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時年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不知道夢中是哪裏。

他夢見了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和已經去世的母親很像,很像。

那裏是一個四合院,有些舊,但似乎充斥某種威嚴。

院子裏有一棵青松柏。

南方人稱之爲小雪松。

在雪松旁邊放置着很長的石條。

石條上面有蘭花,牡丹以及海棠三種花。

幾種植物搭配,哪怕是冬天,院中也呈現了一片葳蕤之色,生機盎然。

女子就站在院子中間,她一身加絨加厚旗袍,盡顯富貴。

眉黛如山,脣點硃紅,眼神留戀,嘴角帶笑。

她的眼神從雪松離開,落在了海棠,牡丹,蘭花上。

隨即俯下身。

將堅挺的鼻子湊到剛剛盛開的蘭花上,輕輕一吸。

閉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她笑得很開心。

就在這時,從裏屋跑出來一個小男孩。

全身包裹着雪絨絨的冬服。

面龐白裏透紅,一雙眼瞳漆黑如夜。

“媽媽,媽媽!”

女人睜開眼,側身看去,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小寶!”

女人張開了雙臂,小男孩投入了母親的懷抱。

女人親吻了他的臉頰,滿眼都是愛。

女人抱着男孩在院子中玩兒了一下,隨後進入了正堂屋。

很奇怪,在夢中,堂屋裏面的擺設賀時年再也看不清。

彷彿一切都處於朦朧之中。

但兩幅對聯卻看得清晰無比。

當看到這副對聯的時候,賀時年全身一顫。

【上聯:時轉千帆皆過客。】

【下聯:年深一念是君心。】

【橫批是:時年相守。】

再之後,賀時年的夢境模糊,最後腦海中一片蒼白。

??????

賀時年睜開了眼。

雪白的房間,雪白的被子,全身痠痛,周圍的一切安靜極了,也讓賀時年感到陌生。

意識收回,賀時年終於知道,自己這是在病房。

我沒有死?

這是賀時年醒轉後的第一個想法。

隨之,記憶如潮海般襲來,那天發生的事,一幕幕從腦海中劃過。

他下意識去抓手機。

卻想起來,手機早已進水,哪怕不壞,也在最後一刻徹底沉入洪流被無情沖走。

那部手機是韓希晨送的。

作爲回禮,賀時年買了一個古馳的包包送給了對方。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

一張熟悉的絕美臉龐映入賀時年的眼簾。

蘇瀾!

賀時年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想到。

死而復生,第一個看見的人竟然是蘇瀾。

見到蘇瀾,賀時年眼神下意識撇開,不去看對方。

心中卻充滿了疑惑。

她怎麼會在這裏,而我又在哪裏?

口中卻用帶着冰冷寒骨的聲音道:“你怎麼會在這裏,我是在哪裏的醫院?”

蘇瀾見到賀時年睜開了眼睛,一動不動躺在牀上。

目光呆滯地看着天花板,用冰冷的聲音詢問着自己。

蘇瀾所有的情緒都在此刻爆發。

她帶着瀲灩和疲憊的雙眼充血,眼淚不受控制流了下來。

“你??????你終於醒了。”

病牀上的賀時年微微一愣。

饒是大腦還不清楚。

這個女人哭了,見到自己醒來,竟然哭了。

她不是鐵石心腸,她不是心如冰尖嗎?

她怎麼會哭?

爲自己而哭?

蘇瀾雖然流淚,但眼裏的激動和欣喜是根本掩飾不住的。

“醫生,醫生,你們快來,病人醒了!”

蘇瀾激動地喊着,哪裏還有半分優雅可言。

醫生很快來了。

一個主治醫師,一羣跟班醫生。

接下來,是對賀時年各種檢查,各種問話。

賀時年一一回答,但他此刻的記憶依舊停留在洪峯臨之後。

那奶孫倆無助,恐懼的眼神,以及對生的強烈渴望。

檢查完賀時年身體的各項指標。

主治醫師輕舒一口氣道:“蘇女士,賀先生沒有什麼大礙了,只要臥牀好好休息,再過一兩天就可以下牀了。”

賀時年明顯從蘇瀾的眸子中看到她鬆了一口氣。

“好的,感謝梁醫生,辛苦你們了。”

梁醫生道:“多讓病人休息,然後注重營養的補充。”

醫生們離開,蘇瀾回頭拉了一張凳子在賀時年面前坐下。

她距離賀時年很近。

她身上獨有的芬芳也毫無顧忌地傳入賀時年的鼻腔。

賀時年目光看着天花板。

剛纔的那個問題,哪怕蘇瀾沒有回答。

賀時年已經從醫生胸口的標誌和字看出來了。

這裏是西陵省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

西陵省最好的醫院。

“想喫什麼?”

蘇瀾的聲音在此刻充滿了柔情。

“我昏迷幾天了?”

賀時年並不回答她的問題,聲音依舊很冷硬。

“兩天兩夜!”

“洪水退了嗎?”

“已經退了!”

“勒武縣的百姓還好嗎?”

“都挺好,沒有傷亡。我聽說縣裏今早開會,已經在商討家園重建的問題。”

“那個小女孩還活着嗎?”

“託你的福,她活着,在勒武縣醫院治療。”

關於小女孩的奶奶,賀時年沒有再問。

因爲問不問他都知道答案。

那種情況下,他能保下小女孩已經是奇蹟。

小女孩和他都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中的奇蹟。

當然,賀時年知道。

既然他獲救了。

那麼至少保住了李家奶奶的屍體。

“想喫什麼,我現在去弄。”

蘇瀾的聲音再次變得柔情。

這讓賀時年覺得多少缺少了點真實感。

“不用,你走吧!”

“你我非親非故,不用管我!”

說完,下意識又要去牀頭摸手機,但他又想起手機早已被洪水沖走。

蘇瀾似乎知道賀時年找什麼。

起身走到陪護沙發處,從包中拿出一部手機遞了過去。

“卡已經辦好,你原本的通訊錄備份也處理好,你可以直接用。”

賀時年沒有去接,而是冷冷看了蘇瀾一眼。

“蘇瀾,那天不是都已經說清楚了嗎?”

“天從這裏黑,路從這裏斷!你還想幹什麼?”

“可憐我,憐憫我,同情我,對我不忍?”

說到這裏,賀時年冷冷一笑,似自嘲,又似笑蘇瀾。

“蘇瀾,我告訴你,我不需要你可憐,更不需要你憐憫。”

“你還是收起你那對我而言可悲的慈悲心。”

說完,賀時年直接轉過身,閉上眼睛。

作爲一個男人,他有他的自尊。

賀時年最討厭的就是別人的憐憫,可憐,同情。

尤其眼前這個人還是蘇瀾。

那個讓他的情感再次迸發的女人。

閉上眼睛的賀時年,可以明顯感覺到蘇瀾的呼吸加重了。

但他不願去看蘇瀾此時是什麼表情。

蘇瀾此刻的心有點痛,這種痛是一點點加劇的。

對於這個男人會說出這樣的話,她早有準備。

但當賀時年說出那些冰冷刺骨的詞語。

不帶任何情感色彩。

蘇瀾的心還是痛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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