着人羣湧來,灘塗上爆開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三百火把在身後連成火牆,照見灘塗上的混戰,彷彿煮沸的油鍋。
扛香鼎的跛腳漢子還倒在血泊裏,左邊幾個老船工甩出浸過桐油的纜繩,套住兩個舉刀的打手,把他們奮力拖進泥坑。
二十幾個後生撲上去,掄起手中的船槳和扁擔,劈頭蓋臉胡亂砸了上去,不出幾秒,泥漿裏就騰起串串血泡。
人聲鼎沸中驟然竄起幾聲槍響,火藥味四散而飛,幾個漢子渾身冒血應聲倒了下去,如此近距離開槍,怕是兇多吉少!
硝煙刺鼻的味道反而更激發了人們的怒火,有個漢子胸前中彈,卻在倒下前死命抓住對方的槍管。
身後的同伴緊隨其上,趁機掄起從地上撿來的鵝卵石,噼啪砸斷對方手腕!
“頂住!頂住!”疤臉漢子拖着傷腿往礁石後面縮,他想撿回火槍,卻被人一船槳拍得眼冒金星。
五個打手背靠背結成圓陣,火槍貼着人縫往外射,卻架不住三十多個漢子舉着扁擔劈頭蓋臉地往上招呼。
其中有個青年船工,他剛湊上來就被貼近打了一槍,他嚎叫着癱倒,沾血的牙齒狠狠咬住其中一人的大腿,硬生生撕下塊肉來!
七妹的粗布腰帶早被割斷,她衣襟散開,露出裏面染血的束胸。
她奪過一柄缺口柴刀,刀板重重拍在某個打手的腦後,轉身又用刀尖捅進另一人腰眼。
血肉橫飛,靛青短打浸透血汗,緊貼在她隆起的肌肉上,一時猶如頭暴怒的雌豹,在月光下飛撲騰躍。
“韓肇慶我日你祖宗!你他媽收錢不辦事!”把臉漢子被擠到礁石縫隙裏,朝着江面廣船嘶吼,然而回應他的,只有風帆在夜風中呼啦啦作響的乾癟聲音。
他蜷縮在蘆葦叢中,看着自己帶來的幾十人已經被砍翻大半,剩下的都在抱頭鼠竄。
他抬起頭驚恐地發現,江面上不知何時漂來成片火光???那是附近村落的舢板,聽見動靜的漁民們舉着燈籠、火把,甚至菜刀趕來支援,遠遠望去,整個珠江口都在燃燒。
打手們節節敗退,百姓們紛紛衝上去,痛打落水狗般乘勝追擊。
七妹的柴刀正要劈下,耳畔突然炸開雷鳴般的破空聲。
她本能地側身躲閃,下一秒,一塊海碗大的礁石擦着髮梢飛過,嘭地轟在身後的老榕樹上。
樹皮霎時間炸裂飛濺,石頭深深嵌進了樹幹裏,居然砸出個盆口大小的凹坑,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開整截樹幹!
“黃家那衰仔在哪?!”
咆哮聲震得人耳膜發顫,七個舉着魚叉衝在前頭的青年渾身一震,緊接着如同被巨石表面,向後倒飛出去!
月光下,鐵環相擊的鏗鏘聲由遠及近,九枚精鋼環箍着的古銅色手臂撕開夜幕,腕骨都比尋常人粗上兩圈。
七妹抬頭時正撞上雙血紅的眼睛,鐵橋三梁坤寬闊的身軀,正矗立在五十步外。
十二橋手的勁風掀得他衣襬獵獵作響,右臂鐵環還在嗡嗡震顫??方纔那擊飛七人的浩瀚學力,只是他隨手所爲!
“再問最後一遍。”梁坤踏前半步,滿地碎石在他腳下碾成齏粉。
他左臂緩緩抬起,鐵環隨着肌肉鼓脹,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黃家那衰仔????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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