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離開省委黨校,第一個電話打給朱武,語氣非常嚴厲,“紅山縣任鎮長出車禍,縣公安局長楊榮遭遇襲擊,爲什麼不向我彙報?”
“李書記,我是考慮到您在省裏學習,擔心影響到您。”
“那不是你應該擔心的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任民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四通鎮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我,是他這個能一心做事的好鎮長,還有楊榮,一個兢兢業業的老公安,現在有人要對他們下手,有些人可以置之不理,當做沒事發生一樣,但是我做不到。”
“李書記,您罵我吧。”
“罵你有用嗎?誰在紅山縣?”
“梁局,這次的事情是他負責,我也立刻趕過去。”
“你不用來了,留在凌平市,讓大力和猴子去紅山縣,就說是我的意思。”
“好,好的,李書記。”
朱武緩緩放下手機,驚出一身冷汗,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李威爲了楊榮受傷不惜得罪省委領導直接離開。
但是他瞭解李威,不由得皺緊眉頭,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凌晨,應該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猴子,睡了嗎?”
“師父,有事?”侯平的聲音明顯是半睡半醒的狀態。
“你找一下大力,去一趟紅山縣,李書記剛剛給我打電話,楊榮受傷的事,他知道了,劈頭蓋臉罵了我一通,安排你和大力去紅山縣幫忙,李書記親自點的名。”
“那也得等天亮啊,現在過去也沒用,師父,我知道了。”
“好了,睡吧。”
朱武放下手機,躺在那,楊榮受傷,其實他也非常難受,侯平管自己叫師父,因爲自己帶過他,教了他很多,也就有了這種師徒關係,自己和楊榮之間也是一樣,一直把他當師父看,雖然他離開市公安局這麼多年,這種感情並不會變。
朱武躺了一會,越想越不對,再一次打給侯平。
“猴子,我猜李書記很有可能連夜去紅山縣了,你辛苦點,現在去找大力,馬上趕過去,別等着捱罵。”
“不會吧,覺都不讓人睡了。”
侯平嘟囔了幾句,從被窩爬出來,“師父,這哪是人過的日子啊。”
“你當面和李書記埋怨去。”
“我不敢。”
朱武笑了一聲,“那就少廢話,立刻過去。”
凌晨一點三十五,紅山縣公安局,李威的車子趕到,用力按響喇叭,縣公安局二樓辦公室的燈有幾個是亮着的。
梁秋聽到了喇叭聲,臨時在縣公安局弄了牀,喇叭聲再一次響起,他從牀上下來,掀開窗簾看去。
這時李威下了車。
“李書記。”
梁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閉上眼睛,然後再一次睜開,恰好這個時候李威抬頭,拿起了手機。
幾乎同時,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
“李,李書記。”
“我聽說你在紅山縣負責楊榮同志被打的案子,有這事嗎?”
“是,王局給我的任務,正在連夜調查。”
梁秋連忙穿好衣服,拿着手機和包往外走,鞋子趿拉着,怎麼都想不到李威會連夜從省裏殺回來。
“李書記?”
“我在樓下。”
電話掛了。
梁秋衝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樓下停車場,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停着,車燈剛滅。一個人站在車旁,抬頭看着他。
梁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抓起外套衝下樓,鞋都沒提好。
樓門口,李威站在那裏。連夜開車一百多公裏趕回紅山縣,臉上卻沒有絲毫倦意。
“李書記,您怎麼……”
“上去說。”
梁秋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進了梁秋的休息室。
門關上,梁秋看着李威,省委黨校,省政法委組織的培訓,李書記連夜趕回來,這意味着什麼,梁秋比誰都清楚。
“李書記,您不該回來。”
李威沒有接話,在沙發上坐下。
“楊榮的事,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告訴我。”
梁秋看着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在他對面坐下。
“昨天晚上,楊榮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自稱有任鎮長被撞的證據,照片、錄音都有,但只能跟他一個人見面,擔心報復,不敢來公安局。最終約了晚上十點半,在紅山縣往四通鎮老公路那邊一個廢棄的毛巾廠見面。”
李威聽着,沒有說話。
“楊榮不傻,他留了後手。他讓小宋帶着人,在後面遠遠跟着。但他沒想到的是……”
“對方下手太快,對嗎?”李威接過話。
梁秋點點頭,“太快了,楊榮剛進院子,就被人撒了石灰。埋伏的人至少有十個,拿着鋼管、砍刀。從動手到結束,前後也就兩三分鐘。等小宋他們衝進去,人已經跑光了。”
“一個都沒抓住?”
“那條路太偏,周圍都是荒山。我們連夜搜了,連個影子都沒摸着。”梁秋頓了頓,“而且,那個打電話的號碼,是境外的號,打完就註銷了,根本查不到源頭。”
李威的眼神微微一沉。
“楊榮傷得怎麼樣?”
梁秋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右腿膝蓋粉碎性骨折,醫生說……站起來的可能性不大。肋骨斷了三根,顱內出血。眼睛……石灰進了眼睛,視力受損。”
李威沒有說話。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過了很久,李威開口。
“任民的車禍,是怎麼回事?”
梁秋抬起頭,看着他。
“李書記,這兩個案子,是分開的。”
“我知道是分開的。”李威看着他,“但打電話給楊榮的那個人,說的是有任民被撞的證據。這說明什麼?”
梁秋沒有回答。
“說明楊榮在查任民的案子,而且查到了東西。有人急了,做了個局。”李威的聲音很平靜,“所以,任民的車禍,到底是怎麼回事?”
梁秋沉默了很久。
“任鎮長從縣裏返回鎮裏,一輛貨車速度太快,已經採取了剎車,還是撞上了,當時貨車司機跑了,後來被警方找到。”
“司機呢?”李威問道。
“在押,疲勞駕駛,負全責,案子已經走程序了。”
李威看着他,“你信嗎?”
梁秋沒有回答。
李威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着他。
“梁局,你在公安系統幹了多少年?”
“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年。”
“二十年。”李威重複了一遍,“這種事應該也經歷過不少,真正是意外的有,但是很少。”
梁秋沒有說話。
凌晨兩點,紅山縣公安局。
梁秋的辦公室裏煙霧繚繞。兩人相對而坐,沉默了很久。
李威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裏。
“肇事司機叫什麼?”
“張德發。”梁秋說,“四通鎮人,開大貨車的。”
“審過了嗎?”
“審過了。口供很穩,就是疲勞駕駛,負全責。案子已經移交檢察院了。”
李威看着他,“你親自審的?”
梁秋猶豫了一下,“不是我。是交警那邊……”
“調卷宗。”李威打斷他,“現在就調。”
梁秋愣了一下,“李書記,現在凌晨兩點……”
“我知道現在幾點。”李威的聲音很平靜,“調卷宗。”
梁秋看着他,讀懂了他眼神裏的東西。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我是梁秋。把任民車禍案的卷宗調出來,送到我辦公室。現在就要。”
掛了電話,他看着李威。
“李書記,您懷疑什麼?”
李威沒有直接回答。
“我很想知道,楊榮在出事前是否一直在查這個案子,他查到了什麼?”
梁秋沉默了一下,“我不清楚。他沒有跟我說過。”
“那你清楚什麼?”
梁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威站起來,在狹小的休息室裏走了幾步。
“梁秋,你在這個位置上,見的事情比我多。你應該知道,有些案子,看起來是意外,實際上不是。有些案子,查不下去,不是因爲沒線索,是因爲有人不想讓查下去。”
李威看向梁秋,“從源頭查起,必須給我查清楚,到底是誰要害楊榮。”
這時敲門聲響起。
“進。”
門被緩緩推開,年輕民警,氣喘吁吁,手裏拿着卷宗,他看到李威的時候愣了一下,手裏的卷宗差點沒拿穩。
“謝謝你,辛苦了。”
梁秋接過卷宗,擺了擺手,年輕民警想說點什麼,但是又不知道說什麼纔好,看到梁秋的手勢,連忙離開。
李威沒有伸手去接。
“念。”
梁秋翻開卷宗。
“肇事司機張德發,男,四十三歲,紅山縣四通鎮人,駕齡十九年,無酒駕毒駕史,無犯罪記錄。事發當晚,他駕駛貨車從外省返回紅山縣,由省道S207線轉入,最終與任民駕駛的轎車相撞。現場勘驗顯示,張德發明顯採取了有效制動措施,剎車痕跡明顯,因爲車速過快,造成任民的車子被撞翻。”
李威聽的很認真,“張德發的口供呢?”
梁秋翻到後面。
“他說自己當天連續駕駛超過十小時,從早上五點多出發一直開到晚上,中間只休息了不到一個小時,事發時他打瞌睡了,等反應過來,車子已經撞上了,對此也是懊悔不已,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連續駕駛十小時。”李威重複了一遍,“誰證明?”
“他自己說的,貨主是縣裏一家建材店,老闆姓周,叫周昊,周昊證實那天張德發確實給他拉了一車貨從外地過來,按照行程距離推算,時間能對上。”
李威沒有說話,只是手指在桌子上點了點,示意梁秋可以繼續。
“警方找到幾個目擊證人,有人看到撞車的一幕,聽到刺耳的剎車聲,貨車做出改變方向的舉動,但是沒有避開。”
“目擊證人的證詞做了嗎?”
“做了。”梁秋翻到那一頁,“都在這。”
李威走過去,接過卷宗,一頁一頁翻看。
梁秋站在旁邊,沒有說話,辦公室裏只有翻紙的聲音。
最後一頁看完,李威緩緩把卷宗合上,“從現有證據看,確實沒有任何問題,就是一場因爲疲勞駕駛導致的意外事故,楊榮爲什麼還要查?如果不是覺得這場車禍有問題,就算接到那個引他入局的電話,相信他也不會在晚上一個人開車過去。”
“是啊,我也在想,他到底想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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