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石頭

但沒有任何遲疑，他已經做好了決定。

他可以不在乎其他的，但是他不能不在乎她，他的目光如膠似漆地黏在她身上。

不能沒有她，但是更不忍心讓她受到傷害。

他的目光轉移到她的身上，看着她昏迷的樣子，充滿了憐愛和痛苦，手上的槍慢慢放到自己的太陽穴處，而目光一直迷戀地不捨地看着她，嘴脣微微顫抖着，似乎想呼叫她的名字，但是有什麼都沒有說，她深情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楊若晨有些嫉恨地看着他們，爲什麼，他能夠爲了她而死一次又能死第二次，那種生死邊緣徘徊的痛楚，他難道還想經歷第二次嗎？

一般經歷了第一次死亡的人，都會無比愛惜自己的生命，因爲那種沒有辦法睜開眼睛的痛苦，神識徘徊在虛空裏又不能回到身體的痛苦，是不會有人想要經歷第二次的，但是他卻如此堅定，毫不猶豫嗎？

時間並不能證明癡心的程度，否則，她這些年來堆積起來的濃濃的愛意，爲什麼卻無法讓他看見呢？

他的眼裏，永遠只有一個叫做婁伊一的女人。

是她的深情，她的愛，沒有辦法用時間來證明。

時間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證明她的愛情。

她唾手可得的愛情，她卻要用一輩子的深情和愛戀去等待，而這個等待的最後結局，只是一個永遠的未知數。

這道解不開的奧數題，在她心頭纏繞十年之久，甚至更久，她爲這個難題付出了全部的青春，可他還是不會多看她一眼。

她明白了，是真的明白了。

我站在你面前，你會視而不見；我死在你面前，你也不會皺一皺眉頭；但她，但凡只要有一絲絲的受傷，你也會心疼到底，捨不得，放不開。

追根究底，不過是，我不是你心頭的那個人而已。

愛錯了人，付錯了心，這一生，便註定孤獨、心碎。

若有來世，寧願不要學會愛，只找一個能夠愛自己的人足夠。

愛錯了，便又是一生一世的糾纏，一生一世的痛苦，再不能獲得真正的心靈的解放。

最後一眼，再看他最後一眼。

兩個人都沒有發現，地上的震動已經越來越響，整間房子的震動遠遠超過了之前。

頭頂上的灰塵，還有牆壁上落下來的石灰越來越多，那些灰塵順着空氣，從天花板往下掉下去，地上已經出現了好幾道裂痕露出巨大的溝壑，從這裏可以看見下面深不見底的黑暗，可以想象，如果被這一片黑暗吞噬的話，就會在這裏永遠的沉睡了。

“如果一定要做出一個選擇的話，我希望她能夠活下去。

如果可以，不要告訴她。”

不要……告訴她？

就算死了，也還是要爲她着想嗎？

楊若晨眼中露出複雜的神色，究竟是愛到了什麼地步，要這樣爲她捨命，爲她想得如此周到？

是害怕醒來之後活在自責之中，所以要把他爲她而死的消息埋葬下去，讓她永遠不知曉嗎？

“等一下！”

在這個尷尬的時候，忽然出現了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循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這才發現原來是一直被關在這裏的黎海東。

原來他一直在找尋機會出去，藉着每次喫飯的時間，他都悄悄觀察着外面的情況，又在一次喫飯的時候，假裝打翻了飯碗，偷偷藏下了一片瓷片。

瓷碗被摔壞的時候造成了巨大的響聲，對於密切關注着他一舉一動的外面的人，自然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在第一時間就打開門，衝進來，看見只是碗摔破了，有些不爽。

“麻痹的，再敢弄出些響聲來看看，老子抽你！”

爲了發泄被委派到這裏看守一個“廢人”

的怒氣，那人幾乎將滿身的怒氣都化爲了拳頭身上的力量，一拳拳打下去，打得黎海東鼻青臉腫，直到看他完全沒有還手之力，揍爽了，才吐出兩口口水，吐在黎海東的身上，又抬起腿，狠狠地踹了他腹部一腳。

那一腳用上了十足的力氣，他覺得痛，但是好歹，那人罵罵咧咧地跑了出去。

窸窸窣窣關上了門，從監視玻璃裏往裏面看了看，惡狠狠瞪了黎海東一眼，確定他沒有任何動彈，還是在原來的位置上時，這才離開。

黎海東承受着身體上的痛苦，他知道自己必須忍下去，耳朵貼着地面，仔細聽着地面的聲音，果真，在腳步聲走遠了以後，又重新往這裏折返，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是用眼角掃到了一片陰影，他知道此刻轉身，一定能夠看見那邊的監視窗口有人存在，正虎視眈眈地盯着他，想找到些什麼把柄，可以重新進來揍他一頓。

他不動聲色，背對着那個人，沉默着。

等到那腳步聲再一次走遠的時候，他才痛苦地站起身，緩慢地從嘴裏吐出一片瓷碎片，不管放在身上哪裏，都有可能被發現，思索之下，發現還是這個地方最安全了，至少在這裏，不會被搜到，只是在被揍的時候，因爲疼痛，他含緊了嘴巴，所以那瓷片在嘴巴裏肆意亂動，狠狠地嵌進了皮肉裏，此刻吐出來，那碎瓷片上，已經滿是鮮血，鮮紅的血，染紅了白色的瓷片，看起來有些妖冶的美。

他把碎瓷片放在手裏，心裏感覺到了陣陣甜蜜，只要有希望就好。

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

果真是如此，那些繩子，被他細細研磨之後，終於慢慢被割斷了，他一直潛伏着，假裝還是被綁着，本打算今天就要衝出去，可是卻發生了變故，因爲整個屋子忽然震動起來，他所處的房間，被強烈的震動撕裂了一個口子，牆上正好出現了一個大洞，看着裏面的人慌亂地往外面跑，他目光注視着那些逃跑的人，想從中找到安凝的身影，但是直到沒有人再跑出來，他還是沒有看見她，所以就找尋到了裏面。

只是震動越來越厲害，要避開那些忽然落下來的石頭，又要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找，有些房間已經因爲震動的關係，變得破爛不堪，甚至門被廢墟和石頭壓在了裏面，根本沒有辦法打開，他只好慢慢移開石頭，然後往裏面喊着叫着，找着，所以纔會花那麼多的時間。

找到了現在，也是在剛纔從那破敗的一角，聽見了這裏的聲音，才從那個被砸壞的角落裏看見了這邊的情景，等待着時機。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隱忍下去了，所以當機立斷，出現了。

他看着昏迷的安凝，又看着黎承軒，然後似乎是堅定了什麼，然後道：“如果，這裏必須要有一個人死去，那麼就讓我來爲她死吧。”

這是他欠着她的，過去他就欠着她，利用了她，把她從一個單純無憂的女孩，變成了滿心傷痛的女人，卻又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時候，拋棄了她和她的孩子，讓她一個人承受着身體的痛苦和心理的痛苦。

自從和他相識相遇相知，她就從來沒有受過一點點的美好，在苦痛中，慢慢蛻變。

他的腳步堅定地往前走着，一步，兩步，三步……近了，更近了。

安凝，我曾經說過，我願意爲你而死，我沒有開玩笑，我真的願意爲你陪上一條命。

沒有了任何疑惑，明明是在走向死亡的路上，但是他的心卻一直感覺着美好，在走向死亡的道路上，他的心變得安靜起來，沒有任何浮躁，也沒有任何不甘心。

楊若晨的臉變得不大好看起來，連死亡，也會有人要爭着嗎？

爲了這個女人，兩個優秀的男人，都願意爲她無償獻出生命。

什麼時候，性命變得這麼不值錢了？

同樣是人，你活在七彩斑斕充滿愛和幸福的世界裏，而我的世界裏，除了黑色和白色兩種色調，再沒有別的鮮活的顏色。

痛苦和掙扎漸漸變得沒有意義了。

她想哭，但是眼淚卻擠不出來一滴，這世界，本來就從未公平過。

有人含着金湯匙出生，時時刻刻都享受着最好的待遇，有人卻在沿街乞討；有人貌美如花，有人卻醜不堪言；有人被全世界愛着，有的人卻被全世界的人恨着。

上天是多麼不公平，她卻無力申辯，也無力再反抗。

這是她過去的感覺，但是現在卻沒有辦法感覺到，和命運爭奪，何等殘酷。

“你們，都願意爲她死嗎？

那麼也要看我願不願意，本來，我是想要放過她的，但是看見你們都這麼維護她，我忽然不想讓你們選擇了，現在，我就是要讓她陪着我一起死！”

她的表情猙獰，好像已經失去了神智的感覺，眼睛裏充滿着嗜血的血紅。

“不要！”

黎承軒和黎海東，兩個男人，同時出聲，眼睛裏充滿着血絲，睜大了眼睛，害怕這個女人真的做出什麼不可原諒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