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黑天鵝與黑牡丹,皮 骨 魂
宿舍的燈光幽幽亮着,電腦屏幕的微光映在吳宸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論壇上的討論鋪天蓋地,有人遺憾,有人憤怒,也有人冷嘲熱諷,說張藝某的電影已經江郎才盡。
而宿舍裏,樸松日幾人還在七嘴八舌地討論着張藝謀衝奧失敗的原因,話題圍繞中美文化差異、電影工業發展水平、好萊塢對武俠片的態度來回打轉。
吳宸靜靜地聽着,目光卻落在桌上的《黑天鵝劇本,手指無意識地輕敲着封面,眉頭微蹙,沉思良久。
“真的是文化差異的問題嗎?亦或是文化壁壘?”他喃喃自語。
回憶起這幾年華語電影在奧斯卡的徵途——
《臥虎藏龍的成功,成了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峯。
後續的《英雄《十面埋伏,無論製作多麼精良,都沒能再現當年的輝煌。
張藝謀的電影,在國內固然風光無限,可是在西方,它依然只是“異域的風景”,供人欣賞,卻難以真正觸動他們的內在情感。
而李安的成功,遠不止於武俠,而在於他懂得如何在東西方文化之間架起橋樑,讓一個異域故事變得熟悉、可感。
那麼,問題來了。
華語電影的出路在哪?
吳宸垂下眼瞼,手指摩挲着劇本封皮,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換個思路呢?
如果一部電影不僅僅是“異域風情”,不是單純地呈現東方元素,而是能夠真正讓西方觀衆感同身受呢?
《黑天鵝的劇本他已經寫了七成,這是一個關於舞蹈、瘋狂、人格分裂的故事,原劇本裏以西方芭蕾爲背景,展現了一名舞者如何在極端壓力下走向癲狂。
如果,這個故事的背景不是芭蕾,而是中國傳統的戲曲呢?
京劇?太剛烈了。
豫劇?粵劇?太地方化了。
那麼崑曲呢?
崑曲,最古老的戲曲之一,被譽爲“百戲之祖”,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最典雅、最具詩意的藝術形式。
吳宸的思緒被點燃。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當副導演時,偶然聽過的崑曲《牡丹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悠揚婉轉的唱腔,如泣如訴,那柔美而哀婉的身姿,彷彿將人拖入一場曠世幽夢。
杜麗娘的愛與夢魘,似真似幻,似夢似醒——
而這,和《黑天鵝的故事核心,何其相似!
吳宸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黑天鵝的故事可以按原來的方式拍攝,但如果改編成中國風的版本,結合崑曲的審美,或許能誕生出一部真正具有東方韻味的電影。
崑曲講求身段、眼神、手勢,每一個動作都飽含情緒,它的舞臺感和象徵性遠勝芭蕾,而崑曲本身的悲劇氣質,也與《黑天鵝的主題完美契合。
如果他把《黑天鵝的心理驚悚、夢幻現實交錯,與崑曲的意境美學融合在一起,會發生什麼?
芭蕾舞者的極限挑戰,能否與崑曲演員的身心蛻變相互映襯?
中國傳統戲曲講究“一顰一笑皆有意境”,那麼,如何用電影的方式,把這份美拍到極致?
思緒在腦海中飛旋,吳宸感到一股久違的燥熱。
他輕輕推開窗戶,夜色沉靜,月光皎潔。
他彷彿看到——
月光下,杜麗娘輕踏影,衣袂翩躚,一步一轉,皆是千年傳承的韻律。
鏡頭緩緩推進,她的眼神變了,現實與夢境交錯,身體與精神的極限推演,在光影之間模糊,似真似幻。
這一刻,他知道了。
他手上的劇本,不再是單一的《黑天鵝。
它裂變出了兩個方向。
一個是仍然基於芭蕾舞的驚悚片,《黑天鵝。
另一個,則是以崑曲爲核心的《黑牡丹。
這個念頭一旦成型,便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澎湃。
吳宸按捺不住,打開文檔,在《黑天鵝的劇本下方,新建了一行標題——《黑牡丹。
故事的框架依舊,講述的是一名崑曲演員,在追求極致表演的過程中,逐漸陷入夢境與現實交錯的幻覺之中,最終迷失自我。
崑曲裏,杜麗娘爲情而死,又爲情而生。
這極致的情感衝突,這沉醉與癲狂,這現實與幻境的交錯——
它天生就是一部電影。
吳宸屏住呼吸,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這一寫,便寫到了晨光熹微。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長舒一口氣。
這些靈感,終於落在了紙上。
天矇矇亮,雪停了,宿舍裏暖氣片還嗡嗡響着。
吳宸揉了揉熬紅的眼,走到桌邊拿起水壺,壺裏還有點溫水,他倒在手裏搓了把臉,水珠順着下巴滴在地板上,冰得他一激靈。
他抓起外套和《黑天鵝劇本,腳步輕快地出了門,像卸了什麼包袱,門吱呀一關,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脆。
片刻後,樸松日幾人陸續醒來,揉着惺忪的眼爬下牀。
向灼瞅了眼吳宸的牀鋪,被子迭得整整齊齊,像壓根沒動過,他愣了愣:“宸哥昨晚睡了沒?”
褚天舒打着哈欠,走過來一看:“這被子跟昨晚一樣,怕是沒上牀吧?”
樸松日撓了撓頭,慢悠悠道:“昨晚我起來方便,半夜三點多,宸哥還在挑燈夜戰,估計是沒睡。”
三人隨即對視一眼,眼底閃過點震撼。
向灼咕嚕的喝了口水:
“咱們也得努力啊,宸哥比我們優秀這麼多,還這麼拼命。
我決定了,從今天開始,我要好好學習,哪怕未來我不想當影視攝影師,我就回江浙,開個大影樓!”
說罷,向灼摟着褚天舒,笑着問道:“天舒,你呢?”
“不對,你是山東的,問了跟白問一樣。”向灼一拍腦門,自嘲道。
褚天舒笑了笑,有點迷茫:“其實我也不知道,未來可能想去央視吧!”
“靠,你們怎麼不問我啊?”樸松日急了,胖嘟嘟的小手指向自己,臉漲得有點紅。
“得了吧,你那天賦,不當影視攝影可惜了,你就跟着宸哥好好幹,說不定哪天混個全球頂級攝影回來。”
被向灼這麼一說,樸松日止不住的嘿嘿狂笑,眼眸裏已經開始暢想起來了。
清晨的北電校園,雪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空氣冷得吸一口都刺鼻。
幾棵老槐樹枝丫上掛着雪粒,風一吹,撲簌簌往下掉,像撒了把碎銀。
吳宸裹着大衣,呼出的白氣在冷風裏散開,手裏攥着《黑天鵝劇本,鞋底踩得雪吱吱作響,腳步匆匆,地進了攝影系大樓,直奔穆德遠辦公室。
室內開了燈,他敲了兩下喊了一句後,才輕輕推門進去。
屋裏暖氣足,咖啡香混着墨香飄在空氣裏。
穆德遠正站在窗邊,手裏端着個搪瓷杯,杯裏咖啡冒着熱氣,他慢悠悠抿了口,像是醒神的老習慣。
聽到吳宸的聲音,他才轉頭,愣了愣:“這麼早?”
“來上課?你沒事就不用來上課了,忙活你自己該忙活的事吧。”
穆德遠笑着坐了下來。
吳宸笑笑搖頭:“不是,老師,我有事找您。”
“嗯?”穆德遠閃過一絲詫異。
吳宸拿出《黑天鵝未完善的劇本,“老師,您看看這份劇本如何?”
穆德遠看着封面上明晃晃的幾個大字《黑天鵝,一時間脫口而出:“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劇《天鵝湖?”
“老師,好眼光!”
吳宸驚歎了一聲,這些導演的直覺可真準啊。
不得不說,吳宸的讚歎撓到了穆德遠的癢癢處,一時間嘴角壓不下的弧度,“做咱這一行的,就得有藝術直覺。
我看你這名字前頭還帶個‘黑’字,怕是和你前兩部作品一脈相承吧,看來和驚悚脫不開關係。”
說罷,便拿起劇本仔細閱讀起來,剛翻開第一頁,掃了兩眼,“還沒寫完吧?”
吳宸點頭:“嗯,寫了七成,細節還沒填到位,但故事能看全。”
穆德遠微微頷首,眯着眼一頁頁翻開,越看眉頭越緊,神情便不由得變了。
他的手指緊了緊,指腹摩挲過紙頁,眼底透出一抹驚訝,繼而是震撼。
劇本裏,那個年輕的芭蕾舞者——
她執着、敏感,渴望成爲完美的“白天鵝”,卻在無形的壓力和競爭中,被迫接近自己內心的“黑天鵝”。
她在極限訓練中迷失了現實與幻覺的界限,每一個踮腳、旋轉,彷彿都是通向癲狂的臺階。
穆德遠腦海裏浮現出畫面——
劇場燈光幽幽,鏡前的舞者單薄得像一片羽毛。
她站在長長的排練廳裏,牆面上的鏡子無窮無盡地映照着自己,而那些倒影在夜色中似乎活了過來,彼此交錯,彼此取代。
而她的身影,最終模糊在鏡面中,成爲一個陌生又可怕的存在。
這種驚悚,不是外在的鬼魅,而是來源於自身,是人性的崩潰,是藝術追求的極致所帶來的瘋狂。
穆德遠的手微微發緊,他的思緒不禁回溯。
從《黑暗面到《活埋,再到如今的《黑天鵝,吳宸的作品彷彿在經歷某種“進化”。
《黑暗面是窺探人性,是祕密的禁錮;
《活埋是生存的掙扎,是極限的恐懼;
而如今的《黑天鵝——是對自我意識的顛覆,是藝術與瘋狂的交鋒。
從外在的封閉空間,到內心的幽閉恐懼。
從物理上的生死存亡,到心理上的毀滅與新生。
吳宸的作品風格開始愈發成熟,構思愈發深邃。
如果說《黑暗面是皮,《活埋是骨,那麼這《黑天鵝卻是在戳魂啊。
穆德遠緩緩闔上劇本,目光復雜地看向吳宸,語氣裏透着一絲感慨:“你是打算找一位芭蕾舞戲劇大師?”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吳宸卻緩緩搖頭。
“老師,我想找一位崑曲大師。”
此話一出,穆德遠愣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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