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工業區以北,老國道旁的一處廢棄道班房裏,趙洪強坐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手裏攥着一部臨時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沒有發出的短信。
他已經在這裏躲了兩天。
道班房很小,只有十幾平方米,牆上掛着生鏽的工具,地上鋪着一層發黴的稻草。
窗玻璃碎了大半,用塑料布釘着,風從縫隙裏灌進來,帶着初冬的寒意。角落裏堆着幾桶方便麪和礦泉水,還有兩條已經拆開的香菸。
趙洪強沒有開燈,也沒有生火。他就這樣坐在黑暗中,像一隻蟄伏的野獸。
這時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消息,手下二黑髮來的,“強哥,劉彪沒了,聽說是拒捕,被當場打死的。”
趙洪強盯着這幾個字看了很久,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沒有任何表情。
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一包煙,從裏面抽出三根,點上,然後插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他就這樣看着。
劉彪沒了。
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兄弟,那個在娛樂城裏爲了一個女人開了槍的蠢貨,那個在電話裏說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的亡命徒沒了。
趙洪強坐在那,看着地上的三根菸化成灰燼,他自己點了一根,用力吸了一口。
“兄弟,走好。”
趙洪強閉上眼睛,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映出他凹陷的眼窩和凸起的顴骨。
這兩天他幾乎沒怎麼喫東西,也沒怎麼睡,整個人瘦了一圈。
煙抽完,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地上已經積了一小堆菸頭,他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沉穩而有力。
弟弟是趙家的驕傲,成了凌平市最年輕的常務副市長。
可是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趙洪來死了,如果不是李威,他就不會死。
趙洪強睜開眼睛,眼睛裏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又拿起手機,翻到二黑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強哥。”二黑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在哪?”趙洪強問。
“城東,一個安全的地方。”
“東西還在嗎?”
“在。”二黑知道他說的是槍,“一直帶着,隨時能用。”
趙洪強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風大了,塑料布被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破旗在風中掙扎。
“不躲了。”趙洪強聲音很輕,剛剛的那一瞬間,他做了最後的決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強哥,你說。”
“李威這個人,我研究過。他在戰場上待過,不怕死,也不會被嚇住。我們越躲,他就越穩。我們越急,他越冷靜。”趙洪強站起來,走到窗前,從塑料布的縫隙裏望出去,外面是一片灰濛濛的荒原,“所以不能跟他比耐心。我們要讓他動,讓他不得不動。”
“怎麼動?”
趙洪強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荒原,腦子裏把那個計劃又過了一遍。這個計劃在他心裏已經轉了無數個來回,每一個細節都推演過——從入口到出口,從第一秒到最後一秒,從槍響的那一刻到一切結束的那個瞬間。
“你還記得凌平市商業銀行總行嗎?”趙洪強問。
“記得。市中心那個。”
“那棟樓我去過,一樓是大廳,二樓以上是辦公區。大廳裏平時至少有二三十個人——櫃員、保安、辦業務的市民。”趙洪強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你明天上午去那裏。”
二黑沒有立刻接話。他聽出了趙洪強話裏的意思,那層意思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強哥,你是說……”
“你進去之後,把槍亮出來。”趙洪強打斷了他,“不用傷人,但要讓所有人都看到。然後你讓櫃員報警,跟警察說,你要跟李威談,只要李威一個人進來,你就放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強哥,那你呢?”
“我會提前進去。”趙洪強說,“打扮成老頭,戴帽子,拄柺棍,沒人認得出。我在角落裏等着,等李威進來。”
“然後呢?”
趙洪強沒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二黑也不需要問。
然後就是那最後一槍。
“強哥……”二黑的聲音有些發緊,“你進去之後,外面肯定會被警察圍死。你打完那一槍,怎麼出來?”
趙洪強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很淡,像是一片枯葉被風吹落的聲音。
“我說過,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強哥——”
“二黑。”趙洪強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起來,“你聽我說完。這件事做完之後,你什麼都不要管,趁亂跑。跑得越遠越好,離開凌平,離開這個省,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你媽還在劉莊,我已經讓人給她留了一筆錢,夠她用一輩子的。”
“強哥,我——”
“你聽我說!”趙洪強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迴盪,然後迅速低下去,“你跟着我這麼多年,我知道你不是爲了錢。這份情,我記着。但這件事,只能我來做。你不能摺進去,你媽還等着你回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壓抑的呼吸聲,像是二黑在用力咬着牙。
“強哥,我知道了。”
“明天上午十點。凌平市商業銀行總行。你提前到,在門口等我信號。我先進去,找好位置,然後給你發消息。你收到消息之後再過十分鐘進去。”
“明白了。”
趙洪強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椅子上,轉身走到牆角,蹲下來,拉開一個黑色帆布袋的拉鍊。
裏面是一把銀灰色的手槍,兩個彈匣,還有一小盒子彈。
他把槍拿出來,握在手裏。金屬的涼意從掌心蔓延到全身,讓他打了一個寒噤。他退出彈匣檢查了一下,子彈壓得滿滿的,七發。然後又從盒子裏取出三發,壓進備用彈匣裏。
十發子彈。
他不需要那麼多。一顆就夠了。
趙洪強把槍放在桌上,從帆布袋裏又拿出一樣東西。
一套老年人的衣服,很破,灰色的夾克,深藍色的褲子,一雙灰色布鞋,還有一副老花鏡。
這是他逃的時候,順手偷來的,現在可以派上用場。
他把衣服展開,鋪在牀上,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照片裏,趙洪來穿着一身灰色西裝,站在凌平市政府大樓前,笑得春風得意。
趙洪強把照片立在桌上,靠在牆上,然後退後兩步,看着它。
“老二。”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哥這就給你報仇。”
說完這句話,他的眼眶終於紅了。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壓了回去,然後轉身開始收拾東西。
他把槍別在腰後,把備用彈匣塞進外套的內測口袋裏。
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遠處老國道上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車燈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又消失不見。
趙洪強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空氣裏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還有遠處工廠煙囪裏飄出來的焦煤味。
他儘量放慢速度,朝老國道的方向走去。
凌平市銀行總行坐落在市中心最繁華的路段,是一棟十二層的現代建築,外牆全是深藍色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一樓大廳挑高兩層,寬敞明亮,地面鋪着白色的大理石,櫃檯後面坐着六個櫃員,門口站着兩個保安。
上午九點四十分,一個老人推開了銀行的旋轉門。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舊夾克,戴着一頂灰色的毛線帽,鼻樑上架着一副老花鏡,手裏拄着一根木頭柺棍。他的背微微駝着,走路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保安看了他一眼,沒有在意。
銀行裏每天都有這樣的老人來辦業務,領退休金、存定期、交水電費,沒什麼稀奇的。
老人走到大廳角落裏的一張塑料椅上坐下來,把柺棍靠在椅子扶手上,然後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紙,翻開,慢慢翻看。
他的目光從老花鏡的上方越過,掃過整個大廳。
入口旋轉門,兩個保安,一個在門口站着,一個在大廳裏巡邏。櫃檯後面六個櫃員,三個窗口開着。大廳裏有大約十幾個客戶,一個年輕媽媽抱着孩子在排隊,兩個中年男人在填單子,一個老太太在櫃檯上存錢,還有幾個穿着西裝的商務人士在等叫號。
角落裏有一個監控攝像頭,正對着大廳中央。
老人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攝像頭,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存摺。
他把右手伸進夾克的內袋裏,摸到了那把銀灰色的手槍。槍身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金屬的觸感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像一塊溫熱的石頭。
趙洪強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呼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旋轉門上。透過玻璃門,他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一切都在正常運轉,沒有人知道這裏即將發生什麼。
他掏出手機,放在膝蓋上,打了一行字:“我到了。”
然後手指快速點擊發送。
九點五十五分。
趙洪強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上只有兩個字。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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