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陽沉默了幾秒,他這時大概也猜出張揚的冒然行動很大程度上和吳剛有關。
否則他沒有必要這麼做。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張揚要保,索性自己扛下來,這樣吳剛也不會懷疑自己這次有其他想法。
想到這王東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水,讓自己保持絕對的頭腦清醒,不能在李威面前說錯一個字。
“是我下的行動指令。”王東陽放下茶杯,“我是這場行動的總指揮。”
李威看着他,沒有說話,等着王東陽繼續往下說。
“十一點三十五分,外圍布控的警員報告,有一輛黑色SUV從東面輔路接近爛尾樓區域。車輛沒有開燈,行駛速度很慢,大約只有十公裏每小時。車上有幾個人無法確認,但能確定的是這輛車停在了爛尾樓東側大約一百五十米的位置,然後車上有兩個人下了車,步行朝爛尾樓靠近。”
王東陽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做一個例行的工作彙報,大腦這時在飛速運轉。
“當時李書記的手機信號已經在爛尾樓範圍內,如果這兩個人是對方的增援或者埋伏,你在三樓將面臨至少三個方向的交叉火力。不能冒這個風險,所以我下令外圍警力向中心區域收縮,張揚帶隊從東面進入,朱武帶隊從西面進入,形成鉗形攻勢。”
“但是,”李威接過話頭,“鉗形攻勢沒有形成,張揚突入了,朱武並沒有。”
王東陽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看向了朱武。
這個時候朱武的說法就至關重要。
朱武抬頭,他是聽到槍聲纔行動,並不是王東陽說的那樣,接到行動指令,所以很明顯一把局長王東陽是在偏袒張揚。
“朱局,你接到行動指令了嗎?”
朱武眉頭一皺,“當時情況複雜,信號也受到一定影響,收縮範圍靠近那棟樓的指令我收到,進攻行動的指令,可能是出現了一些問題。”
“你比張揚行動慢了多久?”李威問。
“大約……三分鐘。”
“三分鐘。”李威重複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就是這三分鐘,張揚帶着刑偵支隊的人獨自突入,打草驚蛇,導致交易對象提前警覺,提前撤退,當時朱局帶的人並沒有到達正確位置,所以人才跑了。”
“李書記,我這麼做也是爲了保證您的安全,還好只是受了輕傷,如果,我沒有別的意思,如果是重傷,整個市公安局都要被連累,您是英雄,但別忘了還是市政法委書記,需要有人負責,我來。”
張揚站了起來,擺着一張臭臉,就是要讓現場的這些人都聽清楚,自己行動是爲了救市政法委書記李威,不是貿然行動破壞行動計劃。
只要抓住這個理由,自己就不會有事,今晚的行動,李威作爲市政法委書記親自犯險,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決定。
“我不是在追究誰的責任,是在覆盤。今晚的行動失敗了,我們要搞清楚失敗的原因,才能避免下一次再犯同樣的錯誤。”
李威的這番話非常理性而且客觀,不帶有任何的情緒,這恰恰是最嚴厲的批評方式。
李威用事實和邏輯把失敗的原因一件一件地拆開、擺好、歸類,每一個環節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提前突入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而做出這個決定的人,是王東陽,執行人是張揚。
會議室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王東陽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下來。他抬起頭,看着李威。
“李書記,”他開口,聲音比剛纔更沙啞了一些,“你說得對,提前突入,是我的判斷失誤。”
會議室裏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微微坐直了身體,一把局長在會上公開承認判斷失誤,這不是常有的事。
“我過於擔心你的安全,低估了對方的反應速度和組織能力。我以爲在槍聲響起之前,外圍警力能夠完成合圍。但事實證明,對方的預案比我們預想的要周密得多,他們在四樓佈置了哨兵,在交易現場預埋了炸彈,甚至可能還有我們尚未發現的撤退通道。”
王東陽站了起來,雙手撐着桌面。
“這次行動失敗的損失是巨大的,三十萬現金被劫走,兩個主要目標逃脫,一條打擊境外犯罪關鍵線索中斷。作爲行動的總指揮,我應該承擔主要責任。”
“王局......責任在我,你不用替我扛,我.......”張揚這個時候明顯帶有一點演戲的成分。
王東陽抬手製止了他,“這並不意味着這條線就徹底斷了,李書記,你說過,那個牛皮紙袋的夾層裏有一包微型粉末染料,這是我們提前做出的安排,對後續的追查至關重要。”
李威點頭,“沒錯,還沒到絕望的時候,現在獵物正處於警覺狀態,再等等,等獵物認爲安全了,睡着了,然後再行動。”
“李書記,我問一句,那種粉末的特性是什麼?”朱武插了一句。
“一旦牛皮紙袋被打開,粉末會從夾層中釋放,附着在接觸者的皮膚和衣物上。這種粉末在自然光下肉眼不可見,但在紫外燈下會發出亮藍色的熒光。它不溶於水,需要用特定的溶劑才能清洗掉。正常情況下,附着在皮膚上的熒光可以維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附着在衣物上的可以維持更久,如果不清洗的話,甚至可以維持一到兩週。”
王東陽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也就是說,那個拿走錢的人,不管他是交易人還是四樓槍手,他的手上和衣服上,現在沾滿了熒光粉末。”
會議室裏的氣氛突然變了。
那種沉悶、壓抑、相互指責的氣氛像是被一陣風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帶着某種期待感的專注。
“對。”
李威點頭,“這也是我們下一步的行動目標。”
“朱局,”王東陽轉頭看向朱武,“通知技偵支隊,立即調取城東港區及周邊五公裏範圍內所有監控探頭,包括交通探頭、治安探頭、以及沿街商鋪的民用探頭,從今晚零點開始,逐幀篩查,重點尋找在衣物或皮膚上出現異常熒光反應的個體。”
“好,我來安排。”朱武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下。
“孫隊,”王東陽又看向技偵支隊長,“你帶人把那包粉末的樣品送去化驗,做全光譜分析,確認粉末在不同光源下的反射特性。”
“明白。”孫海平點頭。
“梁局,”王東陽最後看向常務副局長梁秋,“明天一早去省廳,向廳領導彙報今晚的情況。我需要省廳協調周邊地市的公安機關,在高速公路、國道、省道、以及火車站、長途汽車站布控。那兩個逃跑的人可能還在凌平市,也可能已經外逃,但不管他們去哪裏,都不能讓他們輕易離開。”
梁秋點頭,“我天亮就出發,八點前趕到省廳,第一時間彙報。”
王東陽重新坐了下來,茶杯裏剩下的水一飲而盡。
“李書記,”他看向李威,“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李威沉默了幾秒。
“沒有了。”
會議結束。
人們陸續離開會議室,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李威和王東陽,隔着長長的會議桌,面對面坐着。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
“李書記,”王東陽開口,聲音比開會時低了很多,“你是不是覺得我太護着張揚了?”
李威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筆記本合上,筆夾在筆記本的封面裏,然後抬起頭。
“張揚是你一手帶起來的人,他是你的人,你護他,我能理解,因爲我有時候也護犢子,這可能是通性,但是一定要分清楚,什麼時候能護,什麼時候不能。”
“我問的不是這個。”王東陽笑了一下,,“我想問的是,您覺不覺得我是錯的?”
“你是一把局長,做事有你的想法是對的,今晚的行動,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都不應該用對錯來評價,畢竟都是爲了破案抓境外犯罪分子。”
“李書記,我想聽真話。”
“你不是錯在擔心我的安全,”李威終於開口,“你是錯在沒有完全信任我的判斷。”
王東陽的眉毛動了一下。
“行動之前,我跟你說得很清楚,對方是謹慎的人,會反覆確認我有沒有帶尾巴。外圍布控必須保持在一公裏以外,絕對不能提前暴露。我告訴你,我有把握控制住局面,即使對方設局,我也有能力脫身。你聽了,你同意了,但你沒有真正相信。”
李威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雖然對方都帶了槍,而且在四樓安排和槍手,但他有絕對的把握可以搞定,這是對實力的自信,凌晨行動,並不是爲了解決掉那些人,而是順利完成交易,鎖定這些人的位置,一網打盡。
現在成了驚弓之鳥,未必會回到巢穴,很有可能躲起來,只抓兩個人,不是打掉整個犯罪團伙,毫無意義。
李威深吸一口氣,他的整個計劃都被打亂。
王東陽點頭,“當那輛黑色SUV出現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李書記有危險,我要去救他。”
“算了,木已成舟,我不想追究任何人責任,張揚只是一個執行者,他接到你的命令,然後執行。確實打草驚蛇,但他只是在執行你的命令而已。”
王東陽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眉頭皺得更深,過了很久,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你說得對。”
“趙洪強那個案子,上頭盯得緊,省廳催得急,市裏的領導隔三差五就打電話來問進展。我壓力大,我怕這條線斷了就再也接不上了,我怕錯過了今晚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所以當那輛車出現的時候,我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你出事,不能讓人跑了,不能.......”
他停住了,苦笑了一下。
“結果兩頭都沒保住。”
“東陽局長,趙洪強的案子,我從一開始就說了,這不是一個短跑,這是一場馬拉松。趙洪強能在凌平市經營這麼多年,能把手伸到境外,能建立起這麼一張網絡,不是靠一兩次行動就能連根拔掉的。我們需要耐心,需要時間,需要一次又一次地試探、滲透、收網、再試探。今晚的失敗,不是終點,只是過程中的一個節點。”
他頓了一下。
“但如果你因爲壓力太大就亂了陣腳,如果你不再相信我的判斷,那這個案子就真的沒法辦了。”
王東陽抬起頭,看着他。
“我信你。”他說,聲音沙啞但堅定,“李書記,我信你,關於張揚,我會找他談話。這次的教訓,必須要記住。”
李威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還有一件事,”王東陽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微妙,“彭遠志的身份,在逃犯,改換身份潛回凌平。這意味着什麼?”
李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意味着這條線比我們預想的要深得多。”李威站起身,“一個在國內犯下命案的人,能順利偷渡出境,然後在境外搞到合法身份,順利通過邊防檢查合法入境,在凌平市生活一年以上而不留下任何痕跡,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有人在幫他,有人在邊境口岸給他提供了便利,有人在凌平市給他提供了掩護,有人把他吸收進了這個網絡。”
“你是說.......”
“我是說,彭遠志不是一個人在行動。他背後有一個犯罪集團,這個集團可能涉及邊境管理、身份僞造、非法出入境、以及非法物品的走私販賣,趙洪強在其中的身份根本就微不足道,根據我在金柳市掌握的情況,這個集團的頭目代號叫昌哥,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而且極其狡猾,在境外經營多年,居然沒有人真正見過這個人,趙洪強的話提醒了我,昌哥很有可能只是一個代號,並不是一個真正的人,那樣就會有很多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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