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
這個名字從他的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語氣非常平淡,這可能和他的性格有關係。
侯平點了點頭,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樣。
“我叫李平。”他也報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出了一張牌,“你在這邊等朋友,怎麼不去他家裏等?”
陳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面上的牌,拇指在牌角上摩挲了一下。
這是他思考時的一個習慣動作,不止一次出現過,侯平已經注意到了。
“那不方便。”陳志遠咳嗽了幾聲,拿起一旁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哦,”侯平沒有追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一個剛認識的牌友閒聊,“那你現在住哪?賓館?”
“租的房子,柳河巷盡頭那棟紅磚樓,三樓。”
侯平在心裏快速記下了這個信息,陳志遠明天是在說謊,他就住在古倉巷裏,這也說明對方還沒有完全相信自己。
柳河巷盡頭的紅磚樓,侯平知道那個位置,一棟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職工宿舍樓,三年前就被列入拆遷計劃了,但拆遷款一直沒談攏,樓裏還剩七八戶沒搬走。那裏不需要身份證登記,房東也不會過問租客的身份。
這是一個完美的藏身地點,這一刻,侯平想到了另外一個槍手,就是躲在四樓的神祕槍手,警方一直在找對方的行蹤。
會不會人在這?
“那邊房子破,房租應該便宜吧?”侯平隨口問了一句。
“三百一個月,沒水沒氣,電是自己接的。”
“那條件可夠差的。”
“湊合住。”
牌局繼續。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像牌局本身一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進行着。
陳志遠偶爾會問一些問題,大多和安川的物流園有關,跑一趟貨能賺多少錢、臨江到安川的高速哪段路好走。
問的都是些尋常的,一個貨車司機應該知道的事情。
侯平每一個問題都答得滴水不漏,那些信息在他腦子裏已經反覆過了無數遍,像刻進去的一樣。
打到第五局的時候,棋牌室裏進來一個人。
侯平沒有抬頭,但他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人的輪廓。
四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戴着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
他進門的時候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四處張望找位子,而是徑直走向櫃檯,跟老闆娘說了幾句話。
老闆娘朝陳志遠的方向指了指。
侯平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低着頭整理手裏的牌,像是在思考怎麼出牌。
這時那個男人直接走過來。
“老陳,”他的聲音很沙啞,像長期抽菸的人,“等很久了吧?”
陳志遠抬起頭,看了對方一眼,然後看向侯平。
“李平,這是我等的人。”
侯平放下手裏的牌,抬起頭,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你好。”
男人看了侯平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然後轉向陳志遠。
“這位是?”
“新認識的牌友,孫師傅的侄子,從安川來的。”陳志遠的介紹簡短而自然,像是在介紹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男人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在陳志遠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牌子和陳志遠抽的一樣,都是很便宜的那種,他抽出一根遞給了陳志遠。
“走吧,出去說。”
陳志遠接過煙,沒有點,而是拿在手裏,他看了侯平一眼。
“今天先玩到這。”
“行,你們忙。”侯平把牌攏在一起,放在桌子中間,站起來,“我也該回去了,晚上還得跑一趟車。”
“明天還來嗎?”陳志遠問。
侯平想了想。“看情況吧,貨要是裝得早就來。”
“行,來了請你喝水。”
侯平笑了笑,轉身走了。
他走出棋牌室的時候,步伐依然散漫,肩膀微微聳着,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他出了門之後沒有朝古倉巷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子,在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蹤之後,他按下了耳機上的通話鍵。
“朱局,有情況,他要等的人出現了。”
麪包車裏,朱武的筆在筆記本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描述一下那個人。”
“男性,四十歲左右,中等身高,偏瘦。穿深藍色衝鋒衣,戴黑色棒球帽。進門後直接找老闆娘問路,說明是第一次來這個棋牌室。他跟目標人物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楚內容。但有一個細節,他遞給目標人物一根菸,目標人物沒有點,直接站起來跟他走了。”
朱武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關鍵詞:深藍衝鋒衣、棒球帽、第一次來。
“目標人物喊他什麼?”
“老陳。”侯平頓了頓,“朱局,目標人物報了自己的名字,陳志遠。但我不能確定是真名還是假名。”
“名字的事先放一放。”朱武說,“你現在的位置?”
“棋牌室東側的小巷子,安全。”
“撤回來。不要從原路返回,繞遠一點。那兩個人在外面說話,可能會經過你的路線。”
“明白。”
侯平掛了電話,沿着小巷子往南走了兩百米,翻過一道矮牆,穿過一個廢棄的工地,繞了一大圈纔回到臨時指揮部。
他推開門的時候,朱武正盯着牆上的地圖。
“朱局,我回來了。”
朱武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比今天早上更凝重了。
“侯平,你剛纔說那個人遞給陳志遠一根菸,陳志遠沒有點?”
“對。”
“他接過去之後做了什麼?”
“拿在手裏,沒有點,直接站起來說‘出去說’。”
朱武沉默了一會兒。
“你在安川跑了七八年貨車,物流園在北邊,日用品線。這些信息你都說給他了?”
“說了。他問了物流園的位置、跑的線路、高速路況,我都按照資料裏的內容回答了。”
“化工園區那個問題呢?”
“我說在東邊靠高速口,但我很少去那邊,化工品有專門的公司在拉。”
朱武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很快找到安川化工園區的位置。
“侯平,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在臨江棋牌室裏等朋友的人,爲什麼會問安川的化工園區?”
侯平愣了一下。
“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朱武繼續說,“你回答了‘化工品有專門的公司在拉’。這個回答沒有問題。但你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沒有?他問的是‘有沒有’化工園區,而不是‘是什麼樣的’化工園區。他不需要你描述,他只需要確認。確認那個地方存在,而且你知道它存在。”
“您的意思是,他早就知道安川有化工園區?”
“不僅知道,”朱武轉過身來看着侯平,“他問這個問題,可能根本不是要獲取信息。他是在測試你的反應。一個真正的貨車司機,被人突然問到化工園區,會有什麼反應?會有猶豫嗎?會有停頓嗎?會表現出超出常人的關注嗎?”
侯平的臉色變了。
“我當時沒有猶豫。”
“對,你沒有猶豫。你回答得很自然。但問題的關鍵是他有沒有從你的自然裏讀出什麼?”朱武的聲音低了下來,“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能從一個人的‘太自然’裏讀出不對勁。正常人被問到不相乾的問題時,會有輕微的反應,困惑、思考、回憶,然後纔是回答,你的回答太流暢了,流暢得像背過。”
侯平的後背又溼了。
“但他後來沒有再追問。”
“因爲他不需要了。”朱武嘆了口氣,“他可能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無論這個答案是‘你是真的’還是‘你是假的’。侯平,我不是在責怪你。那種情況下,任何人都會本能地把準備好的東西最流暢地表達出來。但我們要做好一個準備。”
他頓了頓。
“如果他已經起疑了,那麼下午的牌局就是他的最後一次確認。而他約你明天再去,也許會有危險。”
朱武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是李威的。
“李書記。”
“朱局,你那邊有進展了?”李威的聲音很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
“目標人物的聯繫人出現了,男性,四十歲左右,穿深藍色衝鋒衣,戴棒球帽,第一次出現在棋牌室。兩個人見面後立即離開,目前去向不明。”
“跟蹤了嗎?”
“沒有。那個區域不適合跟蹤,任何尾隨都會被目標人物發現,我有辦法盯死這個人。”
“侯平那邊怎麼樣?”
“目標人物約他明天繼續打牌,我認爲目標人物可能已經對侯平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朱武說出自己的判斷,這關乎到侯平的生死,必須說出來,而且他相信自己的直覺,不可能再讓侯平去冒險。
“理由呢?”
朱武把化工園區那個問題的分析簡要彙報了一遍。
李威聽完之後,略微思考了十幾秒鐘。
“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性?”
“什麼?”
“他問化工園區,也許不是在測試侯平。也許他本來就要問這個問題,只是恰好侯平坐在他對面。如果他真的在測試侯平,那他問完這個問題之後就不會再約侯平明天打牌。一個起疑的人,會選擇切斷聯繫,而不是加深聯繫。”
朱武沒有說話。
“他約侯平明天再去,”李威繼續說,“說明侯平今天下午的表現至少沒有讓他失望。至於那個‘太流暢’的問題,一個在物流園跑了七八年車的司機,對自己跑的那條線熟悉到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這也不是說不通。”
“您的意思是,侯平可以繼續?”
“我的意思是,”李威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們需要搞清楚一件事。那個穿深藍色衝鋒衣的人,跟陳志遠說了什麼。他們在棋牌室外面的那段時間,有沒有交換什麼東西。陳志遠回到棋牌室之後,狀態有沒有發生變化。”
“明白。”
“還有,”李威說,“如果侯平明天繼續接觸,你要給他加一套預案,提前準備好所有證件,一旦他的身份暴露,侯平要第一時間撤離,這是命令,保證他的絕對安全。”
“是。”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