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凝望着他幽深如海的眼睛,無助的說,“慕東霆,你知道什麼是愛情嗎?就是明明知道不該愛,卻依然深愛着。可是,你對我,從未做到全心全意。”
天雪的聲音微微的哽咽,片刻的停頓後,繼續說道,“慕東霆,你愛林初夏嗎?”
慕東霆自嘲的一笑,回答,“如果我說沒有,你是不是會覺得我更無。恥?”
如果他從未愛過林初夏,卻和她在一起,那他是不是也太無了。可是,當初選擇林初夏,多半是因爲他們很合適,林初夏溫柔懂事,不粘人,不任性,是個很好的女朋友人選。後來,就發生了那晚的事,他對她便多了一份責任。再後來,他們一起出國,他們相依爲命,他對她的確是有感情的,而那到底是不是愛,現在,連慕東霆自己都無法分清了。
天雪看着他,視線逐漸的模糊,再次問道,“那你愛我嗎?”
“愛。”這一次,慕東霆堅定的點頭,回答的沒有一絲遲疑。
而天雪卻默默的搖頭,無助的退後了一步,“不,你不愛我。如果你真的愛我,就不會狠心把我爸爸送進監獄,你明明知道我會難過,可你還是那麼做了。如果你愛我,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和林初夏糾纏不清,有多少次,你是爲了林初夏而棄我於不顧,你知不知道,每一次,我有多心痛?如果你愛我,你不會讓江程梓替我認罪,愛一個人就應該懂她,相信她,我寧願繼續坐牢,也不想一輩子揹負着殺人犯的罵名,我也不想一輩子當瘋子。慕東霆,我需要的並不是你爲了曾經而愧疚,憐憫我,我的是一份堅定不移,至死不渝的愛情,可是,你從來都沒有給過我,你給不起……”
天雪的話,讓慕東霆無言以對,他僵硬的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卻不敢去看她清澈的,含淚的雙眼。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好像鋒利的刀子,深深的劃在他的心上。他很痛,卻活該。
“如果,林初夏沒有死,沒有生病,也沒有離開,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可以重新選擇,慕東霆,你會選誰?”天雪繼續問道。
慕東霆凝望着她,內心痛苦的掙扎,這是一個非常敏銳而犀利的問題,無論他怎麼回答,答案都是錯的。
“曾經我錯選了初夏,如果是現在,我選你。”
“可是,我們已經沒有現在,也沒有未來了。”天雪笑着對他說,卻強忍着即將奪眶而出的淚。
“六年前,我站在美國陌生的街頭,看着不同膚色的人,看着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我真的非常害怕,那一刻,我多麼希望你可以出現在我身邊,給我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我在美國治療了整整四年的時間,陪伴在我身邊的是顏飛,是劉芸,是我的父母,卻唯獨沒有你。慕東霆,在我最需要你的曾經,你沒有選擇我,而現在和未來,我已經不再需要你了,我和你說的再見,是永遠的結束,再也不會重新開始。”
天雪說完,端起了桌面上的酒杯,混合着淚水,把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然而,倔強的對着他笑,說,“謝謝你請我的夜宵,謝謝你請我看這麼美麗的煙火,我累了,想要回去了,慕東霆,珍重,再見。”
天雪說完,毫無留戀的轉身,流着淚,一步步走出空中花園。
她的手掌緊貼在心口的位置,胸腔內,只有一顆被傷的鮮血淋漓,殘缺的心,並不是一場美麗的煙火表演就可以撫平所有的傷痛。
也許,終其一生,她都無法忘記自己曾經多麼銘心刻骨的愛過他,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不會再讓自己重蹈覆轍。
而慕東霆僵硬在原地,雙腿像灌了鉛一樣的沉重,他想要追上她,卻邁不開沉重的腳步,她只能看着他,這樣一步步走開,走出他的生命,走出他的世界,最終消失。
偌大的空中花園,只剩下他一個人,彷彿被全世界遺棄了一樣,噴泉依舊機械的噴出水花,許願池已經安靜的沉睡,頭頂懸掛的水晶燈依舊璀璨的像星星一樣,一切似乎都沒有變,而一切又似乎早已改變了最初的模樣。
慕東霆側頭看向窗外,眼中逐漸瀰漫了一層水光,窗外的天空中,一顆顆煙火泯滅,而一顆顆新的又重新升起,週而復始,夜色明亮璀璨,那一場煙火盛宴依舊在繼續着,而他與天雪之間的一切,卻已經悄然的落幕。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冬去春來,又是雜花生樹,羣鶯亂飛的季節。
天雪肚子裏的孩子七個月了,潘婉卿陪着她一起到醫院去產檢。常規檢查一切正常,排畸檢查寶寶的心肝肺還有脊椎發育良好,並未出現異常。
超室內,天雪躺在牀榻上,衣襬掀開,露出了凸起的小腹,冰涼的儀器在她的肚皮上輕輕的滑動着。
站在一旁的沈曼清從手提包中取出一疊紅包,偷偷的塞給了醫生,檢查醫生象徵性的推拒了幾次,便收下了。
天雪安靜的躺在牀榻上,就如同沒看到一樣,對於母親的行爲,她不贊同,卻也無法反駁。
“醫生,你看我女兒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沈曼清壓低了聲音詢問。
“是個漂亮的小男孩,恭喜啊。”醫生立即回答道,看來,在這間檢查室內,這種事早已是司空見慣,醫生應該是早有準備,就等着孕婦家屬塞錢詢問呢。
檢查結束之後,天雪穿上了衣服,從牀榻上下來。懷孕七個月,行動遲緩了許多,沈曼清攙扶着她,一起走出了醫院。
剛走出醫院正門,沈曼清翻着東西,才發現天雪的病歷本遺忘在了檢查室內。
“病例忘帶了,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沈曼清說完,快步向醫院內走去。
醫院的正門口人來人往,天雪怕被撞倒,想着先到車子裏休息。他們的車子就停在對面,她挪動步子,向馬路對面走去。
而來到車旁,天雪纔想起車鑰匙在沈曼清那裏,她略有些懊惱的敲了下自己的額頭,懷孕還會讓人變笨,她最近總是丟三落四,腦袋好像都不太靈光了。
天空陰沉的厲害,很快飄起了鵝毛細雨,雨絲紛飛,落在肌膚上,微涼。
路邊是一家尚未開業的精品店,大門緊鎖着,而櫥窗中擺放着漂亮的手工藝品和玩具,天雪站在屋檐下躲雨,目光隨意的看着櫥窗中的擺件。軟陶捏製的人偶,漂亮的新娘和英俊的新郎,帶着幾分卡通色彩,非常適合擺在新婚的婚房中。
天雪記得,她結婚的時候,似乎也買過類似的東西擺放在客廳裏,離開的時候沒有帶走,漸漸的也被遺忘了。
她清澈的目光逐漸的渙散,似乎陷入了沉思。時間過得可真快啊,去年的現在,他們還在新婚,而現在,她和慕東霆已經分開了。
人生大抵就是如此的吧,分分合合,聚聚散散。
在她身後,寬闊的馬路上車水馬龍,慕東霆開着車子恰好經過此處,車速不滿,窗外的風景快速的倒退着。而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櫥窗旁的天雪,她身子上穿着米白色的孕婦裙,長髮挽起,幾縷髮絲俏皮的垂落在耳機,側影溫婉而安靜。
慕東霆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把車停在了路邊,撐着傘,推門下車,大步來到她身後,並把手中的傘撐在她頭頂。
頭頂的光線突然被遮擋,天雪下意識的抬頭,率先躍入眼簾的是頭頂那張深色的大傘,一隻乾淨的手掌穩重有力的握着傘柄,視線順着手臂看過去,便看到了那張熟悉又陌生的俊臉。
自從上一次的分手後,這是三個月以來,兩個人第一次的見面。雖然慕東霆三天兩頭就去找她,但天雪避而不見,他買了各種各樣的東西送她,有孩子的,有孕婦的,但隔天,都毫無意外的出現在垃圾桶中。
起初,慕東霆還會爲此而傷心,但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錢照花,東西照買,照送,雖然,這看起來似乎毫無意義。但如果什麼都不做,他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再也沒有了任何的意義。
“好巧。”僵持片刻後,天雪有些生澀的吐出兩個字,表情依舊是淡淡的,無波無瀾。
慕東霆心口微疼,若有似無的一嘆,目光卻如膠似漆的盯着她看,好像要把這三個月缺失的一併補回來一樣。
“下雨了怎麼還站在這裏,感冒了怎麼辦。沈天雪,你到底會不會照顧自己。”慕東霆的聲音中帶着微微的責備,卻無法掩飾深深的關切,他快速的脫下外套,搭在了她肩膀。
突然被溫暖的氣息包圍着,空氣中都是獨屬於他的味道,隱隱約約,是淡淡的菸草香。天雪有片刻的恍惚,隨後,還是取下了外套,遞還給他。
“謝謝,我不冷。”她低斂着眸,一副生人忽近的模樣,慕東霆僵硬的把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拿在手中,卻沒有再穿。
“怎麼不進車裏?”他又問。
“車鑰匙在媽手裏。她回去拿遺忘的病歷本了。”天雪簡單的回了句。
“那到我車裏面坐一會兒?”慕東霆說。
天雪被他看得十分別扭,下意識的退後了一步,背轉過身,只留給他一個清清冷冷的背影,不再開口說話,不再理會他。若不是外面下着雨,她早已經離開這小小的屋檐,躲得越遠越好。
而她如此的冷漠,再次傷了慕東霆的心,他劍眉深鎖,連脣角的笑意都帶了一抹自嘲,終是忍不住開口,“我們現在已經變得這樣陌生了嗎?沈天雪,就算我們做不成夫妻,也可以是朋友吧。”
“沒聽說過哪對夫妻離婚了還能做朋友的。”天雪冷冷淡淡的丟出一句。
“天雪,我們還沒離婚呢。”慕東霆居然有些沉不住氣了,她總是能這樣輕而易舉的牽動他的情緒。
天雪微愣,難得的轉身看向他,說,“的確該找個時間去民政局把手續辦一下了,總不能這麼一直拖着吧,要不我打電話給蔣欽,讓他把你的行程空出來?”
她一句話差點兒沒把慕東霆噎死,他總算知道,什麼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我的行程什麼時候輪到蔣欽說了算。”(未完待續)