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江蓓話音落下,現場氣氛微微一滯。
隨即,掌聲如潮水般響起。記者們紛紛舉起相機,閃光燈連成一片,將這一刻定格。林寶兒站在黃江身旁,笑意溫婉卻不失鋒芒,她將手中那份象徵性的合約遞出,黃江接過,鄭重地在媒體鏡頭前簽下名字。這一幕,被無數雙眼睛盯着,也被資本市場迅速解讀??天娛娛樂,正在下一盤大棋。
而坐在臺下的張友,卻只是輕輕抿了一口茶,眼神深邃地看着臺上那對搭檔。他沒說話,但心裏清楚得很:這場簽約,表面是席夢入職、林寶兒續約,實則是黃江蓓借勢重新整合公司資源,把曾經被打散的權力鏈條再度擰緊。尤其是《楚門的世界》即將開拍,這部戲不僅是聶震的導演處女作,更可能成爲撬動整個行業格局的一根槓桿。
“張老師,您覺得這部電影真能成?”王文湊近低聲問。
張友緩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劇本封面上那行字上:“《楚門的世界》??聽名字就像個瘋子寫的夢。可恰恰是這種夢,才最容易讓人醒過來。”
王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知道張友從不輕易誇人,也不輕易否定誰。能讓他願意客串一個配角,並且主動爲劇組牽線搭橋,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更何況,剛纔電話裏袁宏那一句“將軍這個角色我留着,就等你點頭”,分明是對聶震極大的認可。
“你說……咱們這次是不是押對了?”王文忍不住又問。
張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揚:“你們不是早就押上了嗎?從你讓聶震辭職那天起,就沒退路了。”
王文一怔,隨即苦笑。
是啊,哪有什麼退路?
當初聶震還是電視臺一個小導演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放棄編制、放棄穩定收入,跑去拍什麼獨立電影。只有王文信他,哪怕被人罵“腦子進水”,也硬是拉來投資,幫他成立了工作室。可三年過去,除了幾部短片在網上有點熱度,真正拿得出手的作品一部沒有。直到《瘋狂的石頭》橫空出世,票房破八億,口碑炸裂,所有人才恍然驚覺:那個曾經被嘲笑的男人,真的站起來了。
而現在,《楚門的世界》就是他的第二戰。
成敗在此一舉。
“對了,龐哥那邊怎麼樣了?”張友忽然問道。
王文神色一正:“已經在做聲帶保護訓練了,醫生說她情況比預想的好,只要不再過度用嗓,恢復到可以正常錄音的程度沒問題。不過……能不能再唱高音,還得看後續複查結果。”
張友沉默片刻,輕聲道:“她要是能演好‘母親’這個角色,說不定比唱歌更有力量。”
他說的是劇本中那個貫穿全片的關鍵女性角色??楚門的母親。原設定是一位溫柔堅韌、隱忍半生的女人,在兒子發現世界真相後,成爲唯一一個敢於直面謊言的人。這個角色戲份不多,但情感濃度極高,尤其有一場哭戲,要求演員在不說一句話的情況下,僅靠眼神和呼吸傳遞出悔恨、愛與解脫。
“你覺得她行?”王文有些遲疑。
“她比誰都懂什麼叫‘被困住的人生’。”張友淡淡道,“你以爲她這些年真是爲了錢才拼命接商演?她是在逃,逃不出去,就只能用聲音麻痹自己。可現在,她的嗓子廢了,反而看清了。”
王文心頭一震。
他想起前些日子去醫院探望龐哥時的情景。病房裏很安靜,窗外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她沒哭,也沒抱怨,只是望着天花板喃喃說了句:“原來我一直活在一個假的世界裏,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那一刻,王文忽然明白了聶震爲什麼非要把這個角色給她。
因爲這不是演戲,而是救贖。
“那就這麼定了。”王文咬牙道,“我去跟袁宏確認檔期,儘快進組。”
張友點點頭,忽然又道:“還有件事??金凱那邊,你得盯緊點。”
提到金凱,王文臉色微變。
這位去年拿下影帝的年輕演員,演技確實紮實,性格卻出了名的傲慢。他曾公開表示“不喜歡和新人導演合作”,認爲“他們不懂表演”。如今要和聶震這樣毫無資歷的導演共事,外界普遍猜測他會處處刁難。
“我已經跟他經紀人溝通過了,片酬翻倍,待遇按一線主演標準走。”王文道,“但他提了個條件??必須親自修改臺詞。”
“改臺詞?”張友冷笑一聲,“他是想當編劇?”
“說是‘更貼近人物心理’。”王文無奈道。
“放屁!”張友猛地一拍扶手,“《楚門的世界》每一個字都是精心設計過的,節奏、情緒、伏筆,差一個標點都會崩!他要是敢動一句臺詞,我就退出!”
王文嚇了一跳,連忙勸道:“不至於不至於,我再去談,實在不行……換人?”
“換不了。”張友搖頭,“現在市場上能撐得起這個角色的,不超過五個。他是最合適的。”
兩人正說着,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王文一看,是聶震發來的消息:
【剛看完粗剪版《特工》,張藝那段戲太驚豔了,建議讓她在《楚門》裏也加個彩蛋式出場,比如電視臺導播室裏的女監製?】
王文把消息給張友看了,後者沉吟片刻,竟笑了:“有意思。讓她演一個知道真相卻選擇沉默的女人……倒是很貼切。”
“那你意思是……同意?”
“告訴她,如果她敢收片酬,我就去微博實名舉報她偷稅漏稅。”張友眯眼道。
王文差點噴出來。
他知道這是玩笑,但也明白張友的意思??張藝可以來,但必須是以友情出演的方式,不能壞了規矩。畢竟《楚門的世界》從立項之初就定下鐵律:所有人零片酬,盈利全部捐給青少年心理健康基金會。
這既是聶震的堅持,也是一種宣言。
“說到捐款……”王文猶豫了一下,“有幾家慈善機構已經聯繫我了,想借這部電影做聯合宣傳。你覺得……要不要考慮?”
張友瞥了他一眼:“你想賺錢?”
“我不是那個意思!”王文急道,“我是說,影響力這麼大,不如順勢做點實事?比如建立專項基金,專門幫助那些被網絡暴力傷害的年輕人?”
張友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可以。但必須獨立運作,不受任何資本干預。而且……第一筆資金,由我出。”
王文愣住:“你?”
“怎麼,不信?”張友淡淡道,“我這些年賺的錢,夠建三個基金會了。只是以前懶得管。現在既然碰上一件值得做的事,爲什麼不試試?”
王文看着眼前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忽然覺得他比任何時候都像一位真正的“天王”。
不只是因爲名氣,而是那種歷經滄桑後依舊願意爲理想低頭的勇氣。
“謝謝。”他輕聲說。
張友擺擺手:“別謝我。真正該謝的人,是你身邊那個傻小子。”
此時,夕陽西下。
聶震正獨自一人坐在剪輯室裏,盯着屏幕上的畫面發呆。
他已經連續工作三十個小時了,眼睛佈滿血絲,手指還在不停地敲擊鍵盤。屏幕上是《楚門的世界》最後一場戲:楚門終於走到了那扇門面前,門外是一片漆黑。畫外音響起主持人低沉的聲音:“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
然後,楚門回頭一笑,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鏡頭戛然而止。
聶震反覆播放這一段,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看到楚門轉身的瞬間,他都會鼻頭髮酸。這不是技術層面的成功,而是一種靈魂的共鳴??他把自己這些年所經歷的一切,全都投射進了這個角色裏。
被人質疑、被規則束縛、被現實打壓……可最終,他還是選擇了走出去。
“你還記得我們打賭那天說的話嗎?”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聶震回頭,看見席夢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她換下了白天的禮服,穿着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手裏拎着一杯熱咖啡。
“你說,如果你能在四十歲之前拍出一部改變行業的電影,我就輸。”席夢把咖啡遞給他,輕聲道,“現在看來,你要贏了。”
聶震接過咖啡,笑了笑:“還沒上映呢,說什麼贏不贏的。”
“你知道嗎?”席夢在他旁邊坐下,“當年我爸也是這麼說的。他說總有一天,會有一個導演用一部電影告訴全世界:你們所謂的‘真實’,其實都是被安排好的。”
“那你爸……”聶震看向她。
席夢點點頭:“他是個編劇,寫過很多劇本,但沒一部能拍出來。最後心灰意冷,去了國外教書。臨走前對我說:‘別相信任何人給你畫的餅,包括你自己。’”
她頓了頓,望向屏幕:“可你現在做的,就是在打破那個謊言。”
聶震低頭看着手中的咖啡,熱氣氤氳中映出他疲憊卻堅定的臉。
“我不是爲了打敗誰。”他輕聲道,“我只是不想再活在別人設定的世界裏了。”
席夢靜靜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那這一次,讓我陪你走到最後吧。”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機器運轉的嗡鳴聲。
許久,聶震點了點頭。
第二天清晨,劇組正式開機。
拍攝地點選在一座廢棄的影視基地,這裏被改造成了“桃源島”??也就是楚門生活的那個虛假小鎮。整座小鎮被巨大的穹頂覆蓋,天空是畫上去的,海水是循環的,甚至連風都有人工調控系統。
當攝像機啓動的那一刻,整個劇組彷彿進入了一種奇異的狀態。
第一個鏡頭是楚門早晨起牀,對着鏡子練習微笑。演員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新人,但表現極爲自然。張友站在監視器後,頻頻點頭。
“狀態很好。”他對聶震說,“他有種天生的‘普通人’氣質,觀衆會相信這就是他們身邊的鄰居。”
聶震鬆了口氣。
接下來幾天,拍攝進展順利。尤其是龐哥的第一場戲??她在超市裏偶遇多年未見的兒子(楚門),兩人隔着貨架相望,一句話沒說,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那一幕,全場寂靜。
連一向挑剔的金凱都紅了眼眶。
“太狠了。”他在休息時對聶震說,“她根本不是在演,她是把自己的人生揉碎了塞進這場戲裏。”
聶震沒說話,只是默默遞給他一瓶水。
他知道,這場戲之所以動人,是因爲它太真實了。龐哥年輕時爲了事業遠離家鄉,母親病重都沒能回去見最後一面。後來成名,卻又因輿論壓力不敢公開談論家庭。直到現在,她才終於有機會,在鏡頭前完成一次遲到多年的懺悔。
“我有個請求。”拍完後,龐哥拉着聶震的手說,“能不能在片尾字幕裏,加上一句‘獻給我最愛的母親’?”
聶震用力點頭:“不止那一句,我會讓全世界都知道你是誰。”
與此同時,外界關於《楚門的世界》的討論也愈演愈烈。
先是張友確認加盟的消息曝光,緊接着是金凱、龐哥、張藝等人相繼入組,每一則新聞都在社交媒體掀起波瀾。更有業內人士分析稱:“這可能是近十年最具野心的華語電影。”
而在資本市場,天娛娛樂的股價悄然回升。
儘管漲幅不大,但持續穩定的買盤顯示出某種信心正在迴歸。有財經博主發文指出:“當一羣頂尖藝人願意零片酬參與一部電影時,背後一定有超越金錢的東西在驅動。”
這句話,很快被轉發數十萬次。
而在這一切喧囂之中,聶震始終保持着異常的冷靜。
每天收工後,他都會獨自回到辦公室,翻看觀衆對《瘋狂的石頭》的評論。有人寫道:“我以爲那隻是一部搞笑片,後來才發現它講的是我們每個人都在演戲。”
他還記得當時看到這條留言時的心情。
就像此刻,他正在做的,不只是拍一部電影,而是在向千萬人發出一道邀請:你敢不敢,推開那扇門?
一個月後,主體拍攝接近尾聲。
最後一個場景,是在“電視臺控制室”內。金凱飾演的節目總監站在監控牆前,面對全球直播,宣佈:“楚門走了,但我們還會繼續播出新的真人秀。”
這時,鏡頭緩緩推向一面空白屏幕,上面漸漸浮現出一行字:
【你確定,你現在看到的,就是真實的嗎?】
全場靜默。
副導演小聲問:“要不要再來一條?”
聶震搖搖頭,眼中有淚光閃動。
“不用了。”他說,“就是它了。”
當天晚上,全體制作人員聚餐慶祝殺青。
酒過三巡,張友站起來舉杯:“敬一個不怕死的導演,敬一部不怕砸的電影,敬我們這羣……還沒徹底麻木的人。”
衆人齊聲應和,杯盞交錯間,彷彿看到了某種新時代的曙光。
而就在同一時刻,遠在美國的某間公寓裏,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正通過網絡直播觀看了這場慶功宴。他盯着屏幕上那個年輕導演的身影,久久不語。
良久,他輕聲說道:“兒子,你做到了。你打破了那個盒子。”
他是席夢的父親,也是三十年前最早提出“虛擬人生”概唸的劇作家。
此刻,他眼中含淚,卻笑得像個孩子。
國內,夜色正濃。
但黎明,已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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