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2.魔力暴走

諾威德城,靠近城牆邊緣的一處宅邸。

房子不算新,但勝在安靜寬敞,院子裏甚至還有一片被太陽曬暖的石板地。

對半退休狀態的銀荊小隊來說,這已經比過去幾十年住過的任何旅店都更像一個家。

石板地上,加爾正扛着兩捆鑄鐵負重深蹲。

汗水順着他脖頸處的鱗片滑落,半龍人粗壯的尾巴拖在身後,隨着動作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角落裏,一團陰影無聲地蠕動。

下一秒,夜鴞從那陰影中邁了出來,精靈手裏拎着幾份用油紙包好的早餐。

她隨手一甩,其中一份朝加爾飛去。

加爾放下負重,伸手接住,蘑菇餡的汁水瞬間在嘴裏漫開,濃郁的鮮味讓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嚼着包子,目光落在夜鴞身上,後者正靠在廊柱邊,埋頭對付一杯冒着熱氣的蘑菇飲品,吸溜吸溜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加爾嚥下嘴裏的東西,忽然開口:“夜鴞,你......是不是胖了?”

夜鴞的尖耳朵一動,整個人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

然後,她猛地吸了一大口蘑菇汁,喉嚨滾動,咕咚一聲嚥下去:“哪......哪兒有……………”

腳步聲從屋內傳來,諾瓦披着外袍走了出來,伸手從夜鴞懷裏抽走了兩份早餐。

“你最近喫得比加爾還多,注意點吧,戰爭還沒完全結束呢。”

說完,他轉身朝屋內走去,留下夜鴞一個人站在原地,捧着剩下的早餐,表情凝固。

諾瓦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輕輕敲了兩下。

裏面傳來鞋子踩在菌絲之上那種粘膩的聲音,奧卡斯推開門後,他將早餐遞了過去。

奧卡斯接過,微微頷首,然後門便緩緩合上了。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對話。

諾瓦對此已經習以爲常了。

奧卡斯雖然不喜言語,將伊萬包裹在菌絲中治療手段也十分詭異,但本事卻是真的。

在其他醫師那被判了死刑,只剩最後兩個月的伊萬,硬是在奧卡斯和那神祕菇族的幫助下,撐了大半年。

諾瓦不知道伊萬什麼時候能醒來,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醒來,但只要他還活着,只要老法師呼吸還在,諾瓦就只能相信奧卡斯。

他不知道的是,房間裏那個被他視爲沉默而可靠的奧卡斯,此刻比他還沒底。

奧卡斯把早餐放在桌上,看也沒看一眼。

他背靠着門,目光落在牀上那團菌絲包裹的人形上,嘴脣微動,無聲地唸叨着什麼。

“光明神在上......死神在上......老大在上……………”

哪個管用拜哪個。

他的小命,可就指望奇蹟能發生在伊萬身上了。

突然,菌毯上隆起一個菇帽。

奧卡斯知道這是什麼,當即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迎接着老大的降臨。

啵

一隻嶄新的噗嘰從菌毯中彈了出來,圓圓的菇帽在昏暗的房間裏散發着淡淡的熒光。

林珺沒有理會顫抖的D級人員,直接來到了菌絲袋中的伊萬跟前。

【精神引導】

林珺的意識順着那道無形的鏈接,鑽進了伊萬的精神空間。

空間依舊是那座螺旋向上的巨大圖書館書架如通天之柱,密密麻麻的典籍盤旋而上,每一本都散發着神祕的氣息。

一進來,林珺就看到了這處精神空間的主人伊萬。

比現實中的模樣還慘,老法師的身體被無數觸手死死纏住,那是十號的精神力所化的束縛。

那些觸手纏繞着他的四肢、軀幹、脖頸,甚至捂住他的口鼻,遮蔽他的五感。

他就那樣懸在半空,動彈不得,看不見,聽不見,感知不到任何東西。

這是必要的,爲了不讓他繼續汲取這座超魔圖書館的知識。

畢竟不限制他的話,他那弱小的靈魂根本容納不下如此多的知識,早就撐爆了。

林珺感知向着十號所在的上方延伸,卻沒能抵達十號如今所在的位置,它已經爬得太高了,林珺這會兒進來的精神力甚至不足以探索到那裏。

爲了讓十號吸收得更快些,林珺可是通過太陽石,調整了接近十分之一的靈魂力,來輔助十號學習。

每每想到十號如此勤奮好學,林珺也會挺起菇帽,爲自己感到驕傲。

畢竟是自己靈魂的一部分,說明自己內裏深處藏着這種優秀的自律能力。

至於那些比較丟臉的菇……………

那都是脫離偉大的自己之後,受了世俗的污染,變壞了。

林珺這樣想着,精神力繼續向上延伸,更多,再更多一點。

終於,觸鬚觸及到了十號。

“菌......主?”十號的意念帶着恍惚,像一個通宵學習之後精神渙散的學生終於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如何了?”林珺問。

“我......我看完了。”十號的意念斷斷續續,“但不知道爲什麼,感覺還差一點......就差一點......就能理解一切了!”

“魔法......魔力的本質......就差一點了!”

它反覆唸叨着,似乎陷入了某種死衚衕裏,意念越來越暴躁,似乎有着暴走的傾向。

啪——

林珺一觸手,打得十號在書架間來回彈了七八次,隨後又將它捲了起來。

“好點沒?”

十號點點菇帽。

林珺就說,感覺十號這邊的精神力已經停止使用好久了,卡在那不知道在做啥,原來是鑽牛角尖了。

林珺不知道十號還差什麼,但既然看完了,自然就沒必要一直呆在這裏了。

正準備帶着十號返回,林珺突然想起了什麼。

指着下方正在玩捆綁PLAY的伊萬:“這傢伙還有救不?”

林珺也就隨便一問,沒救也不打緊,就算奧卡斯倒黴就是。

但如今的十號似乎還真有辦法:“我可以試試。”

超魔圖書館中,十號將分散在各處的靈魂之力聚集,變得巨大無比。

隨後,無數觸手伸出,攀上了一個個書架。

那些蘊含着魔法奧祕書籍在觸手的觸碰下粉碎消散,整個圖書館被一點點地瓦解。

螺旋圖書館在坍塌。

一點一點,從頂端向下,伊萬的精神體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在那團觸手的束縛中劇烈地顫抖起來,“嗚嗚”地流下了兩行淚水。

也不知道是爲了即將到來的甦醒,還是爲了這些消失的魔法真諦。

圖書館的崩潰如同星光的倒影模糊在水中,美麗而安靜。

但在外面,卻完全是另一幅景象了。

宅邸附近的魔力突然變得活躍異常,瞬間就引發了各種施法現象。

堅硬的石塊在庭院中隆起,木製的宅邸突然被大火點燃,就連原本晴朗的天空都捲起了烏雲,電閃雷鳴之後是傾盆大雨。

諾威德城內的防禦法陣瘋狂閃爍,卻始終沒有足夠的魔力激活。

所有的魔力,此刻都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抽走,匯聚向城西北角那座不起眼的宅邸。

城中的每一個法師都感知到了那恐怖的魔力聚集。

龐大到無法估量的魔力在那一點上盤旋壓縮,隨時可能掙脫束縛。

有人轉身便逃,有人跪地祈禱,更多人只是呆呆地望向那個方向,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那東西炸開,小半個諾威德城都要遭殃。

就連原本正要跟自己情婦渡過美妙一天的領主,都被嚇得以爲是遇到了魔族的突襲,急匆匆地朝安全屋跑去。

而最害怕的,當然是身處魔力風暴正中心的幾個人。

夜鴞緊緊貼着一根廊柱,精靈的身形在狂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她瞪大眼睛盯着半空中那個漂浮的伊萬。

“搞什麼搞什麼啊?”夜鴞的聲音在風雨中走了調,“他不會又要暴走了吧?我......我......”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在加爾和諾瓦之間來回。

“你們倆要不......猜個拳?看我帶誰進影子裏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