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的節目向來格局是很大的,包括這一檔2010年從《東方時空》欄目脫胎出來的訪談類節目《看見》。
它的口號是“爲一個清晰的世界而努力”,從中也能窺見節目組或主持人在全球視野與人文議題上的野心。
等到柴記者2011年加盟擔綱了主持人的職位後,節目宗旨更加明確:
觀察變化中的時代生活,用影像記錄事件中的人,刻畫飛速轉型時代中人的冷暖、感知、思想與渴望。
在這個角度上,剛剛拿到奧斯卡影後的劉伊妃無疑是一個絕佳的被訪談人選。
在今天的錄播之前節目組的宣傳工作就已經開始了,在微博官號下有柴記者親自撰寫的邀請原因,瞬間吸引了大量天仙粉的關注。
在當今時代,柴記者就是新聞圈的網紅,加上永遠的流量密碼劉伊妃,熱度很高。
柴記者用了很中也很友好的措辭來描述自己對這位奧斯卡影後的認知,以及邀請她參加節目的原因:
第一,劉伊妃女士是“全球化時代中國個體命運”的絕佳樣本。
因爲她的人生軌跡恰好構成了一部微觀的中國三十年變遷史:
1987年生,十歲隨母赴美,十五歲回國考入北電,十六歲成名改回國籍,二十六歲成爲首位華人奧斯卡影後。
這一路徑不是孤立的明星傳奇,而是一代中國人在國門初開到國力崛起過程中“走出去、走回來”的典型隱喻,她不是被動漂泊者,而是主動選擇者。
第二,劉伊妃女士是目前時代演員身份所能抵達的極限邊界。
國內暫且不算,戛納、柏林、奧斯卡三座影後桂冠在手,當一箇中國女演員站上西方工業體系的最高領獎臺,她攜帶的是什麼?被審視的是什麼?被誤讀的又是什麼?
柴記者在微博中寫道:我不想問她怎麼贏的,但想問她站在那個位置看見了什麼。
第三,她有一個無法繞開,也無法簡化的第二身份———————華人首富的妻子。
這是《看見》選題策劃中最敏感也最具張力的維度。
央視的節目當然無意做豪門獵奇,但也無法迴避一個事實:
劉伊妃是中國當代社會階層流動與財富集聚過程的親歷者與活樣本,她從十四五歲認識的男子,是中國千禧年以來社會、經濟、文化大變革中走出來的首富。
還有誰能比一直以不同身份站在身邊的她看得更清楚的?
柴記者也對這一點做了總結批註:我們從來不迴避標籤,但要做的是穿透標籤。
還有最後一點,也是能夠傳達溫度議題的一點,劉伊妃的母親身份、育兒理念等等,也和今年的公共議題相關。
柴晶也正是準備通過這一點,發散到關於霧霾和環境的議題中。
其實對於不明真相的觀衆和粉絲來說,這樣的訪談他們是很期待的,因爲它跳脫了常規的娛樂報道框架。
過去天仙粉們只能通過紅毯造型,作品宣傳和零散的社交媒體動態來拼湊她這個女演員的形象,《看見》反而可以提供一個系統梳理人生脈絡、深入探尋其內心世界的珍貴窗口。
就像後世劉伊妃的很多路透神圖和視頻一樣,每個人都渴望看見一個更加立體、真實、生活化的她。
不明真相的粉絲們甚至對僞裝得很好的柴記者升起了一絲期待,希望她發揮自己作爲主持人的共情和穿透能力,溫和而堅定地撬開新晉奧斯卡影後那層泥石流和女神經的僞裝,讓一些未曾言說的真實感觸,甚至些許脆弱得以
流露。
這種窺探欲不算什麼惡意,而是源於長久追隨卻始終隔着一層玻璃的親近感渴望。
就像讀一本極好的書,每一頁都精彩,偏偏扉頁的作者簡介只有一名字。
如今扉頁終於要翻開了,他們想逐字逐句,讀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這本書”在9點45分準時抵達了光華路的大褲衩,也是央視大樓的新址。
大褲衩從2005年正式開工,在去年年底正式投入使用了,現在也就才用了三個月左右,50億的總投資,近19萬平方米的規劃用地,讓它成爲建國以來最大的單體公共文化設施。
小劉本來到央視的機會就少,和楊思維倆人還饒有興趣地在外圍轉了一圈,心情輕鬆地拍照打卡,和柴記者從七點開始就緊張、激動、謹慎的心態對比也太過鮮明瞭一些。
兩人連同助理、保鏢各一人進入央視大樓,楊思維也進入了工作狀態,輕聲提示着:“昨天給你列的提綱都看了吧?柴晶攻擊性比較強……………”
“有些問題不好答就拐彎抹角或者略過,總之是錄播,後面我來處理。”
微胖經紀人想了想又道:“這個女人一向喜歡搞些宏大敘事的背景,然後把個體置於這個背景之下,然後開始煽情、推進,總之是一定要從你身上挖掘出一些不同層面的內容的。”
小劉當然也是個經驗豐富的,搖頭道:“錄播歸錄播,要是被問得節節敗退,最後出來的效果不好,節目也就沒意義了,你不能這裏剪一刀,那裏剪一刀,最後面目全非吧?何況這是央視現在最火的節目。”
“放心吧,我昨天也做了點功課,應該還不至於差到要你再去二次溝通的地步。”
她拍了拍楊思維的肩膀,兩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站在電梯上的樣子頗爲有趣。
“那肯定啊!我不是怕你又泥石流了,太不給人家央視面子嘛。”楊思維玩笑了一句,“但話說回來,她這套方法,對我們也不是沒好處。”
星鏈總經理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而精算,“看看咱們手裏的品牌方,阿布扎比旅遊局、阿聯酋航空、古馳......這些品牌需要的已經不僅僅是曝光度了,更是格調,是品牌形象與你個人公衆形象的深度綁定和相互提升。
“現在不是我們當初剛演完《仙劍》、 《神鵰》那會兒了,你的粉絲年齡也在增長,我們需要穩固並進一步拓展在中高淨值、高知高感人羣中的影響力和好感度。”
“這部分人羣,恰恰是柴晶這類節目最核心的觀衆,他們消費的不僅是信息,更是觀點,是敘事、是情感共鳴。”
說好聽點這叫階級關注度不一樣,說難聽點兒就是瞎幾把文青。
進入核心區域,楊思維稍微壓低了聲音,“其他到了你這個級別的好萊塢女星,有幾個還只在紅毯和娛樂版打轉?安吉麗娜·朱莉去聯合國難民署,艾瑪·沃特森談女權,哪怕只是做做樣子,也必須擁有超越演藝的社會議題參與
度和公衆形象厚度。”
這是作秀,也是咖位到了一定程度後的標配,是軟實力的體現。
從楊思維這個職業經紀人的角度來講,即便劉伊妃再不喜歡這些活動,也不能不適當地融入和接受。
人都是社會人,位置再高也難有太過任性的時候,都是處在一定規則之內的,除非她只想做個豪門貴婦,在家裏安心地相夫教子。
因此楊思維纔會借《看見》這個相對嚴肅的舞臺,系統地呈現她除了演技和美貌之外的東西:
她的選擇,她的思考,她對家庭和社會的態度。
哪怕過程裏有些小交鋒,只要最後呈現出的小劉是有深度、有擔當,有溫度的,那所有的對話就都是值得的。
劉伊妃聽經紀人絮絮叨叨地講了半天,負責對接人的工作人員也上前迎接了:
“劉女士,柴老師正在演播室準備,我先帶您去休息室。”
“好的,走吧。”
一行人被直接引向內部專用電梯,沿途經過的安檢處,工作人員顯然認出了她,原本嚴肅的表情瞬間融化,一位年輕的女安檢員甚至小聲驚呼了一句“茜茜!”,隨即在同事的眼神提醒下紅了臉,迅速恢復專業姿態,但檢查動
作放得格外輕柔。
劉伊妃對她微笑點頭,客氣了一聲“辛苦”。
進入主樓大廳,高挑的空間與冷峻的現代設計令人屏息。
正是上班時間,來往的工作人員不少,一位穿着央視內部工服、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士恰好從另一部電梯出來,看見她,眼睛一亮,徑直走了過來。
“劉主任!這麼巧,在這兒碰上了。”男士熱情地伸出手,笑容滿面,“我是文聯組織聯絡部的李建國,咱們會上常見。我這邊在央視大型節目中心掛職,負責些協調工作。”
楊思維看他這副做派心裏暗笑,這就是聰明人。
劉伊妃這樣的身份,明眼人都想結個善緣,李建國雖有文聯的同事之誼,但劉伊妃是青工委主任,日常事務交集不多,人家未必記得住他具體是誰,在哪兒高就。
他上來就主動且清晰地自報雙重家門:北平文聯組織聯絡部的本職,央視大型節目中心的掛職,這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座標和可利用價值攤得明明白白。
以後如果恰好有什麼事能用到自己,一來二去不就攀上關係了嘛。
小劉心裏也是門清,這位李主任確實是北平文聯的同事,在組織聯絡部任職,每逢春節、中秋的文聯繫統團拜會總能見到,總是很活躍。
她笑着握手,“李主任好,今年過年沒回來參加團拜,辛苦你們了。”
“服務大家,應該的。”李建國笑容可掬,語氣熟絡又保持着恰好的分寸,“您這是來錄《看見》?柴老師的節目好,有深度。您忙,不耽誤您正事,錄得順利!”
這一段小插曲被幾位路過的年輕編導看在眼裏,眼神裏也都是習以爲常。
天線這張禍國殃民的臉,背後還承載了很多很多,早已不是一個單純的女明星了。
這樣的社會地位和角色的多維性,從一路走來的稱呼都能看得出。
有粉絲喊茜茜的,有同事喊劉主任的,有正常喊劉女士的;
前往休息室的走廊上,又遇到兩位面熟的女工作人員,熱情地喊她“伊妃”,說是前年春晚彩妝組的,那是“非常甜”組合的首次亮相。
就這樣一路行去,“劉女士”、“茜茜”、“伊妃”、“劉主任”......各種稱呼夾雜在問候與微笑中,編織出一張無形而柔軟的網,讓她在嚴謹的央視大樓裏,行走得暢通而舒適。
楊思維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突然覺得自己剛剛關於柴晶攻擊性、侵略性很強的主持風格的提示有些多餘了。
這一路走來的稱呼和熱絡,讓她感覺自己回到了界大廈,再看看那個叫自己頭疼了一整個職業生涯的女藝人…………………
她是誰啊?
那個男人的老婆啊。
暖色調的燈光下襬放着兩張簡潔的布藝沙發,中間隔着一條窄窄的茶幾,上面已經擺好了兩杯清水。
沙發斜後方,三臺專業攝像機在不同角度靜靜矗立,像沉默的觀察者。
更遠處還有一臺搖臂攝像機,此刻也處於待機狀態,幾名攝像師和錄音師在機器後低聲做最後的檢查,交流聲壓得極低,幾乎聽不清。
沒有觀衆席,沒有掌聲,也沒有提詞器。
這種設置剝離了所有表演性干擾,將空間壓縮爲純粹的一對一對話場域,無形中放大了即將發生的每一句言語,每一個表情的分量。
空氣裏瀰漫着一種專注而略帶壓迫感的氣氛。
柴晶終於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名聲斐然的女演員劉伊妃。
同此前的李文茜一樣,無論柴記者今天的心態,目的如何,至少在這樣級別的美貌和氣質面前,作爲一個女人,她看到劉伊妃的第一眼也只是升起一個最簡單和直接的心思。
真人的確比照片上美得多,也瘦一些。
鏡頭有欺騙性,它把人拉寬、攤平,壓扁,讓所有人都顯得比真實尺寸更厚實一些。
但此刻劉伊妃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着提綱,逆着走廊的光,肩頸線條流暢而清瘦。
但第二個念頭緊隨而來:
她瘦,卻不顯得單薄。
這是柴晶在近距離觀察人時習慣性的拆解:
一個人如果只有骨架,會顯得脆弱;
如果只有皮相,會顯得空洞。
但劉伊妃坐在那裏的姿態,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豐滿感,並不是身材的豐腴,而是一種內在的、沉澱下來的東西,把骨架撐得穩穩當當,讓她整個人透出一種從容。
“伊妃,第一次見面,很榮幸能夠請你來參加節目。”柴晶也就觀察了這麼一瞬,見她已經抬眼看到自己,不慌不忙地上前握手、擁抱,一切如常。
小劉微笑看着她,“我也是,早就看過你的節目了,很有深度,柴記者水平很高。”
“有深度是因爲你這樣的有深度的嘉賓的蒞臨,並不是我的功勞。”柴晶面上的寒暄不落分毫,很快從現在開始掌控節奏:
“伊妃,如果準備得差不多,我們準時開始?還是你再看一看?”
女主持人面帶笑意地關心:“很抱歉到時候會有一些即興的問題,但我們可以隨時溝通,好嗎?”
女演員面無異色,點頭微笑:“開始吧。”
隨着導演示意的手勢落下,錄製正式開始。
現場的空氣似乎被抽緊,所有無關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兩臺攝像機運行時的輕微電流。
柴晶面對鏡頭,以她標誌性的、平實而帶有思考感的語調開場:
“歡迎收看《看見》。今天坐在我對面的,是演員劉伊妃。不久前,她憑藉電影《山海圖》成爲首位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華人演員。”
“但今天我們想聊的,或許不是那座獎盃如何贏得,而是當她站在那個位置,回頭看自己走過的路,往前看將要面對的世界時,她看見了什麼。”
“伊妃,你好。”
“主持人好。”小劉笑靨如花,氣質溫婉地看着攝像頭,“電視機前的觀衆朋友們好。”
柴晶微笑注視着女演員,專注而誠懇:“伊妃,奧斯卡頒獎禮結束後,我看了你的獲獎感言和後續在《好萊塢報道者》裏的採訪。“
“你提到‘感謝這片古老土地賦予故事的重量。當時你站在好萊塢的舞臺上,面對全球鏡頭和讀者,選擇用土地和故事這兩個詞。是一種有意識的迴歸嗎?還是說,在那個全球矚目的時刻,你感受到的某種必須回應的審視?”
柴記者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開場即進入對方較爲擅長的領域,藉此打開她的心房,但問題是直指深層意識的。
劉伊妃目光平穩:“首先是很具體的感謝,感謝劇組,感謝角色紮根的那片土地。至於審視.....我覺得任何一個人站在異國他鄉的領獎臺上,代表的都不再僅僅是個人。”
“那一刻,你必然揹負着來自故土的目光,也承受着外界對故土的想象。故事和土地是我能想到的最誠實,也最本質的連接。”
柴晶點頭,順勢深入:“這種連接,在你的人生裏似乎很早就開始了。十歲去美國,十五歲回來。兩次跨越太平洋,在成長期完成。這種來回,讓你對中外兩個不同世界的感知,會不會比一直待在單一環境裏的人更復雜、
更......撕裂?”
第一個小坑來了,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鋪墊。
使用“撕裂”這個詞,本身就預設了一種對立、矛盾甚至痛苦的體驗。
如果劉伊妃順着這個思路承認或描述這種“撕裂感”,就等於認同了“中美兩種環境/體驗存在根本性衝突”的前提框架。
那麼接下來,她便可以自然而然地追問:“這種衝突最具體、最讓您痛切的體現在哪些方面?”
從而將話題精準引導至環境污染、生活質量等具體議題上,尤其是劉伊妃帶孩子去海外過年的行爲,便能被置於用腳投票的敘事下進行拷問,爲後續關於霧霾、選擇權與責任的尖銳提問埋下堅實的伏筆。
劉伊妃輕輕搖頭,微笑道:“我不太用撕裂這個詞。它聽起來很痛。我自己更覺得像是一種......擴容。十歲到十五歲,我在學習如何成爲一個‘外人’,學習另一種語言和規則。”
“十五歲回來,是選擇成爲“自己人”,但帶着‘外人”的視角回頭看。這讓我對國內的理解,可能多了一層比較的維度。知道哪裏是真的獨特,哪裏是共通的。”
柴晶很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你提到‘比較的維度。這種維度,在你成爲國際認可的演員後,是否變得更加銳利?”
“比如你的作品《山海圖》,它甚至在總統大選中被引用以爲助力,還有現在北美社會轟轟烈烈的平權運動。當你看到自己的藝術創作被捲入這樣的國際政治話語中,你看見了什麼?是藝術的無界,還是政治的觸角?”
“作爲女主角和導演的妻子,伊妃是否能從你們夫妻的角度和創作出發點談一談?”
柴晶今天第一次點題“看見”,也是劉伊妃跳過小坑後,她發起的另一個維度的試探進攻。
問題開始升級,從個人經歷跳至國際政治對藝術的利用,測試她的政治敏感度和應對框架。
“我‘看見’的是,藝術一旦進入公共領域,被各種解讀是無法避免的。”
劉伊妃語速稍緩,顯得更爲審慎:“但《山海圖》的核心是關於人世之愛的普遍寓言。任何政治化的解讀,都是解讀者的需要,而非作品的本意。”
“作爲一個創作者,我們能把握的只有初衷。”
“嗯,但我們實際上看到的很有趣的情況,是路導在最後那段‘To be'的感言,在北美,尤其被LGBT羣體廣泛接納和推崇,視爲一種對自我身份認同的鼓舞和宣言。你個人對這種解讀怎麼看?”
“作爲一個在中國成長,擁有廣泛影響力的女性,你會擔心這種來自西方的、特定的價值觀解讀,會影響甚至衝擊國內的觀衆嗎?”
柴晶Call Back:“這也是我剛剛提到關於“撕裂”的原因,我們都很好奇你和路導這樣經常在中外工作、生活的人,對於這些差距是怎麼看待的?”
訪談開始了不到十分鐘,小劉跳過了一兩個小坑,緊接着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這會兒在後臺也眉頭緊皺的楊思維當然看得出,這是個極其毒辣的問題。
這個問題將藝術解讀直接鏈接到敏感的價值觀滲透,並將劉伊妃置於中西價值觀潛在衝突的焦點。
但問出這個問題有錯嗎?
你是憑藉這部電影拿到的奧斯卡影後,這是你們夫妻過去一年最大的成就和榮耀,前段時間在美國也接受過不少採訪,總不能在國內就諱莫如深了吧?
在柴記者的眼裏,路寬是個很聰明,很狡猾的藝術家,國際公民的形象深入人心。
她就是要從劉伊妃入手,看能否窺得其中一絲隱祕,拿到些可以做文章的噱頭又不至於太引起忌憚,從而完成福特基金會僱主的要求。
關於《山海圖》的問題是最合適的切入點。
小劉沉吟了幾秒,“首先,關於我個人的看法,藝術欣賞是主觀的,任何人從作品中獲得力量和慰藉,我認爲都是藝術價值的一種體現。”
“至於具體的價值觀,我雖然在國外生活過四五年,但接受的一直是來自我母親的中國傳統教育,我個人的生活選擇很傳統,也很明確,我有一個深愛的丈夫和兩個孩子,我信仰並實踐着基於愛情和責任的婚姻與家庭,這是
我個人的基石。”
這是先明確切割個人立場,符合國內主流價值觀,杜絕任何個人層面的歧義。
“其次,關於你提到的擔心。我認爲,中國觀衆有着深厚的文化根基和獨立的判斷力。他們欣賞《山海圖》,可能是因爲其中的家國情懷、文物歸家,或者單純是故事和情感打動人心。”
“中國社會本身也在不斷發展變化,對於各種議題的討論有其自身的節奏和邏輯。我們不應該低估觀衆的智慧,也不必過分焦慮某一種外部解讀的衝擊,要相信傳統文化的力量是巨大的。”
“重要的是,我們能否持續創作出紮根於我們自己文化土壤,又能引發人類共鳴的好作品。有了好的作品,我們自然會有對話的底氣和辨析的能力。”
柴晶的問題再一次軟軟綿綿地被彈了回來,她一絲異樣也無地頷首笑道:“伊妃說得對。好的作品本身,以及像你這樣具有國際影響力的榜樣,其傳遞的積極、堅韌的力量,纔是真正能深入人心,引領思潮的。”
“你的很多粉絲也確實從你身上學到了獨立、自信和不斷追求更好的精神。這種文化榜樣自身的力量,確實是巨大的。”
她語氣溫和,彷彿全然接納了對方的觀點,甚至帶着讚許。
但話鋒旋即以一種更關切,更貼近生活的姿態自然流轉:“不過,文化思潮的影響,尤其是對下一代成長環境的塑造,確實是一個複雜又現實的課題。”
“說到下一代,伊妃,你現在兩個孩子也都是上幼兒園的年紀了吧?他們是在國內還是國外上學?”
柴晶沒有探知首富隱私的能量,但着實很期待她說國外,最好是美國。
小劉淡然:“就在北平。”
“作爲母親,你對他們未來的成長環境,包括教育、價值觀的引導,肯定是思考最多的部分。能分享一下你的教育理念嗎?在當下這個信息爆炸、觀念多元的時代,你希望爲他們構築一個怎樣的成長世界?”
這是一個看似鬆弛實則蓄力的過渡。
從宏大的文化影響自然滑向具體的母親責任與成長環境,爲後續將“環境”具體化爲自然環境的霧霾等等鋪設了平滑的軌道。
讚美是麻痹,關切是刀刃。
劉伊妃的神情自然而然地柔和下來,這是提到孩子時母親本能的反應。
“教育理念.......也談不上,其實就是陪伴。”
“從他們出生到記事起,我們工作再忙也會抽出時間來陪伴孩子,路寬甚至專門有一年時間在北平教書。”
“用孩子爸爸的話講,他認爲3歲是孩子們最依戀父母、人格塑造最關鍵的時期。希望在孩子進入自己的“小社會’(幼兒園)之前,通過親力親爲的陪伴和引導,爲他們的性格打下堅實的底色。”
“我們也有個共識,就是多帶他們看世界,接觸不同的人和文化,知道這個世界很大,人的活法有很多種。”
柴晶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豔羨,“所以在心裏裝下了這些遼闊和多元的東西,等他們未來獨自面對人生的溝坎時,心裏能有個參照,能多一份底氣是嗎?知道跟天地之壯闊、歷史之綿長比起來,眼前的困難或許沒那麼可
怕。”
“對,我們都不是什麼育兒專家,全憑本能。”劉伊妃笑道。
“很動人的理念。看世界確實是最好的啓蒙教育之一。這也讓我想起去年春節,你們似乎就是帶着孩子在南半球度過的是嗎?在新西蘭?”
劉伊妃坦然點頭:“是的,奧克蘭。當時在拍《山海圖》,待了一年時間。”
柴晶順着話頭,語氣變得更爲家常,彷彿只是兩個母親在交流育兒經:“帶孩子出門,尤其是去那麼遠的地方,選擇目的地的時候,除了氣候、風景,會不會也特別考慮一些......環境健康方面的因素?”
“比如空氣質量、水源這些。畢竟孩子小,免疫系統還在發育,做母親的總是格外小心。”
女演員眼神微動,看着柴晶在她面前並不十分完美的演技,已然察覺到對方綿裏藏針的意圖。
她保持着微笑,回答卻滴水不漏:“健康當然是每一位父母最基礎的考量。無論在哪裏,都會盡力爲孩子創造安全、潔淨的環境。在北平,我們會注意室內空氣淨化,注意飲食安全,在國外也會做同樣的功課。這無關地域,
只是爲人父母的本能。”
這是淡化地點特殊性,強調行爲的共性。
但柴晶卻似乎沒打算讓今天的受訪者輕易繞開,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得更輕,帶着一種分享祕密般的懇切:
“我特別理解。因爲其實......我最近......也正在經歷一些爲人父母纔會有的,非常具體的焦慮。”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搭在小腹上,這個細微的動作在鏡頭下被捕捉得清清楚楚。
“我的孩子在產檢中發現了一些狀況。醫生非常謹慎,建議我......考慮去醫療條件更成熟的地方生產。這件事讓我突然對很多以前覺得抽象的問題,有了切膚之痛。”
“比如我們每天呼吸的空氣,它不再是一個環保議題,而直接關係到我未出世孩子的健康。”
她抬起眼,目光直視劉伊妃,裏面有擔憂,有無奈,也有一種尋求理解的迫切。
“所以當我看到你帶着孩子們在奧克蘭海邊,天空那麼藍,空氣那麼清透的照片時,我就在想,伊妃,你作爲一個母親,在享有這種選擇權的時候......心裏會不會有一種......很複雜的感受?”
“比如,慶幸自己的孩子可以暫時遠離污染的同時,會不會也爲那些無法選擇,只能留在原地的孩子和母親,感到一絲......沉重?”
終於,在訪談開始近三十分鐘、大坑小坑若幹被跳過後,柴晶從母親的話題曲線救國,今天第一次圖窮匕見了。
她以自身悲劇性的私人經歷作爲最強情感武器,將環境問題從抽象討論直接拽入母嬰健康的血肉現實。
演播室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鏡頭緊緊捕捉着劉伊妃的面部表情,柴晶的問題像一把裹着天鵝絨的匕首,溫柔而精準地刺向最柔軟的部位。
女記者已經準備好了對方說“先暫停一下”,真就如此,自己確實也沒有辦法。
但場外發揮的題材就很多了,今天現場這麼多工作人員,怎麼查得清誰把這個問題和首富夫人尷尬的表情傳出去的?
幾乎柴晶話音落下的第一時間,場外的楊思維騰得一下站起身,神情嚴肅地看着剛好來轉一圈、掃一眼表達客氣之意的節目編導李倫。
“李處長,柴晶這個問題是不是有些冒昧了?即興發揮也要有個限度吧?”
她倒還控製得住情緒,畢竟這是錄播。
李倫是央視的資深製片人,2003年他創辦新聞頻道《社會記錄》欄目並擔任製片人,成功塑造了主持人阿丘的“非主流”符號,在央視語境中開闢了獨特的敘事空間。
楊思維喊他正式的李處長,是因爲後者現任綜合頻道綜合部副主任,級別副處。
跟小劉一樣。
李處長心裏也有些驚悚,但和楊思維一樣,在沒有預設柴晶立場的基礎上,大家都還是往好了想,認爲這是一個比較冒昧的問題,僅此而已。
但從自己腹中胎兒罹患惡疾的女主持人嘴裏說出來,似乎又並不是太過刻意,尤其是她本身就是這種風格。
2010年和丁院士的訪談,雙方你來我往地打斷、證僞,異常激烈,也是這位李處長自以爲比較成功的一期。
“楊總別擔心,我們稍後會和貴方協商處………………”
副處長一句話沒說完,後臺傳來了劉伊妃的收音。
她沉吟了一陣後,換了一個坐姿,也換了一個眼神看着對面的女主持人。
全場也許只有柴晶才最能感同身受這種變化,不是變得鋒利、或者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是變得......更加鬆弛。
面前這位奧斯卡影後有着轉瞬即逝的,恐怕連攝像機都來不及捕捉的微表情,那是一個淡雅的笑容,也帶着一股莫名的玩味。
好像在說………………
你終於忍不住了吧?
柴晶不知道自己心裏怎麼會冒出這樣的念頭,她的念頭甚至瘋狂到以爲自己剛剛長達三十分鐘的鋪墊和試探,在對方眼裏不會是一次劇本朗誦吧?
對方是導演,自己是演員。
劉伊妃換了個姿勢,靠在沙發背上,一隻手輕輕搭在扶手上,目光從柴晶的臉上緩緩掃過,像在端詳一件終於露出破綻的器物。
那雙眼睛依然是乾淨的,明亮的,但此刻乾淨得讓柴晶有些發慌——
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面鏡子,把自己的所有心思都照了出來。
“我聽說了你的事,從一個母親的角度,我感到十分遺憾。”劉伊妃不疾不徐的聲音讓後臺的楊思維、李倫都暫停討論。
“如果我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我很願意提供幫助,至於你提到的......”
“我……………”柴晶略有些失態,訕訕地打斷受訪者的陳述,“謝謝伊妃,但其實我從自身的情況出發,是想要拍一部有關霧霾的紀錄片,叫《穹頂之下》,目前還在立項階段,算是一個初步的想法。”
“所以剛剛我的問題比較冒昧,其實我是從自己的孩子出發,想要爲更多沒有出生的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柴記者的求生欲極強,自從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氣場和態度的變化,立刻給自己疊甲。
我是受害者,我是孩子母親,我是做公益,我不是故意找茬。
“紀錄片嗎?”劉伊妃本來想好的反擊說辭通通拋卻腦後,她靈機一動,“我來贊助你的紀錄片吧?怎麼樣?”
“啊?”
柴晶愣住了。
她從一週前開始準備,從今早七點最後衝刺,但怎麼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個答案。
劉伊妃哪裏肯給她反應的時間,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凝注着對方,漾開一片澄澈見底的、近乎悲憫的溫柔。
奧斯卡影後笑容溫婉地摘住柴晶的手,聲音放緩,每個字都像浸透了感同身受的暖意:
“柴記者,你剛纔的話真的給了我很大的啓發。”
“所以這一次,不需要通過任何慈善組織,也不動用問界集團的資金,我個人抽取這次在阿布扎比工作的酬勞贊助你這部《穹頂之下》的拍攝,希望能盡一點綿薄之力。”
不說全部捐獻,是知道她用不完。
白頭巾給的太多了。
她的聲音更加柔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止是紀錄片。後續關於霧霾治理的研究,尤其是針對受影響的兒童呼吸疾病方面的援助和慈善工作,我也願意全力支持。”
“這部分的具體運作,可以交給梅燕芳女士正在管理的慈善基金會來統籌處理,他們在相關領域很有經驗,也值得信賴。”
梅姐十年前就算是退休了,此後一直默默爲路寬助力,從2006年的那場車禍過後,就直接擔任了問界編外的慈善基金會的主持者,當初提前蓋樓的一應事宜都是她統籌、聘請國外監理,還有當地的樊建川協助(264章)。
劉伊妃微微歪頭,眼神清澈地看着已經完全僵住的柴晶,用最真誠的語氣,問出了最讓她頭皮發麻的問題:
“柴記者,你覺得......這樣好嗎?”
“這是一個母親,對另一個母親的共情與責任,希望你能接受。”
反應太快了!
這是後臺緊緊握拳的楊思維的第一反應,即便她不知道對方的底細和立場,泥石流這番連消帶打也把之前女主持人預設的陷阱全部填平。
打白蓮花,還是泥石流管用啊!
這次都不是泥石流了,徹底變水泥把對方給砌牆裏了!
你暗示我權利階層帶着孩子出國“避難”,對普通人家庭毫無共情是吧?
那好,你拍紀錄片我捐款,我把帶着孩子出國工作賺的錢拿出來做公益和慈善,掏出真金白銀來,總可以了吧?
劉伊妃假裝不知道對面的心思,完全接納了對方“爲更多孩子”的敘事,並宣佈自己要身體力行地加入,瞬間將自己從“被審問者”轉變爲“理想同行者”。
只是楊思維只想到第一層,想不到女記者現在心裏的第二層。
我怎麼答應,又怎麼拒絕?
怎麼和福特基金會交代?
孩子未來的出生、檢查、醫療、上學、移民等事宜都已經談妥,辦妥,就等着這部紀錄片出爐了,現在你劉伊妃要全盤贊助?
柴晶很想叫停,反正是錄播。
首先,是她自己問出那個關於“選擇權與責任”的問題,暗示劉伊妃這樣的階層應該“多做一點”。
現在對方積極響應,表示要多做的正是她發起的公益項目。
如果拒絕,就等於親手推翻了剛剛自己設立的道德邏輯,哦!原來你這個女記者並不真的期待別人“多做”,你只是用這個問題來施壓啊?
其次,劉伊妃的提議光明正大,充滿公益心。
拒絕這樣一個善意且有力的支持,公衆會怎麼想?
你的紀錄片,不是有什麼不能接受這種贊助的隱情?
是不是你的動機,並不像你宣稱的那麼純粹?
這個質疑一旦產生,對她未來的公信力是毀滅性的。
幾秒鐘的沉默,在錄影棚裏被拉得無比漫長。
柴晶最終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乾澀和緊繃:“謝謝伊妃.....你的心意,我、我真的很感動。這太出乎意料了。紀錄片還在非常初步的構想階段,資金和合作模式都還沒有成型......這需要非常嚴謹的評估
和規劃。”
她在艱難地組織語言,試圖給自己找一個體面的臺階:“這是一個嚴肅的公共議題項目,我們需要確保它的獨立性和客觀性,贊助方的背景和意圖也需要非常審慎的考量………………
“當然,我不是指你,我的意思是,任何合作都需要一個正式、透明的流程……………”
這十年裏,經歷過廢墟、沸點、動車等幾乎所有時政熱點採訪,在鏡頭前侃侃而談的柴記者詞窮了。
這一刻的她,忽然想起採訪前自己寫下的那句話:“從母親的感受出發,抵達一個母親的感受。”
此刻這句話反彈回來,撞在了自己臉上。
一個職業記者的自尊和敏感叫她無法就這麼委頓下去,更不容她比受訪者要提前提出暫停,於是下面的問答完全成爲了劉伊妃的主場。
就像早晨的她剛剛踏入這座“大褲衩”時,面對沿途的各類稱呼一樣。
柴記者心神不寧、又渾渾噩噩地幾乎成爲了一個聽衆。
小劉又說了什麼?
她好像被打開了話匣子一般,講了很多柴晶本以爲她一竅不通的時政問題,特別是新能源、清潔能源這一塊。
她說,在阿布扎比的馬斯達爾城,特斯拉已經正式和阿聯酋主權財富基金展開了合作,她的丈夫路寬居中聯繫,促成了國內的鴻蒙資本與這兩家的合作。
鴻蒙資本本就是特斯拉的大股東,或許雙方會有進一步合作,譬如把下一代的新能源量產車型引入中國的打算。
不是進口,是全面本土化。
這是插進女記者胸口的第二把刀。
自己引以爲豪的紀錄片還在準備中,在“探詢”和狐疑帶着孩子出國避開惡劣天氣的首富家庭做了什麼的時候,人家回答你了:
特斯拉的下一代平價車型如果能在國內生產,意味着更清潔的出行方式將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普及。
這不僅僅是商業合作,更是對能源結構轉型的一份實質性推動。
減少一輛燃油車的尾氣排放,就可能爲一片天空增加一絲澄澈,這不正是你柴記者想要的答案和結果嗎?
女記者這才反應過來,即便自己沒有給出那個看似殺招,實則漏洞的問題,對方也早有準備,而且完全不是嘴炮的準備,是完全付諸行動了。
其實小劉倒沒想這麼多,她只是知道丈夫有這個打算(699章),提前利用節目的影響力和自己人氣打一波廣告罷了。
屬於順手爲之。
《看見》節目的市場一共就45分鐘,一般而言錄播會錄製超過70分鐘的素材,但從35分鐘左右起,柴記者就已經想着早些結束了。
剩下的每一分鐘就是煎熬。
直到最後她問出一個關於孩子教育的常規性問題時,劉伊妃不動聲色地把匕首還了回來,並隱隱暗示。
她語氣真誠,“孩子三歲即將上幼兒園的時候路寬跟我說過一句話,聽得特別令人感慨。”
“他說無論事業有多成功,做父母都是新手,有時候恨不得在他們出生的時候就把自己畢生的蹉跎、失敗、經驗都告訴他們,帶他們繞過書本,去看一看真實的世界……………”
小劉頓了頓,“又怕他們真的看清。”
“孩子們不懂,但大人總是知道這世界的複雜與險惡的,又怎麼忍心因爲自己的原因,波及到他們呢?”
這句話讓柴晶愣了十幾秒。
她在這一瞬間有着猛烈的觸動,因爲她也即將是一個孩子的媽媽。
路寬是誰?他是從底層一路搏殺登頂的華人首富。
他口中的蹉跎和失敗,絕非普通人職場失意、情感挫折那麼簡單。
那很可能是商業戰場上你死我活的暗算,是資本洪流中瞬息萬變的兇險,是攀登頂峯路上目睹的人性明暗與規則殘酷。
他想把這些血與火淬鍊出的經驗一股腦塞給孩子,是希望他們能避坑,這種心情,柴晶在得知腹中孩子狀況,急切尋求最優醫療方案時感同身受。
但同時也無比清晰地接收到,並且只有她這個面對奧斯卡影後的採訪者才能接收到的那一絲警告。
切勿行差踏錯,多想一想你的孩子,不要和魔鬼做交易。
女記者第一次有了動搖。
她這一瞬深刻地知曉,如果自己確實已經敗露,那向對面這位溫婉至極的女明星投誠,至少要比面對她的丈夫來得更加容易。
那是毀滅性的災難。
他不會同自己談什麼的,甚至如果不是因爲他妻子的採訪,都不會多看自己這樣的小角色一眼吧。
等到他看到自己的時候,紀錄片已成,自己也移民離開了。
但現在情況一切都不同了。
採訪結束,正午時分,籠罩一上午的厚重霧霾竟意外散去大半。
灰黃天幕透下稀薄卻刺目的陽光,落在央視大樓冰冷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不帶溫度的光。
柴晶站在出口的陰影裏,目送那輛黑色“京A·LL825”轎車駛離。
劉伊妃在上車前回頭向她頷首,依然是和來時同樣的溫和笑意,旋即彎腰入內,車門關閉的輕響,在突然安靜下來的空氣裏格外清晰。
女記者下意識地抬手覆在小腹,那裏懷着她的軟肋,她原本的動機,如今更像一柄懸於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轎車很快匯入車流,消失在視野盡頭。
她習慣性地抬頭看霧霾:
天空依舊不算藍,但世界,在她眼中已徹底變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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