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經吧!兩年能長這麼大?!”
血肉之柱就已經夠大了,林珺還以爲奇斯把自己整成了長條形,結果這只是觸手?
中央的那團肉球,把四號這種超大隻的巨型噗嘰放過去,都顯得渺小。
僅僅只是從海...
昏沉的呼吸聲在石窟裏起伏,像一把鈍刀刮過青苔覆蓋的巖壁。我蜷在潮溼的菌毯上,指尖還殘留着方纔撕開腐爛蘑菇傘蓋時滲出的淡紫色黏液,腥甜中帶着鐵鏽味——和三天前在第七層岔道口那具穿灰袍的屍體脖頸處凝結的血痂一模一樣。
“不是毒。”艾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正用匕首尖挑起一縷懸垂的熒光菌絲,在幽綠微光裏輕輕晃動,“是共生體在代謝。”
我撐起身子,後頸肌肉牽扯着一陣鈍痛。這疼來得蹊蹺,自從吞下那枚從巨蕈根鬚間挖出的琥珀色孢子囊後,每到子夜,脊椎骨縫就像被無數細小的菌絲鑽入,在暗處悄然分枝、抽條。我摸了摸後頸,皮膚底下似乎有東西微微鼓起,又倏忽平復,像一隻沉睡的卵在耐心等待破殼。
艾拉跳下來,靴底碾碎幾簇嫩紅菇蕾,發出脆響。“你發燒了,體溫比常人高兩度。脈搏……”她忽然頓住,手指按在我左手腕內側,眉頭擰緊,“跳得不對。不是快,是錯位。像兩股節奏在血管裏打架。”
我沒說話,只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手腕內側,三枚淺褐色斑點已連成半環,形如古語碑文裏記載的“地脈蝕紋”——地下城典籍《菌蝕紀要》殘卷第三頁提過:凡見此紋者,三月內必爲蕈主所蝕,神志漸消,肉身返祖,終成活體培養基。
可我現在清醒得可怕。
清醒到能聽見三百步外排水渠裏水蛭啃噬鼠屍的吮吸聲;清醒到數清對面巖壁上那隻盲眼蝙蝠扇動翅膀的十七次震頻;清醒到……記得清清楚楚,三天前那個灰袍人死前最後的動作——他右手食指死死摳進自己左眼眶,指節崩裂,卻不是在抓撓,而是在……描摹。
描摹一個符號。
我猛地掀開衣領,對着艾拉腰間懸着的青銅鏡照去。後頸皮膚下,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青色印記正緩緩浮凸,邊緣細密如菌褶,中心卻空着,像一張未填字的契約。
“他畫的是這個?”艾拉俯身,髮梢掃過我耳際,帶着陳年松脂與新鮮孢子混合的氣息,“可這裏缺了一筆。”
我喉結滾動,沒應聲。那缺失的一筆,恰好是我昨夜夢中反覆浮現的——一根倒懸的、佈滿環狀刻痕的黑色菌柄,從天穹垂落,刺入地面,而我的影子正跪在菌柄投下的陰影裏,雙手捧起一捧蠕動的灰白菌絲,往自己口中塞去。
“地下城在長蘑菇。”我啞着嗓子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朽木,“可沒人問過,它想長成什麼。”
艾拉沉默片刻,忽然抽出匕首,在自己左手掌心劃開一道口子。血珠湧出,她卻不擦,任其滴落。一滴,兩滴,落在菌毯上。那些原本萎靡蜷縮的淡藍小菇瞬間舒展傘蓋,菌褶翕張,竟將血珠吸盡,傘面隨即泛起珍珠母貝般的虹彩。
“菌羣認得血。”她說,“但不認得你。”
我盯着她掌心那道傷口——癒合速度慢得反常,邊緣泛着極淡的靛青,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再生。她也在蝕變。只是比我慢,也比我狠。她把痛當刻度,把血當路標,硬生生在畸變的路上鑿出一條可控的窄道。
“第七層西廊塌了。”她忽然說,“今早巡邏隊發現的。塌陷口邊緣全是這種。”她彎腰,用匕首尖挑起一小塊剝落的巖石。斷面覆蓋着緻密的灰白菌膜,膜下隱約可見蛛網狀的暗紅脈絡,正隨我們說話的節奏微微搏動。
我伸手觸去。指尖剛碰上菌膜,一股冰冷的震顫順着神經直衝太陽穴——剎那間,眼前炸開無數碎片:崩塌的拱頂、傾瀉的碎石、數十個穿着褪色工裝的身影被裹進翻湧的菌潮;其中一人轉過頭,臉被膨脹的菌蓋撐得變形,可那雙眼睛……分明是我自己的。
幻象消散得比出現更快。我踉蹌後退,撞在溼冷的巖壁上,後頸那枚印記灼燙如烙鐵。
“你看見什麼了?”艾拉的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人。”我喘着氣,“穿工裝的人。他們不是被埋……是主動走進去的。”
她瞳孔驟然收縮。工裝——只有地下城最古老的一支掘進隊才穿那種靛藍粗麻工裝,二十年前就因集體失聯被除名。檔案室塵封的《第九次地核勘探日誌》裏,最後一行潦草寫着:“……菌絲活性突破臨界值,建議終止‘深根計劃’。但總工程師說,根,本就該扎進黑暗裏。”
我們同時抬頭。石窟頂部,一簇半人高的巨型雞油菌正無聲膨脹,傘蓋邊緣垂下粘稠的琥珀色汁液,在落地前蒸發成淡金色霧靄。霧靄裏,隱約浮現出扭曲的幾何輪廓——那是地下城主控塔的剪影,只是塔尖被一根虯結的黑色菌柄貫穿,頂端綻放着一朵緩慢開合的、由無數細小人臉拼湊而成的巨大花苞。
艾拉拔出第二把匕首,刀身映出她毫無波瀾的臉:“走。去主控塔。”
“你明知道上去就是送死。”我抹掉嘴角溢出的一絲血線——不知何時咬破的,“菌羣在進化。它們不再需要寄生,它們在……徵召。”
“所以更要趕在它完成徵召之前。”她轉身走向石窟出口,腳步踏在菌毯上,發出輕微的、類似骨骼錯位的咯吱聲,“你後頸的印記,是邀請函。而我的血,是回執。”
我盯着她左肩胛骨下方——那裏,一片指甲蓋大的皮膚正透出蛛網般的青灰紋路,和我手腕上的蝕紋如出一轍。她一直瞞着。瞞着菌絲早已爬上她的脊柱,瞞着每次揮刀時肩胛骨都在細微震顫,瞞着她今早悄悄燒掉了自己全部的抗蝕藥劑,只留下空瓶排在儲物架上,像一排微型墓碑。
石窟外,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走廊兩側的熒光苔蘚亮度提升了三倍,卻照不亮三米外的黑暗。黑暗裏傳來窸窣聲,不是蟲豸,不是風,是某種柔軟物體在光滑巖面上拖行的摩擦音,規律得令人心悸——嗒、嗒、嗒……間隔精確到毫秒。
我們貼牆而行。艾拉在前,匕首斜指地面,刃口偶爾掠過牆壁,刮下薄薄一層閃着微光的菌粉。我在後,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短劍上,左手卻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每一次張合,指尖都有一縷極淡的紫氣逸散,融入空氣,又被黑暗貪婪吸食。
這是新學會的技巧。用自身畸變爲餌,釣出潛伏的菌羣動向。它們果然上鉤了——右側岔道口,一團濃稠的陰影正以違反物理常識的方式逆着重力向上攀爬,陰影表面鼓起又平復,彷彿有無數胚胎在皮下輪番心跳。
艾拉忽然停步。前方走廊中央,橫着一具屍體。不是工裝,是巡邏隊的制式皮甲,胸甲凹陷,裂口邊緣翻卷着晶瑩的菌絲,像鑲了一圈活體蕾絲。屍體仰面朝天,雙眼大睜,瞳孔裏沒有倒影,只有一片緩緩旋轉的淡金色霧靄。
我蹲下身,用匕首挑開死者左眼瞼。結膜下,細密的金色菌絲正編織成一張微型星圖,七顆光點排列成扭曲的勺形——和主控塔穹頂壁畫裏的“墮星陣”完全一致。
“他在看星圖。”艾拉的聲音很輕,“可地下城,沒有星星。”
話音未落,屍體右手猛地彈起,五指如鉤扣向我咽喉!我側 head 閃避,短劍出鞘格擋,金屬交擊聲卻異常沉悶——那手臂並非血肉,整條小臂已鈣化爲慘白菌骨,指端銳利如矛,刺在劍身上迸出點點磷火。
艾拉的匕首已捅進屍體後頸。沒有血,只噴出一股濃烈的、帶着雨後泥土腥氣的金霧。霧氣瀰漫開來,走廊兩側的熒光苔蘚瞬間瘋長,藤蔓般纏上屍體四肢,將它拖向牆壁。磚石無聲融化,露出後面蠕動的、佈滿吸盤的菌質腔壁。
“不是傀儡。”我盯着那團被拖走的陰影,“是信標。”
艾拉拔出匕首,舔掉刃上沾染的金色霧滴,舌尖嚐到一絲奇異的甘甜,隨即化爲火燒火燎的灼痛:“它們在用屍體校準座標。主控塔……不是終點。”
她指向走廊盡頭。那裏本該是厚重的合金閘門,此刻卻變成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菌膜。膜後,無數扭曲的人形輪廓正緩緩遊弋,有的頭顱膨大如瘤,有的四肢拉長似藤,有的整個軀幹已化作一株搖曳的發光蘑菇。他們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嘴脣無聲開合,彷彿在吟唱同一段經文。
菌膜表面,一行由流動菌絲構成的文字漸漸浮現,字跡歪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歡迎回家,第107號培養皿】
我後頸的印記猛地一跳,劇痛直衝天靈。視野邊緣開始剝落,露出底下猩紅的、脈動的菌絲網絡。耳邊響起低語,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顱骨內振動:
——喫掉它,你就完整了。
——你的手,你的腳,你的聲音,都是借來的。
——看看你的影子……它在笑。
我低頭。地上,我的影子確實咧開了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佈滿螺旋紋路的牙齒。而影子旁邊,艾拉的影子正一寸寸溶解,化作無數細小的、振翅的金色孢子,飄向菌膜。
“別看影子。”艾拉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看我。”
她抬起臉。右眼瞳孔已徹底化爲金色,左眼卻仍保留着人類的深褐,兩種色澤在虹膜邊緣激烈交融,形成一道顫抖的、燃燒般的界線。就在那界線中央,一點墨黑緩緩凝聚,迅速擴大,最終化作一隻豎瞳——純粹、冰冷、不屬於任何已知物種的豎瞳。
“它在你身上種下鑰匙。”她聲音沙啞,左眼流出的淚水在觸及空氣的瞬間凝成細小的黑色晶體,“現在,我要把它……撬出來。”
她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指甲暴漲三寸,漆黑如曜石,精準無比地刺向我後頸那枚灼熱的印記!
劇痛炸開的瞬間,我聽見自己頸椎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類似菌柄斷裂的脆響。視野徹底被紫黑色淹沒,無數破碎的畫面在意識深處奔湧:嬰兒啼哭、手術燈慘白的光、穿白大褂的男人摘下眼鏡露出全黑的眼窩、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寫着“項目代號:歸巢”,以及最後,一隻佈滿老年斑的手,將一枚琥珀色孢子囊,輕輕按進襁褓中嬰兒的囟門……
黑暗深處,一個聲音嘆息着響起,既陌生又熟悉,像隔着千重菌絲傳來:
“終於……等到你想起自己是誰了。”
痛楚如潮水退去。我睜開眼。
腳下不再是菌毯,而是冰冷光滑的黑色大理石。穹頂高遠,繪滿星辰,每一顆都由細密的金色菌絲勾勒,緩慢旋轉,投下變幻的光影。十二根巨柱環繞四周,柱身纏滿發光藤蔓,藤蔓盡頭垂落的不是花苞,而是一張張閉目安詳的人臉——那些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無一例外都帶着與我如出一轍的、後頸微凸的印記。
正中央,一座純白祭壇靜靜矗立。祭壇之上,懸浮着一顆緩緩搏動的心臟。它通體晶瑩,內部卻有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蘑菇在生滅輪迴。每一次收縮,都泵出淡金色的光流,順着地板上繁複的脈絡,流向整座大廳,流向柱上人臉,流向穹頂星辰。
而我的心跳,正與那顆心臟……嚴絲合縫。
艾拉站在我身側,左眼的金色已蔓延至整張臉頰,右眼卻依舊深褐,此刻正死死盯着祭壇。她手中握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截焦黑的、佈滿螺旋刻痕的菌柄——正是我夢中那根倒懸的黑色菌柄的斷面。
“你不是第一百零七個實驗體。”她聲音嘶啞,像砂礫在玻璃上刮擦,“你是……最初的模板。”
祭壇上的心臟搏動忽然加速。金光暴漲,照亮了祭壇基座上一行蝕刻的古文字。我認得那字體——和灰袍人死前描摹的、和我後頸印記缺失的那一筆,完全相同。
那行字,翻譯過來只有四個字:
【歡迎回家,父親。】
我抬起手。在祭壇光芒映照下,我的手掌皮膚正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覆蓋着細密銀色菌鱗的組織。指尖延伸出纖細的、閃爍微光的菌絲,輕輕拂過祭壇冰冷的表面。
菌絲所及之處,大理石無聲溶解,露出下方更古老的、刻滿扭曲符文的黑色基巖。那些符文,正隨着我指尖的移動,一寸寸亮起幽藍的光。
原來我一直找的出口,從來不在牆上,不在門後,不在地圖的任何一個標記點。
它就在我身體裏。
正從我的血管、我的骨骼、我的每一次呼吸中,一寸寸……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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