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唐燁參加市政府經濟工作形勢分析會。
在會議上,唐燁彙報了上半年冶川縣的工作情況。
當然,唐燁也聽取了其他縣區市的情況。
冶川縣從原來的中遊位置,來到了第二名。
文陽市依然還是第一,但論增長速度,不及冶川縣。
聽取所有人的彙報之後,市長江靜對全市的工作形勢做了報告。
在這份報告中,多次提到了冶川縣。
這讓唐燁還是頗爲振奮的。
作爲一名縣長,不管你做了多少事情,歸根結底,還是要迴歸到政績上。
其他縣......
杜瑞安的手指猛地一顫,茶杯裏的水晃出幾滴,落在他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像幾粒凝固的淚痕。他抬眼盯着唐燁,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卻沒發出聲音。那眼神裏沒有質疑,只有一種被命運反覆碾壓後殘留的驚懼——像被蛇盯住的鳥,連眨眼都怕觸發殺機。
唐燁沒催,只是將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推到桌角。紙頁邊緣有些毛糙,顯然是剛打印不久。杜瑞安遲疑着伸手,指尖觸到紙面時微微發抖。他展開——是一份《文陽市白泥礦資源開發合作框架協議》複印件,落款日期是2018年3月17日,甲方欄赫然印着“文陽顯光礦業有限公司”,乙方則蓋着“巖峯村村民委員會”鮮紅印章,而協議附件第一頁,清清楚楚列着七十三戶村民的簽字與手印,其中第三排第五個名字,墨跡略淡,寫着“董敏”。
“這不是當年籤的那份……”杜瑞安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這上面的簽字,有二十多戶根本沒按過手印!我們公司法務做過筆跡比對,全是僞造的!”
“所以你當時就發現了?”唐燁身子前傾,目光如釘,“但你沒聲張。”
杜瑞安苦笑,嘴角扯出一道僵硬的弧度:“我聲張?張顯光當天晚上就把我叫去‘喝茶’。他在包廂裏摔碎一隻青花瓷杯,說‘老杜啊,你老婆在中心醫院做透析,費用單我都替你墊了三回了;你兒子的補習班老師,是我小舅子開的;你媽住的老年公寓,物業經理上個月還給我磕過頭’……”他忽然停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沒動手,可比打我一百個耳光還疼。我第二天就把公章交了,辭了法人,連夜把房產證抵押給他的空殼公司——那會兒我還傻乎乎以爲,只要把東西全吐乾淨,他能放我一條活路。”
韓虎在一旁輕輕敲了敲桌面:“他給你留條活路,是爲了讓你當‘死人’。活着的杜瑞安,是張顯光洗白路上最醒目的污點;死了的杜瑞安,反而會逼他露馬腳。所以他讓你逃,讓你躲,讓你在羊城啃冷饅頭——因爲一個落魄的、恐懼的、連自己兒子高考都不敢打電話問候的杜瑞安,纔是最安全的杜瑞安。”
屋內霎時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擦過玻璃的沙沙聲。杜瑞安緩緩摘下眼鏡,用袖口蹭了蹭鏡片,再戴上時,眼底那層灰翳似乎薄了一分。“你們想怎麼見他?”他問,聲音低卻穩。
“不急。”唐燁從公文包裏取出一臺黑色錄音筆,輕輕放在桌中央,“先聽段錄音。”
韓虎按下播放鍵。
電流雜音過後,一個帶着濃重文陽口音的男聲響起:“……老杜,真挺想你的。聽說你在羊城工地上扛鋼筋?嘖,那地方溼氣重,你腰椎間盤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吧?上個月我讓小陳給你媽送了盒膏藥,她老人家收了,還誇藥效好——就是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那膏藥盒底下,壓着張顯光集團去年給養老院的‘管理費’發票?”
錄音戛然而止。
杜瑞安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他猛地抬頭,嘴脣翕動:“這是……王會計?他不是去年就退休了嗎?”
“王會計上週在市老年活動中心打麻將,輸了一萬八。”唐燁語氣平淡,“張顯光派去的人,坐在他對面,贏錢用的籌碼,是張顯光名下三家公司的原始股認購書。”
杜瑞安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彎下腰,肩膀聳動。韓虎默默遞上一杯溫水。良久,杜瑞安直起身,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卻笑了,笑聲嘶啞卻暢快:“原來他連我媽喫藥的盒子都要算計……好,好得很!”他抹了把臉,眼神徹底變了,像一把被磨去鏽跡的刀,“要見他,得演場戲。得讓他覺得,我不僅沒恨他,還欠他一條命。”
唐燁點頭:“正有此意。”
接下來三天,杜瑞安閉門不出。韓虎安排人送來西裝、皮鞋、公文包,甚至一臺嶄新的蘋果手機。第五天清晨,杜瑞安換上熨燙妥帖的深灰西服,繫上暗紅色領帶,對着鏡子反覆練習笑容——那種混雜着卑微、感激與劫後餘生的笑。他對着手機前置攝像頭拍下三十秒視頻,背景是縣公安局家屬樓整潔的陽臺,鏡頭掃過窗臺上一盆綠蘿,葉片油亮,脈絡清晰。
視頻發出去兩小時,杜瑞安的舊手機號收到一條短信,只有六個字:“羊城風大,添衣。”
發送號碼歸屬地:文陽。
韓虎立刻調出技術科加密通訊記錄——信號經由三座基站中轉,最終溯源至文陽東區一家連鎖網吧。唐燁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輕叩三下:“張顯光在等我入局。他以爲我是借杜瑞安之手試探他,所以故意暴露行蹤,誘我主動接觸。”
“不。”杜瑞安搖頭,拿起桌上那張巖峯村協議複印件,指尖重重戳在“乙方”印章上,“他是在告訴你們——當年所有經我手蓋章的文件,都是真的。他不怕查,因爲他早把‘真’變成了‘假’,又把‘假’變成了‘真’。工商局備案、國土局審批、環保局驗收……每一枚紅章背後,都有三份內容完全不同的文件。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份,是給紀委看的‘潔本’;另一份,在他保險櫃裏,寫着‘每戶村民自願以土地經營權作價入股’;最後一份……”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冰涼,“在省高院某位庭長的案頭,標題是《關於巖峯村白泥礦項目社會穩定風險評估報告》,結論欄赫然印着:‘無重大矛盾隱患,適宜開發’。”
唐燁瞳孔驟然收縮。
韓虎霍然起身:“省高院?”
“劉副院長。”杜瑞安吐出三個字,眼神銳利如刀,“張顯光認的乾爹。去年劉副院長女兒結婚,張顯光送的賀禮,是一整棟濱江別墅,產權證上寫的,是他乾女兒的名字。”
窗外忽起一陣疾風,卷得窗簾狂舞。唐燁走到窗邊,一把拉開。樓下,一輛黑色奧迪A6靜靜停在樹蔭裏,車窗貼着深色膜,看不清駕駛室。但車頂架上,一支微型高清攝像機正無聲轉動,鏡頭焦點,牢牢鎖死在他們這扇窗。
“他在拍我們。”韓虎沉聲道。
“不。”唐燁望着那輛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在拍杜瑞安。”
話音未落,樓下奧迪車門打開,一名穿灰色夾克的男人下車,徑直走向單元門。腳步聲在樓道裏越來越近,沉穩,不疾不徐。
杜瑞安下意識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唐燁卻抬手,按住他手腕:“別怕。這次,該他怕了。”
敲門聲響起,三短一長。
韓虎上前開門。
門外站着的並非預想中的黑衣壯漢,而是一位戴金絲眼鏡、提着鱷魚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笑容和煦,向杜瑞安頷首:“杜總,張董讓我來接您。他說,老朋友回來,得用老規矩——在‘聽濤閣’給您擺三桌,一桌謝恩,一桌賠罪,一桌……敘舊。”
杜瑞安喉結滾動,緩緩站起。他整理了一下袖釦,轉身看向唐燁,眼神裏再無半分猶疑,只有一片決絕的平靜:“唐縣長,我走了。”
唐燁點點頭,遞給他一個牛皮紙袋:“裏面是巖峯村七十三戶村民的聯名委託書,以及一份你名下火腿廠近三年的完整財務流水。張顯光當年用‘代管’名義凍結的賬戶,資金流向,全部做了標記。”
杜瑞安接過紙袋,指尖觸到封口處一枚小小的銀色徽章——那是冶川縣公安局的內部信物,背面刻着編號“YC-0724”。他沒說話,只將紙袋緊緊抱在胸前,彷彿抱着失而復得的骨血。
電梯下行時,杜瑞安透過不鏽鋼轎廂壁,看見自己映像:西裝筆挺,領帶端正,鬢角卻有兩縷灰白頭髮倔強地翹起。他抬手,慢慢撫平那縷亂髮。
聽濤閣頂層包廂裏,張顯光正背對門口,憑窗而立。落地窗外,文陽江浩浩湯湯,一艘貨輪拉響長笛,汽笛聲撕開午後沉悶的空氣。
聽到腳步聲,張顯光緩緩轉身。
他比照片上更富態,圓臉,寸頭,脖子上一根粗金鍊子在吊燈下灼灼生輝。看到杜瑞安的瞬間,他眼睛眯成一條縫,隨即大步上前,張開雙臂:“老杜!可想死哥哥了!”
杜瑞安沒迎上去,只微微躬身,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張董,您這聲‘哥哥’,我受不起。我杜瑞安,這輩子只認一個哥哥——我親哥。他死的時候,才四十二歲,胃癌晚期,沒錢做手術,是您介紹的‘慈善基金會’,給他發了三千塊慰問金,附贈一張合影,背景板上寫着‘顯光集團精準扶貧紀實’。”
包廂裏驟然死寂。侍應生端着果盤的手懸在半空,水晶盤裏的荔枝顫巍巍晃着。
張顯光臉上的笑紋一寸寸凍住,繼而緩緩融化,化作一種近乎悲憫的嘆息:“老杜啊……你還是這麼愛鑽牛角尖。”他招招手,身後西裝革履的年輕人立即捧上一隻紫檀木盒,“打開看看。”
杜瑞安掀開盒蓋。
裏面靜靜躺着一枚翡翠扳指,翠色濃豔欲滴,指圈內側,一行小楷陰刻:“瑞安兄雅正 顯光敬贈 二〇一七年冬”。
“你走那天,我親自去玉器行挑的。”張顯光的聲音溫厚如常,“知道你手腕粗,特意選了這個尺碼。後來你失蹤,我讓人把全市玉器行的同款扳指全買下來,一共三十七枚,全鎖在我保險櫃裏。我就想着啊,哪天你回來,這第一枚,必須親手給你戴上。”
他伸出手,拇指摩挲着扳指內壁的刻字,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
杜瑞安的目光卻越過那枚扳指,落在張顯光左手無名指上——那裏戴着一枚鉑金戒指,戒面嵌着一顆細小的藍寶石,在燈光下幽光流轉。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是在這間包廂,張顯光醉醺醺地擼起袖子,指着小臂內側一處淡褐色胎記,咧嘴笑道:“老杜,你看我這顆痣,像不像北鬥七星?將來咱哥倆,一個主政,一個主財,文陽這片天,得換個姓!”
那時窗外也飄着雨,雨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像無數條銀亮的小蛇。
杜瑞安慢慢抬起右手,沒有去接那枚扳指。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同樣款式的藍寶石戒指,尺寸略小,戒圈內側,刻着四個微不可察的字:“瑞安自勉”。
張顯光臉上的血色,終於褪得一乾二淨。
杜瑞安將戒指輕輕放在紫檀木盒裏,與那枚翡翠扳指並排而臥。他直視張顯光雙眼,聲音平靜無波:“張董,我今天來,不是爲敘舊。是來討債的——討我被搶走的十八年光陰,討我老婆透析費裏被抽走的三十七萬回扣,討我兒子補習班裏,那些永遠填不滿的‘教材升級費’……”
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A4紙,展開,推到張顯光面前。
那是唐燁給他的委託書首頁,右下角,七十三個鮮紅指印密密麻麻,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巖峯村的債,”杜瑞安一字一頓,“我,替他們,一筆一筆,跟你算。”
窗外,江風驟然猛烈,狠狠撞在玻璃上,發出沉悶巨響。遠處,一艘拖輪正逆流而上,船頭劈開渾濁江水,浪花雪白,翻湧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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