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圍棋社

雙蟬到最後也沒喫到她心心念唸的西湖醋魚。

雙桃說都到了湖州，喫什麼西湖醋魚，當然要喫石鍋魚啦，明天再去喫太湖三白！

好喫的就可以，雙蟬不挑。

她開開心心地跟着媽媽打車去了一個不太像豪華的地方，菜單還是粉色的紙。

雙蟬多看了兩眼，覺得好看。

雙桃誤以爲她是介意這種似乎不太講究的菜單紙。

一邊給雙蟬用熱水濯杯子碗筷，一邊跟她說：“這是媽媽以前在上海讀書的時候，假期跟着朋友來喫的。”

故事有點崎嶇，大概就是她舍友談了個對象，這人經常帶人去喫好喫的，挖掘一些犄角旮旯的店，江浙一帶真的太多藏起來的好喫的了。

然後舍友就會分享給整個宿舍的人。

於是，當對象成爲了前前前男友，從他那裏傳出來的小店也仍舊成爲了這個宿舍的美食名單常客。

甚至當時分手拖延了三個半月，就是舍友想蹲蹲他還有沒得私貨。

“一開始沒注意做攻略，”雙桃開始洗第二套杯子，“你花兒姨來找我，我們就去西湖逛了逛，那時不懂事，隨便找了個店喫西湖醋魚，結果死難喫。”

雙蟬“啊”了一聲：“不是很好喫嗎？”

雙桃：“可能就那一家難喫？但有心理陰影了，對這道菜敬謝不敏。”

足以見得給她幼小的心靈帶來了什麼傷害。

否則，尹巖華也不會在杭州的時候，故意提起這道菜。

她請老闆們喫飯多爲酒局，菜可以不好喫但一定漂亮，不過也大多難喫不到哪裏去。

真要是想推薦兩三道菜，還是沒問題的。

難喫的西湖醋魚，也是她倆少不更事被騙的共同“受難”。

雙蟬被繞迷糊了：“那到底是好喫還是難喫呀？”

雙桃：“在我這裏是不好喫的，可記憶是好的，因爲那個時候是我跟她考上大學分別後第一次見面。甚至你現在給我一個做得講究的西湖醋魚，我反而會不適應、不喜歡。”

記憶散在時間裏，由畫面、觸覺、味道所凝固，深深地將人生留下。

她已經快要記不清大學時候的自己是何模樣了。

可她不會忘記自己跟尹巖華從爲數不多的生活費裏擠出來了錢，結果買到了那一盤超級難喫的西湖醋魚，當時是多麼的窘迫絕望。

菜上來了，雙桃招呼雙蟬喫飯。

“所以啊，如果以後你跟朋友一起去喫了西湖醋魚，那它好不好喫，是你的記憶。”

雙蟬點點頭。

雙桃：“聽懂了？”

雙蟬搖頭：“沒有。但記下了。”

雙桃樂不可支：“沒事，現在不用懂。”

她只是從雙蟬今日提起的西湖醋魚，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是一個月前的自己了。

尹巖華的到來像是一把剪刀，將她的婚姻一程剪下，呼喚她的曾經，把未來拼接在大學階段。

西湖醋魚好喫嗎？

尹巖華說好喫的。

雙桃這個時候也覺得，好喫的。

“多喫點，今天用腦太多，要好好補補。”雙桃沒有發現魚刺，放心地把魚塊挾給了雙蟬。

雙蟬：“好喫！”

雙桃：“好喫就行。”

?

考完級就很方便了，只要有了級位證書，後面的比賽基本都可以參加。

不必要非得1級，3級也是大部分業餘比賽的門檻。

雙桃：“省內的證書都是認可的……唔，我來跟行嶽老師聯繫一下。”

前兩天他聽聞雙蟬已經報名了考試，連連表示這樣是可以的。

又道接下來的一個半月是道場給今年衝段的孩子們拔高的關鍵時期，他顧不上給雙蟬安排比賽了。

不過他找了位好友，這人也是開圍棋培訓班的，對比賽更爲熟悉，聽安排就行。

行嶽：“有空了可以來道場打兩盤比賽，不是馬上要期末了嗎？學業也要抓緊啊！”

四五年級的小學生就這點不好，隨着年紀的增加，課業也逐漸繁重，如何平衡圍棋和學業，成爲了圍棋老師和家長都頭疼的難題。

毅然放棄學業投身圍棋，這份魄力不是誰都有。

定段賽來來回回三四年都定不上的，太多了。

可圍棋又是不下苦功夫就走不遠的項目，它同樣不容一絲怠慢。

雙蟬的實力，在前幾天來道場下棋的時候，行嶽已經真切知曉了。

定段賽穩過，只是也有很多問題亟待解決，她同樣需要在道場反覆打磨，否則會影響職業之路。

但如何全方位解決，又是獨屬於行嶽的課題了。

這是一個挑戰，他欣然接受！

與雙桃對談過後，行嶽明白，這位家長是支持孩子意願的，恰好，雙蟬也熱愛圍棋。

那他就一定在未來的一年內，竭盡所有，爲雙蟬構築一條結實的路，看她走通天大道。

行嶽很久沒有如此激動了。

在孩子們跟前不太好說，晚上跟老婆打電話的時候，行嶽才能真正釋放他的興奮。

他說：“我找到了我們的下一個九段。”

哪怕現今在役的女子棋手已經有了七段，如他夫人；

有珍貴的五段、四段，且數量不算少。

這些已經走在職業圍棋道路上的人，似乎都要比雙蟬這麼一個尚未定段的，距離九段更近。

然而，不是這樣的。

圍棋是一個“不講理”的項目，它有太多天才，也有天才中的天才。

天賦從一開始就是努力的加成器，終其一生無法抵達九段巔峯的，數不勝數。

有13歲就成爲職業初段的少年，但從初段到三段，或許要花費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有8歲就考上業餘5段的少年，但從5段到職業初段，或許要兩年、五年甚至直到18歲、25歲都成爲不了職業棋手。

職業段位不是簡單的加法，也不是走着走着就能抵達的終點。

它是沒有準確定位的目標，對某些人觸手可及，對某些人遠在天邊。

中國圍棋九段截止此時，僅36人。

韓國本來嚴格的段位制度，自2000年之後國際賽事增多，棋手晉升的速度加快，迄今也不過50餘位九段。

唯有早早地實行圍棋段位制度並且早期晉升寬鬆的日本，算上所有棋手，能到200之多。

可這樣的數據背後，不曉得是多麼龐大的棋手羣體。

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本來就少。

行嶽鼓勵衝段少年們勇往直前，也祝福所有人成爲九段。

但能讓他真的看到九段影子的，不過一隻手的數字那麼多。

雙蟬是其中唯一一個女生。

行嶽：“她坐在棋盤旁邊，像是把命都連在了那十九道縱橫上。”

對面的人聞言，愣了一下。

天才中的天才，還有着圍棋的熱忱、不朽的努力，這樣組合真令人害怕。

行嶽：“下個月的比賽準備得如何了？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說！道場再忙，我也一定抽出手！”

6月份會在北京舉辦第一屆女子圍甲聯賽，他夫人所在的隊伍是參賽成員之一。

“不用，我這裏一切都好。再說一會兒吧，我聽着你的聲音入睡。”她道。

行嶽也累了，他笑眯眯地道：“好呀，那我給你讀故事書吧？今天繼續講《夜鶯與玫瑰》吧，我看看書籤在哪裏……”

?

雙桃也在給雙蟬講童話故事。

繪本很漂亮，逛書店的時候雙蟬很想要，於是就買了。

家裏現在多了很多書，以雙蟬爲核心所構建起來的生活，也越來越豐富。

次日週一上學。

雙蟬照舊給侯秋意帶了湖州的特產。

侯秋意抱着雙蟬大喊“親同桌”。

課間休息時，卻見有人在外面找雙蟬。

雙蟬：“誰呀？”

傳話的同學：“秦玲玲，圍棋社的。”

雙蟬“哦”了一聲往外走。

她記得這個名字，薄凌青欒琛來這裏的時候，就有很多人提起了秦玲玲。

圍棋社的成員，天才棋童，少見的業餘5段，還是四月那場比賽裏順利進入個人賽並且取得獎狀的人。

侯秋意有點好奇，跟在雙蟬身後出了教室門，看見了等在欄杆那裏的女生。

秦玲玲的臉色有點蒼白，見雙蟬出來，她打了一聲招呼，先自我介紹了一番。

禮貌有加。

雙蟬點點頭：“你好。”

秦玲玲道：“是這樣的，我來邀請你參加棋社。另外，想問問你能不能把上次多面打的時候，那一盤棋擺給我看？”

她咬脣，有點不好意思：“可以再跟我下一盤棋嗎？”

侯秋意嘎嘣嘎嘣地喫着魚乾。

嚯，姐妹你一箭三雕啊！

雙蟬：“好的，好的，好的。”

三個好的，分別針對三個問題。

她的爽快讓秦玲玲鬆了一口氣。

“我上週想來找你，但你好像請假了……”

上週一的時候就想找雙蟬問問那盤棋，結果被告知她不在。

等啊等的就等到了今天，這段時間她試圖來找人，結果次次沒逮到。

而且她自己也有很多事情，不是每個中午、放學都有時間的。

這會兒也是長了記性，特意在十分鐘課間就跑來。

得虧撞見了！

雙蟬：“嗯嗯，我請假去外地了。”

秦玲玲也沒多問，“哦”了一聲，約定放學了再來找她。

看人走了，侯秋意上前兩步，跟雙蟬說些關於秦玲玲的八卦。

“她下圍棋可好了，現在就是5段，我聽聞是咱們學校最好的！不過她家長好像也很兇……”

秦玲玲喜歡下棋，很早以前就每天至少一個小時的訓練時間，雷打不動，家長還請了教練來指導。

爲了讓她下棋，家裏搬到了離“當湖圍棋培訓中心”更近的地方，專門租了房子。

回家就等於回培訓中心，這倆地方在同一條路上。

一到放假就會帶她去各種比賽，美其名曰以賽代練。

今年拿到5段的資格後，立刻報名了七月份的定段賽。

所以她纔沒什麼時間來逮雙蟬，下午都去練棋了。

雙蟬：“不去道場嗎？”

侯秋意：“她的實力好像沒辦法過關，這次就是去體驗一下氛圍的。”

而且五年級的課業更重，家長不想直接讓她放棄。

兩手抓的壓力也讓秦玲玲有些消耗過度。

薄凌青欒琛來的那一天，爲了跟職業棋手對弈，她才留下的。

當時是與薄凌青下的多面打，秦玲玲心理素質不行，越下越亂，業餘5段的實力根本沒發揮出來。

?

圍棋社有自己的活動場地，是一間小的教室改過來的。

“這就是雙蟬啊？”

“贏了職業棋手的那一個？”

“哇塞好漂亮！”

“我也想看那局棋可以嗎？”

棋社的老師也在，他是個業餘棋手，主業歷史老師，帶孩子們下棋的時候還會順便講講課。

也算是一舉兩得了。

歷史老師：“雙蟬來啦？走走走一羣調皮鬼，讓出來點地方。”

雙蟬如果加入棋社就可以去參加團體賽了，暑期還是有很多活動的。

對於這一點，她非常開心。

歷史老師：“有比賽這麼高興呀？”

雙蟬：“喜歡下棋！”

歷史老師：“好！就該這樣！圍棋奧妙無窮，我們要勇於探索裏面的祕密！”

“又開始講大道理了。”

“不要畫餅啦！”

“雙蟬一會兒可以跟我下一盤嗎？”

“想看覆盤，覆盤覆盤！”

嘰嘰喳喳的，小孩子們活潑極了。

棋盤棋子已經擺好，只等雙蟬開始。

室內一下子就安靜了。

圍棋覆盤是一種可以練出來的能力，初學者可以用筆記下來，家長輔助；慢慢地，就能將整個過程自動覆盤出來了。

記錄下棋過程不是目的，關鍵是從中得到反思，逐手分析自己和對手每一步的意圖，標註關鍵轉折點和明顯失誤，尋找替代方案。

歷史老師：“喲，這裏這裏，我之前跟你們講的《玄玄棋經》，有一處死活題就跟這個差不多！”

當然，也要對照棋譜，看看自己的對局是否可以找到相似的局面，從而學習人家的佈局中盤官子等技巧。

做題考試需要整理錯題，圍棋也是如此。

這位老師也許僅僅是個業餘棋手，但他上課能力並不弱。

不是隻有職業棋手才配教學圍棋的。

歷史老師：“看看這裏，黑棋的聯動效率很高，你們都學學這一點。她倒撲，陷阱做好了，對方入套了。”

秦玲玲在桌邊認真地看着。

歷史老師反着將棋子凸面落下，平面向上，導致落子晃悠悠的，看上去也更顯眼。

這樣的棋子方便覆盤，比日式的雙面凸棋子更好教學。

這一盤比雙蟬之前耗費的時間都長，一個節點能被老師講上二十分鐘，並不都是廢話，很多走法甚至是她尚未見過的。

等全部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老師意猶未盡：“那你們下棋吧，要不雙蟬你多面打？也別讓子了，讓先吧，你執白。”

“啊？”

“可以啊，多面打刺激！”

“好啊，省時間，我餓了想早點回家喫飯。”

雙蟬欣然接受挑戰：“可以啊！”

秦玲玲還沉浸在那盤棋裏，看着被屠龍的白棋，眉頭緊鎖。

她太厲害了。秦玲玲想着。

剛好，雙蟬的棋風，也是她最害怕的那種。

但來不及害怕了，快動！

秦玲玲閃轉騰挪，飛速搶到了一個擺好棋盤的位置，被人喊着“你好雞賊啊”什麼的。

笑死，怎麼能不搶！

雙蟬又不可能雙面打十多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