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炎火村的頭兩天,奧朗和穆蒂幾乎可以說無所事事,但其他人可都忙得很。
尤其是以所長女士爲首的學者們,落地後就再沒見到過他們人,聽說是在某處臨時搭建的封閉式研究設施內,解剖研究獵人們帶回的染病怪...
獰獰的尾巴尖兒倏地繃直,像根被拉滿的弓弦,尾毛炸開一小簇焦黑的絨刺——那是艾露族在極度震驚或警惕時纔會顯露的應激反應。它喉結上下滾動,爪子無意識摳進泥土,指甲縫裏滲出暗紅血絲,卻不是因爲疼痛,而是某種近乎痙攣的自我壓制。
“母的?”它重複了一遍,聲音陡然壓得極低,尾音帶着金屬刮擦般的沙啞,“你們……看得出來?”
奧朗沒答話,只是抬手示意穆蒂稍安勿躁,自己則往前半步,目光沉靜地落在獰獰左耳後方一道淺淡如霧的靛青色胎記上。那印記細看竟似一枚微縮的古龍鱗片輪廓,邊緣泛着幽微熒光,隨着它呼吸節奏明滅起伏。
“荒野艾露的胎記,公會典籍裏提過三次。”奧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雌性幼崽在‘月蝕季’受古龍殘響浸染,耳後鱗紋若顯靛青,成年後必通古龍語;雄性若現此紋,則三日內暴斃。”
獰獰的瞳孔驟然收縮成兩條豎線,爪尖“咔”一聲折斷兩根,深深楔進地面。它猛地抬頭,目光如刀刮過奧朗的臉,又飛快掃過魚丸腰間那柄刻着龍骨紋的鋼爪、沙棘肩甲內側若隱若現的熔巖結晶嵌片——最後死死釘在穆蒂高舉的大盾中央。
盾面並非尋常金屬,而是一整塊風化千年的古龍脊骨,表面天然蝕刻着螺旋狀裂紋,正與獰獰耳後胎記的走向完全一致。
“……你們不是獵人。”它喉嚨裏滾出低吼,尾巴尖的焦黑絨刺一根根收攏,“是‘守碑人’的餘裔。”
空氣瞬間凝滯。連白鳥掠過樹冠的撲棱聲都消失了。
沙棘的炮管無聲垂落半寸。魚丸繃緊的背肌緩緩鬆弛,卻將右爪搭在了刀柄上——那是它面對真正威脅時纔有的姿態。穆蒂沒動,可盾緣三處暗格“咔噠”輕響,六枚淬毒菱刺已悄然彈出半截。
奧朗卻笑了。不是獵人面對謎題時的銳利笑意,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塵埃落定的鬆懈。
“蘭貝爾沒告訴你?”他掏出頸間一枚銅質懷錶,表蓋彈開,內裏沒有指針,只有一小片乾涸發黑的苔蘚,正隨着他說話微微震顫,“她把‘指針’交給我們時,就該明白——這趟不是來打怪的。”
獰獰的鼻翼劇烈翕張,它突然矮身,前爪按地,脊椎如彈簧般拱起,整個身體繃成一張蓄滿古龍氣息的硬弓。但這次它沒攻擊,而是用額頭重重磕向地面,發出沉悶如鼓的“咚”聲。
“嗤——”魚丸又嗤笑,這次卻沒了嘲弄,倒像聽見什麼荒誕笑話,“你磕頭?當咱們是村口石獅子喵?”
獰獰不答,只將左耳朝向衆人,耳後靛青鱗紋驟然熾亮,嗡鳴聲自地底升起。腳邊碎石懸浮而起,緩緩旋轉,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座微型村落輪廓——房屋歪斜,穀倉傾頹,而所有屋頂瓦片縫隙裏,都滲出蛛網般的暗金色絲線。
“‘金縷蛛’……”穆蒂嗓音發緊,“公會懸賞榜上消失二十年的災厄種,專食古龍殘響孕育的活體碑文。”
沙棘的炮管重新抬起,卻不是對準獰獰,而是緩緩轉向村東頭那片看似尋常的樺樹林。林間光影忽然扭曲,數十道半透明絲線自樹冠垂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病態金芒。每根絲線末端,都粘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琥珀色繭,繭中蜷縮着微縮版的艾露幼崽,胸口微微起伏。
“它們沒喫人。”獰獰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鐵,“喫的是‘碑’。喫了七座祖靈碑,村子才塌的。”
它抬起沾血的爪子,指向遠處山坳:“蘭貝爾帶人往那裏撤了。但金縷蛛的絲……能吸走活物的記憶。三天前他們還能說出自己名字,現在……”它頓了頓,耳後鱗紋光芒忽明忽暗,“只剩蘭貝爾還咬着最後一絲清醒,用指甲在巖壁上刻‘指針’二字。再拖下去,連她都會變成空殼。”
白鳥突然尖嘯着俯衝而下,翅尖掠過獰獰耳際時,一縷靛青絨毛被氣流捲起,飄向奧朗掌心。他攤開手掌,那根毛在觸及皮膚的剎那,竟化作一滴液態星光,順着掌紋蜿蜒爬行,最終停駐在無名指根部——那裏赫然浮現出與獰獰耳後同源的鱗紋,只是更淡,更古老。
“所以你留在這裏,是守碑?”奧朗問。
“守碑屍。”獰獰咧嘴,那副天生奸獰的表情此刻竟透出悲愴,“碑沒了,屍就得替碑活着。等下一個能認出鱗紋的人來。”
沙棘突然插話:“那金縷蛛呢?公會記錄裏說它們怕火,但剛纔咱炸樹時,林子裏的絲線連抖都沒抖。”
獰獰搖頭:“怕的不是火,是‘碑火’。”它指向自己耳後,“古龍鱗紋灼燒時的溫度。蘭貝爾試過,她指尖燎起水泡,蛛絲只晃了晃。”
魚丸甩了甩爪子,鋼刃在陽光下閃過寒光:“所以得你點火?”
“得我們。”獰獰突然撲向沙棘,動作快得只留殘影。它沒攻擊,而是用盡全力撞向沙棘肩甲——雌火龍七號機表面的熔巖結晶“嗡”地一震,整片裝甲竟浮現出與它耳後同頻的靛青微光!
“轟!”沙棘肩甲爆開一團幽藍火球,熱浪掀飛三人鬢髮。白鳥振翅高飛,林間金縷蛛絲齊齊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原來如此……”奧朗盯着沙棘肩甲上流轉的光紋,聲音微顫,“火龍結晶不是武器組件,是‘碑火’的引信。豬扒小人改裝時,無意中激活了它封印的古龍共鳴。”
獰獰喘息着後退兩步,嘴角血跡未乾,眼神卻亮得駭人:“蘭貝爾猜對了一半——‘指針’不是工具,是鑰匙。但開的不是怪物的鎖,是碑的棺蓋。”
它猛地轉身,爪子插入腳下焦土,硬生生摳出一塊拳頭大的黑曜石。石面佈滿龜裂,裂痕深處透出熔金光芒。當獰獰將石塊按向沙棘肩甲的瞬間,整片廢墟大地開始震顫,遠處山坳傳來沉悶迴響,彷彿有巨物在岩層深處翻了個身。
“金縷蛛在挖碑墓。”獰獰嘶聲道,“它們要把最後三座活碑——蘭貝爾、穆蒂、還有我——拖進地底當新碑基!”
話音未落,地面炸開蛛網狀裂痕。三道金絲破土而出,纏向穆蒂腳踝、魚丸咽喉、沙棘持炮的右手!奧朗暴喝:“沙棘開火!魚丸切絲!穆蒂護住獰獰!”自己則反手抽出腰間短刃,刀尖精準刺入腳下黑曜石裂縫——
“叮!”
清越鳴響盪開,金絲驟然僵直。獰獰耳後鱗紋爆發出刺目強光,沙棘肩甲上的幽藍火焰“騰”地暴漲,竟化作一條盤旋火龍虛影,仰首長吟。火光映照下,所有人影子都詭異地拉長、扭曲,最終在地面拼合成一座殘缺石碑的輪廓——碑頂缺了一角,缺口形狀,恰好與奧朗懷錶裏那片乾枯苔蘚嚴絲合縫。
白鳥俯衝而下,利爪撕開空氣,叼走了獰獰頭頂一根掉落的靛青絨毛。絨毛在它喙間燃燒,化作灰燼飄散,卻在落地前凝成一枚微小符文,輕輕烙在奧朗手背。
“指針歸位。”獰獰喃喃道,踉蹌着單膝跪地,耳後鱗紋光芒漸弱,“接下來……得有人跳進碑墓。”
穆蒂握盾的手背青筋暴起:“誰去?”
獰獰抬起染血的爪子,指向奧朗:“你腕上苔蘚還在跳。它記得碑墓入口。”
奧朗低頭,懷錶蓋不知何時已自行開啓。那片乾枯苔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泛綠,葉脈中流淌着與獰獰耳後同源的靛青微光。更詭異的是,苔蘚邊緣正緩緩滲出晶瑩露珠,每一滴落下,都在地面洇開一個微型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嶙峋石階,向下延伸至不可測的幽暗。
魚丸突然扯下左臂護甲,露出小臂內側——那裏密密麻麻刻滿細小符文,最上方三個字赫然是“守碑人”。它咧嘴一笑,犬齒在陽光下泛着冷光:“咱先下去喵。爪子比刀快,爪子比火燙,爪子……最不怕黑喵。”
沙棘卻一把扣住魚丸手腕,炮管調轉,轟然炸向右側樺樹林。火光中,數十枚金繭被掀飛,其中一枚墜地裂開,爬出的卻不是艾露幼崽,而是一具渾身裹着金絲的乾癟木乃伊,木乃伊空洞眼窩裏,兩粒靛青結晶正幽幽旋轉。
“不對勁。”沙棘聲音發冷,“金縷蛛在養傀儡。這玩意兒……有碑火。”
獰獰臉色慘白:“是‘碑奴’!被吸走記憶後,軀殼裏灌進古龍殘響……它們比蛛絲更難纏!”
話音未落,木乃伊突然暴起,金絲如鞭抽向沙棘面門!魚丸怒吼着迎上,鋼爪與金絲相撞竟迸出星火。穆蒂大盾橫掃,卻見木乃伊脖頸“咔嚓”扭轉一百八十度,後腦勺赫然裂開,噴出團濃稠金霧——霧中無數細小金縷蛛正瘋狂結網,網中央懸浮着一枚眼球,瞳孔裏倒映出獰獰耳後鱗紋!
“它在複製碑紋!”奧朗短刃疾刺,刀尖卻穿透眼球幻影,只攪散一縷金霧。他猛然回頭,厲喝:“沙棘!用炮轟自己影子!”
沙棘怔了一瞬,隨即狂笑:“懂了喵!”它毫不猶豫調轉炮口,對準地面那座石碑輪廓的影子——轟!幽藍火球炸開,卻未傷及分毫,反而讓整座影子碑“活”了過來。碑面浮凸出猙獰浮雕:一頭雌火龍正撕開金霧,龍爪之下,數個艾露幼崽蜷縮在發光的苔蘚叢中。
金霧中的眼球驟然爆裂。木乃伊發出非人的尖嘯,全身金絲寸寸斷裂,化爲齏粉。而獰獰耳後鱗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劇烈明滅,彷彿與那座影子碑產生了共振。
“原來……”獰獰扶着地面,聲音輕得像嘆息,“碑火不是用來燒敵人的。”
它抬起染血的爪子,輕輕按向自己耳後鱗紋。
靛青光芒溫柔亮起,如初生螢火。
“是用來……點燃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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