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走!黃師傅!這邊走!”

暮春的夜風冷得像把鈍刀,吹得黃麒英鬢角的燥汗都結了霜。

小乞丐緊緊攥着他的手,又黑又瘦的手指幾乎要掐進他的掌心。

越往前走,眼前的場景越是令黃麒英感到心驚????即便是放在三元裏這樣的貧民窟中,這裏也顯得有些太過荒涼了。

慘白的月光下,遍地蘆葦的河蕩裏,孤零零矗立着一座破廟。

走得近了,黃麒英看到,廟門已經垮塌一半了,疏漏的瓦頂上,結滿亂蓬蓬的雜草,廟裏飄出些的香灰味,需得人嗓子眼發緊。

黃麒英剛跨進廟門,就聽見一聲釘子砸進木板裏的悶響,混合着幾聲含糊不清的嗚咽。

神龕上結滿蜘蛛網,前面跪着個枯瘦的中年漢子,他彎腰駝背,手裏搶着錘子,正把一根長長的鐵釘,往一口三尺長的大木箱上砸。

隨着錘子一起一落,黃麒英這才聽出,那幾聲哭叫是從箱子裏傳出來的!

“爹!”小乞丐放開黃麒英的手,他撲到木箱邊,用身體擋住男人舉起的錘子:“奶奶還活着呢!你不能??”

中年漢子猛地抬頭,眼裏佈滿血絲,他對着孩子怒罵:“滾一邊去!神婆說了,這是撞了海鬼的煞,得用新釘的柏木箱子沉江,不然全家都得遭報應!”

香案前站着個裹紅頭巾的老婦人,聽到這話忙不迭的點頭,手裏還不停搖晃半片龜甲,對着木箱唸唸有詞。

“日出東方一點油,手持金鞭倒騎牛。三聲喝斷長江水,止住紅門血不流!”

箱內隨即傳來指甲抓撓木板的刺響,夾雜着非人般的嚎啕,像極了被踩住脖頸的貓。

黃麒英心頭頓時一緊,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攥住中年漢子正欲敲錘的手腕。

孩子父親的手只覺胳膊像被鐵條焊住了,絲毫動彈不得,眼前中年男人只緩緩吐出兩個字:“開箱。”他聲音沉得能砸進地裏。

“你是誰?”神婆尖聲叫起來:“莫要壞了仙家的法事!"

“在下嶺南洪拳??黃麒英。”

只一句報號,滿屋的人霎時間呆若木雞,沒有人再敢妄動一下,畢竟這個名字,在整個廣州民間如雷貫耳。

這時,木箱裏的響動漸漸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斷斷續續,氣若游絲的笑。

那笑聲令人毛骨悚然,乾巴巴的沒什麼聲調,像被刀刃割過,帶着喉嚨裏卡痰的滋滋聲。

黃麒英伸手扣住箱蓋,雙臂起巨力??釘子從木板中拔起,箱蓋噼啪掀開的瞬間,一股腥臭味撲鼻而來。

蜷縮在箱底的老婦人渾身纏着爛布,散發着難聞的酸臭味,黃麒英發現,在這老婦人乾枯的左小腿上,有着一個茶碗大的傷口。

傷口邊緣都已經泛白了,本就不多的皮肉向外翻出,膿漿黏糊糊順着腿彎往下流,結出大片大片硬痂。

而最不尋常的,是她的嘴角不自然地咧開,臉上扯開僵硬的弧度,這詭異的表情像是在笑,卻又像是在哭!

她渾身抽搐着,尤其是脖子上的肌肉,真像中邪了似的,起起伏伏抖個不停。

眼前的情況令黃麒英都有些出乎意料,當中年漢子看見老孃泛着詭笑的臉,手裏的鐵錘噹啷落地,噗通跪了下來。

“娘!你......你別怨我,神婆說你這是中了......”他哽嚥着大喊,頭在地上搗得砰砰直響。

而黃麒英很快穩住心神,他蹲下身子,發現老人小腿上這傷口形狀很怪,像是被人用刀削掉過一塊皮肉。

“你奶奶從哪兒受的傷?”他盯着老人傷口邊翻卷的皮肉,對小乞丐沉聲問道。

小乞丐撲到奶奶胸前,老人雖然臉上浮現着詭異的表情,可眼角卻在此時,止不住流出淚來。

孩子的小髒手拼命抹她臉上的淚,他抽抽搭搭的說:“昨天早晨落潮,奶奶爬去海邊撿蜆子,被礁石劃的……………”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奶奶爬了一輩子,膝蓋都磨出了繭子,可現在連爬都爬不動了......”

中年漢子別過臉去,臉上全是痛苦的神色:“我娘是被拐到廣州來的,從小就被人牙子掰斷腳筋,在街頭討飯。後來我爹看她實在可憐,才用半紅薯換回來......”

他喉結滾動,“可我爹就是要飯的,這些年她就睡在橋洞底下,連張像樣的席子都沒有......”

採生折割,看着老人磨出厚的膝蓋,和腳踝上凸起的舊疤,這個血淋淋的詞,狠狠撞進黃麒英的腦海。

他行走江湖多年,自然少不了接觸人性最惡一面。

這是丐幫一門幾乎公開的祕密,人牙子會從外地來健康孩子,再被人故意弄成殘疾,用這種殘忍至極的方式,利用這些殘疾孩子吸引路人的注意,博取大家的同情,以圖乞得更多的錢財。

做下這種事的人,用喪盡天良都不足以形容!

“前年丐幫新換了話事人,給大小堂口發下命令,不許再做採生折割的營生。”小乞丐帶着哭腔,看着奶奶身上的爛布:“可奶奶的腳早就廢了,連乞丐堆都容不得她………………”

老人嗓子裏發出含糊的聲響,渾濁的眼球轉向黃麒英,嘴角的苦笑更僵了。

她的右手蜷縮成雞爪子狀,拼命往傷口處比劃,整個人抖得像片風中的樹葉??黃麒英看出來了,她是在求救!

“去打盆乾淨水,再找塊乾淨的布。”黃麒英扯下腰間的汗巾,目光掃過中年漢子,“把神龕上的香灰全掃了,燒點艾草灰來。”

中年漢子戰戰兢兢轉過身去,他偷眼回頭去,正撞上老孃投向自己的目光。

他登時渾身像被重錘擊中,心底的那點髒事全都翻湧上來??他何嘗不知道神婆的話是在裝神弄鬼,可他正是需要一個理由,來擺脫老孃這個拖油瓶,即便這個理由再怎麼荒誕。

“娘,兒子對不住你,兒子這些年....……”他顫抖着走到箱子邊,然而他從老孃眼睛裏看到的不是責怪,而是滿溢的心疼。

哪有娘......不疼自己兒子的。

神婆趁着混亂,偷偷往門口挪去,然而下一秒,黃麒英頭也不回,聲音轟然砸來:“站住!”

男人的聲音像根鐵釘,神婆的雙腳頓時像被定住,絲毫不敢動彈。

“你差點害了一條人命!”黃麒英的聲音不疾不徐,然而卻釋放着強烈的危險。

神婆膝下一軟,撲倒討饒,“好漢饒命,我也是被逼無奈...”

她何嘗不知自己乾的是喪良心的活兒,可她指望着這錢贖回姑娘。

自打女兒被那陳塘東堤的惡霸強行賣去了花艇上,三年了,她都沒給孩子攢夠贖身的錢,也顧不得什麼陰司地獄的報應了.......

夜風捲着廟外的蘆葦聲灌進來,黃麒英側過頭,眼神裏滿是複雜的神色。

他看出來了,這滿屋上下,就連自己都算在內,全是苦命人。

老人的睫毛劇烈顫動,嘴角的苦笑依舊,可是有道道血淚,從眼角緩緩滲出來??不是怨,是怕拖累了活着的人。

黃麒英蹲身背起老人,想起當年酒酣之時,同爲廣東十虎的鶴陽拳大師譚濟筠,嘆息着對他說:“阿英啊,這世道的病,光靠咱們的拳腳是醫不好的......”

就在這時,遠處河灣突然傳來幾聲炮響,驚飛了蘆葦叢中的鷗鷺。

黃麒英立時神色一凜,他聽出來了,這是水師戰船的開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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