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駿第一時間的判斷,就是王謐的棋力相當一般。
這也很正常,哪有在對方先下兩子的地盤如此打入的,不會以爲自己是連徵子都不明白的新手吧?
顧駿深知棋力的提高,需要旗鼓相當的對手,自己這十幾年來棋力日益見長,也是得益於作爲王劭貼身幕僚,隔三差五陪其下棋之功。
這些年來,顧駿陪王劭下過上百盤棋,閒暇之時還研究棋譜,和友人對弈,加起來都超過上千局了。
而眼前的王謐,在離開大宅之前顧駿也瞭解過,多是讀些經學典籍,幾乎沒有接觸過對弈,即使其在村中這五年天天下棋,又能下幾盤,又哪裏去找可以增進棋藝的對手?
想到這裏,顧駿毫不猶豫提子,直接打入王謐後方,將其剛落下的白子分斷開來。
你不是要接戰嗎,如今我應戰了,你還要在這塊我已經佔據實地的棋糾纏,還是想着逃跑做活?
顧駿本以爲王謐會猶豫思考,但卻沒有想到對方毫不猶豫貼着自己的棋落子,直接貼住,正面應戰了!
看到對方反應,顧駿心道還真是無知者無畏,看到王謐如此看輕自己,他也是脾氣上來,當即夾了一手,將對方下的棋關住。
幾乎是他落子的同一時間,王謐馬上碰了過去,這已經不是對壘射箭,而是短兵肉搏了,顧駿火氣起來,忍不住哼了一聲。
他拿起手邊酒樽呷了一口,幾乎是憑着本能,當即落子應對,雙方落子如飛,你來我往,只不過片刻,已經下了幾十手,盤面初期的形勢大致成型了。
一旁青柳嘴脣微抿,她知道,顧駿幾乎已經是敗局已定了。
王謐和她這些年來,正常速度一天十局都是平常,這種快棋,一日之內下過二十盤的都有,這五年下來,光是下棋的盤數,就不可能比任何人少。
且兩人彼時都處於十幾歲,大腦運轉最快,學習能力最強的時期,在不斷對弈中,他們逐漸熟悉了定勢,更是鍛煉出了對局勢的敏銳嗅覺。
不過開局之前,青柳還有些惴惴不安,畢竟之前她和王謐對弈,並不知道兩人水準到了什麼地步,說不定兩人棋藝根本就是不值一提,就是兩個臭棋簍子在互相磋磨呢?
兩個水平不行的人,下再多盤也沒有用,一百局比不上高手對弈一局,王謐要是初出茅廬便即慘敗,會不會心志受挫?
青柳所不知道的是,王謐雖然也曾有過類似想法,但從很早的時候起,他就知道自己遠遠走在這個時代棋手的前列了。
他的信心,來自於後世對兩千年來圍棋發展的分析研究,以及對歷代棋手和棋譜的瞭解,結合了後世AI的分析,又用了自己學習能力最強的五年來融會貫通。
在這個圍棋理論書籍都沒有幾本,棋譜不過寥寥數篇,尚處於矇昧期的時代,王謐的優勢不僅在於他圍棋定勢的熟悉,更在於定勢之外的無數變化,這是站在兩千年的無數前人智慧的肩膀上的,換句話說,他的層次,早就和這個時代的人完全不同了。
王謐日常看棋譜,也不過是藉此揣摩這個時代棋手的思路,要說他之前幾手算是試探顧駿,如今他已經心中有數,加上先前故意下快棋,他已經順利將顧駿拖入到了自己的節奏中。
而此時顧駿還看不到盤面大勢的後續變化,他只是遵從先佔邊角,再連中腹,同時將棋眼做活的想法在下棋。
這也是這個時代棋手最爲穩妥的思路,這種情況下,雙方比拼的是棋力的基本功,但這種形勢發展變化,早已經在王謐和青柳對弈之中,不知道推演過多少次了。
於是又下了幾十手後,顧駿終於發現了不對,臉色開始變了。
他一開始還以爲自己看錯了,結果又下了一手,才發現已經落入到了王謐的陷阱中。
對方接着兩次打劫,不知不覺將自己兩塊本不相連的棋引入到了對方的厚地之中,而顧駿醒悟過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好像已經無法回頭了!
本來顧駿要是及時抽身,將兩塊棋分別做活也不是不可能,但他不假思索之中,下意識想要將兩塊棋連在一起,導致棋形被對方擠在邊角,再難往中腹深入。
盤上的局面,顧駿已經是大劣,他無論從哪裏打入對方黑棋地盤,只怕都很難做活了。
顧駿還不死心,他一邊裝作雲淡風清抿着杯裏的酒,一邊費力地做活己方大龍後,開始試探着打入,但五六手後,他便發現自己已經沒有絲毫機會了。
王謐應對乾脆,貼着顧駿的棋勢,根本沒有留給剩下那塊白棋任何做活的眼位,這是大敗虧輸的局面,顧駿自己都不忍心看了。
要說先前他還存着一絲僥倖心理,覺得王謐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但中盤的處理,卻讓顧駿徹底明白,王謐不是瞎蒙的,而且基本功極爲紮實,自己要是中盤之前無法建立優勢,取勝的機會便極爲渺茫,更別說這盤前面,就落入對方計算中了。
他尷尬地隔着長袍摳着自己的腳,甚至不敢抬頭看王謐表情,多少年了,自己沒輸得那麼慘了?
即使面對號稱棋力建康前十的王劭,自己好像也沒有這麼狼狽吧?
顧駿咬咬牙,拂亂了棋子,沉聲道:“再來!”
這次他便謹慎得多,喝酒的次數也明顯少了,王謐還是落子如飛,但顧駿不受影響,留出充分時間思考,他下一手的時間,王謐已經下了四五手了。
但即使如此,顧駿也覺得時間不夠用,他感到後槽牙發酸,爲什麼對方落子這麼快,似乎將自己的想法看穿了一樣!
瞻前顧後之下,顧駿這次輸得更慘,大龍直接被屠,直接開了第三盤。
這次顧駿已經沒有先前的心氣,竭力避免和王謐纏鬥,而是專注於做厚自己的地盤,但到了中盤,顧駿赫然發現,對方實地佔的遠比自己要多。
他死死盯着棋盤,捏着棋子的手遲遲落不下去,足足過了半個鍾,他才頹然放下手,出聲道:“公子是跟誰學的棋?”
“村裏竟然有如此高手?”
王謐微笑道:“我平素只是和青柳對弈,藉以自悟而已。”
此話一出,顧駿徹底破防了,他提起酒樽一飲而盡,起身道:“明日再來討教!”
看着顧駿有些失魂落魄地離開,青柳輕聲道:“如何?”
王謐想了想,出聲道:“布的陷阱他喫了個遍,甚至都用不到之後的幾種變化。”
“要是建康都是他這樣的水準,我便放心了。”
青柳抿嘴笑了起來,“這可不能讓他聽到,不然還不知道鬱悶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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